第90章 第一要塞42

枯骨[废土] 椒盐橘 4293 2025-12-31 12:17:49

安鹤紧盯着闻野忘的面容,试图从对方的瞳孔里找到一点伪装的证据。

她其实不太熟悉闻野忘,尽管这人让她防备已久,但她们真正打照面的次数不超过五次,安鹤没有放过任何一丝肌肉抖动。

一旦这位教授开始辩解,或是狗急跳墙露出马脚,安鹤几乎就能坐实对方有问题。

但是,闻野忘完全没有按她预想中行事。

落在闻野忘脸上的情绪都有些夸张的成分,但那双放大的眼睛只维持了一秒,之后,闻野忘急匆匆地坐回轮椅上,推着轮子靠近闵禾的床,迅速把闵禾手腕上的装备都拔了下来,扔进垃圾桶。

“你现在,是清醒的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闻野忘一边问一边按下轮椅上的呼叫按钮,通知医疗队待命。

安鹤有些疑惑,闻野忘的应对非常果断,看样子准备救人。这是唱的哪出戏?感染闵禾不就是闻野忘期望的吗?

出于谨慎,安鹤将闵禾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搭在闵禾后背的掌心,菌丝蓄势待发。她跟闵禾一直不太对付,但她分得清敌人是谁,现在,安鹤决定护一护这个大块头。

只有闵禾一无所知,她先是被安鹤打掉了一颗牙,现在又被这个小个子护着,只能下意识回答闻野忘:“现在很清醒。”

但刚刚不是,闵禾很明显地感知到有什么东西在剥夺她躯体的控制权。

差一点,就成功了。

闻野忘瞥向旁边的记录仪,上面记载闵禾的心率在一瞬间飙升两倍,后颈、额头和眉心的热量都高于正常体温,这是之前击杀的感染者会出现的症状。

现在,闵禾的体温回落了一些,但仍旧有些发烧。

闻野忘收起了脸上夸张的神态,搓着左手的手心:“嘶,这就奇怪了。”

“有什么不对?”安鹤沉下眸子,顺着闻野忘的话提问,一直没有移开视线。

“这次爆发的感染是不可逆的。”闻野忘控制着轮椅,立刻转向工作台,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文件夹,“还没有出现过闵禾这样,出现症状又清醒的先例。”

安鹤没有说话,那是因为她用寄生护住了闵禾的神智。

她其实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碰见闵禾,昨天,安鹤特意提交了重新测量精神力的申请,已经做好准备以身为饵,找到闻野忘是传染源的证据后,就通知骨衔青谋划暗杀。

闵禾的出现,成了一个意外。

“这是好事,她至少没有丧失理智。”安鹤说。

“不不,这不是好事。”闻野忘摊开文件夹,上面夹着两张照片,“先前我们解剖了尸体,感染者死亡时,血管、肌肉脉络、大脑全部附着要么还鲜红、要么已经枯萎的菌丝。普通人根本无法接纳这些神……菌丝,所以,就算闵禾有所好转,放着不管绝对会出岔子。”

闻野忘抬起照片,明晃晃的尸体就这样呈现在两人面前,其中大脑和脊椎部分的菌丝最为集中,使得鲜红的部分看上去像是一只血红水母。

安鹤感到一阵头皮发麻,人即便是死了,也不再成为人,仿佛成了一个会动的培养皿。

闵禾盯着那张照片,不可自抑地颤抖了一下,她只是情绪低落了一会儿,从未想过有这样的后果。

“瞧,三个小时就能长成这个模样。如果闵禾已经出现了症状,那很有可能已经中招。”闻野忘收起了照片。

“你是说,菌丝已经侵入我的身体?”

“对,可惜我们的检查仪器识别不出它。它从侵入的那一刻起就会伪装成身体的一部分。”闻野忘神色很凝重,哎呀了一声,直接叫来了医疗队。

安鹤一时间无法做出判断,闻野忘看上去好像并不希望闵禾就此死亡。

此时的闵禾陷入了沉默,安鹤低头假装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这人的神态,她救了闵禾一次,但[寄生]的天赋并不能直接阻止感染,不然她早就出手治愈患者,切断传染源了。

反而是闻野忘的研究更加科学权威,闵禾的躯体里,可能已经附着上菌丝,没有伤口,完全不知道菌丝藏到了什么地方。

闵禾不是舱茧,不能跟神血融合,也没有安鹤这样的本领可以直接跟神明叫嚣。

不知道是不是幸存者心理在作祟,安鹤生出一些无力感,皱起了眉。

她不喜欢闵禾,但倘若闵禾死在神明手上,她会感到同类被侵入者杀死的愤怒。

“所以,我没有办法治疗了吗?”闵禾这句话是咬着牙说的。好似一个满腔抱负的人突然患上绝症,诊断永远都来得猝不及防,不会给人心理准备。

闻野忘转向门口,轮椅咯吱咯吱地响,她握住门把手:“如果你已经发病了,那就无药可医。但我还是想抢救你试试,现在我们缺人手,能保一个是一个。”

“怎么抢救?”

“机器检查不出,就靠人眼,如果你同意,我准备一场手术,剖开你的皮肉,查一查脊椎和脑部,把菌丝挑拣出来。”闻野忘回过头,语气竟然前所未有地认真,“你听也知道,这个方法风险很高。假如你不幸死了,也只是和现在的下场一样。”

安鹤几乎是立刻就绷直了肩,闻野忘如果有问题,这个说法听起来就好像是把猎物端上灶台一样,让人感觉到恐慌。

她死盯着闻野忘的面容,瞧上去全是可疑之处,又仿佛没有可疑之处。

但是,不接受手术,闵禾不也是死路一条吗?

闻野忘按下门把手,从缝隙间,安鹤看到医疗队和研究所的人已经全身包裹,守在了门外。闻野忘回过头:“怎样?接受手术吗?你还是活人,我让你自己做决定。”

闵禾思考了好长一会儿,最后,她抬起头问安鹤:“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吗?”

安鹤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请问薇薇安长官,你觉得,我对第一要塞还有作用吗?”

闵禾问的不是是否有救,而是活下来还有没有作用。

没有等到安鹤的回答,闵禾自顾自地说:“如果我活下来也失去了作用,还是要在第四军队等死的话,那还不如趁这三小时出塞,多杀几个骨蚀者,轰轰烈烈同归于尽,也比在手术台上死去更好。”

安鹤一时语塞,看来第四军队的分组对闵禾产生了很大的影响,闵禾的信念产生了动摇。难怪被感染了。

生出感慨的同时,安鹤对英灵会的人感到无语,这些人似乎天生有一颗爱当牛马的心。

可是,闵禾为什么要问她?是要她的一个认可吗?她又不是圣君,只是一个竞争者,自己的认可对闵禾来说有什么意义?

门口,闻野忘已经在交代外面的人两种应对方式,如果控制不了,就收尸销毁,如果能抢救,就尽力抢救,闻野忘似乎真的有救人之心。

安鹤收回目光站到床边上,正对着闵禾:“如果你问我的意见,圣君和我说过了,你是第四军队的防线。”

“我知道这个安排,你不用重复……”

“不。”安鹤打断闵禾,“我觉得你不知道。我认为所谓防线的意思,就是相信所有人都意志薄弱背叛了人类,而身为防线的人不会。”

闵禾诧异地抬起脑袋。

“我不知道圣君是不是这样想,但我确实这样理解。”安鹤说,“你很优秀。”

安鹤这辈子都不会告诉闵禾,自己来到第一要塞,遇到的第一个劲敌就是她。这人敏锐、韧性超强、又敢当着圣君的面怀疑自己。要不是骨衔青跟自己配合演戏,自己又身份特殊,早被闵禾揪住了把柄。

这个狗鼻子,安鹤深恶痛绝。

但是,这个对手是优秀的对手,安鹤不会否认这一点。

她摊摊手:“而且你还守着第四军队的人,接下来还需要守好她们。”

安鹤更想说,闵禾你从没有踏出过第一要塞,见识过外面的社会吧?被划分到弱者队伍就要死要活的,真没出息。

如果是她,她就不会。在她眼里,第四军队就算是弱队,那也需要被守护,而不是被嫌弃。

安鹤单手叉着腰,内心为自己心智略胜一筹而感到骄傲。

可惜她不能明着说出来。

闵禾的脸色一变再变,从安鹤眼里读出了赞许的同时,又读出了炫耀,于是闵禾停留在一个很凶的表情上。她撑着床沿,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用力绷紧,直接以一个利落的姿势翻下了床:“你说我很优秀?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闵禾嘴上说着,弯下腰穿鞋,起身的时候已经收敛起扬起的嘴角,走向闻野忘:“闻教授,做手术吧。”

对手的认可似乎成了点燃的火药,闵禾站得笔直,她还不能死,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安鹤的后面。哪怕安鹤是天才,她也可以比安鹤活得更长久。

“手术我也去。”安鹤神色一变,快速蹬好鞋子。

“你去做什么?”闻野忘回过头拦住门口,小声说:“薇薇安,不是我提醒你,你虽然身份特殊,但得离闵禾远一些,小心神血有副作用。”

“你不是已经在我身上试过了吗?”安鹤一脸无辜,“我还以为你乐于见到我接触这些玩意儿。”

“上次不是出事了嘛。”闻野忘露出苦笑,看来因为舱茧死亡的事,她在塞赫梅特那里吃了点皮肉之苦,现在走路都还需要靠轮椅,“别的不说,你可得活着。”

闻野忘的语气就像你是最后的杀手锏,得好好保养一样。

安鹤抬起挡在门口的那只手:“我需要去。闻教授要参加手术,如果闵禾出了事,你应该一时走不开吧?我得第一时间通知圣君重新安排人手。”

“行吧。”闻野忘竟然也没再坚持:“随你。”

安鹤一直提防着闻野忘在手术上动手脚,但闻野忘换好衣服之后,却突然退出了手术室,交由医疗组的人操作。而自己进入二楼观察室,轮胎慢悠悠滚到了安鹤的旁边。

“闻教授不亲自参与手术吗?”安鹤问。

“做不了手术,刚刚拿刀的时候发现,仿生肢还没有适应。”闻野忘抬起右手,“肯定是骨衔青那家伙掰断了我的胳膊,还导致血瘀了,仿生肢接入神经末梢时都不太顺利,搞得我两只手都不太自在。”

安鹤快速瞥向闻野忘的手,闻野忘清醒后接受了手术提议,仿生肢是照着左手做的,两只手看上去完全相同。

“排查过了,闵禾早上帮忙运送过一具感染者。”闻野忘咳了一声,“大概是被菌丝钻了空子。”

安鹤对这个说法抱着极大的怀疑,再怎么看,闵禾也像是被闻野忘缠上之后,才出现的症状。

小小的观察间内,一站一坐的两个人中间只隔着半米,一黑一白的衣服倒映在玻璃窗上,两人一起看向下方的手术室。

手术台上,闵禾仍旧睁着眼睛。

“她说不想再陷入昏睡,菌丝还没取出来,她怕意识被入侵。”闻野忘双手搭在两边的扶手上,“所以,麻醉剂剂量减半。”

安鹤感到后脖颈起了层鸡皮疙瘩,第一要塞医疗设备都很完善,但是,再厉害的人也无法清醒着接受脑部手术,闵禾怎么敢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是闵禾确实睁着眼睛,虽然无法透过单向玻璃看见上面的两人,但是闵禾知道她们在那儿,于是在手术开始之前,闵禾朝观察室的方向扬起一个自信的笑。

充满挑衅、但并不张扬的笑。

安鹤往后退了一步,英灵会士兵的行为,总是在超出她的想象。

手术即刻开始,闵禾转身趴在手术床上,安鹤看了一会儿便共情了疼痛。她移开视线,看到闻野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下方,并通过对讲机给出指示:“重点检查脊骨,还有后脑勺。”

这个行为让安鹤感到十分费解,她跟过来就是害怕闻野忘大面积传染菌丝,但是,现在看来闻野忘在尽力救人,并且建议非常关键。这个人的行为,充满了矛盾。

安鹤目光失焦,状似无意地感慨:“也不知道这次的感染源在哪里,还要死多少人。”

“你不希望人们死去吗?”闻野忘声音里带着赞许,“放宽心,我们在找了。以往骨蚀病也偶尔扩散,运气好的话,我们就控制住了。”

“那要是不好呢?”安鹤歪着头,“万一,我们一直找不到感染源呢?毕竟闻教授也知道,这次扩散的是地下那些神血,它很难对付。”

“再难对付的东西,我们都可以战胜。”闻野忘扬起嘴角再次露出信誓旦旦的笑容,一如以往那样,双眼闪光,“如果我不行,那就是圣君,圣君不行,那就是你,我们第一要塞有很多勇士,是不会死的。”

闻野忘说得言之凿凿,仿佛“不会死”不是一种意象,而是一个事实。

安鹤越发费解,她看不透圣君,同样也看不透闻野忘。闻野忘是感染源的话,要怀着怎样恳切的心态说出这样一段话?

这太矛盾了。

安鹤对自己的判断有些动摇。她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闻教授。”安鹤往轮椅靠近了一步,状似无知地提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感染源在自己身上,要怎么办?”

“要怎么办?唔,我没想过,不过最好的结果是为我所用。”闻野忘大笑起来,瞥向安鹤,“小家伙,你在怀疑我吗?”

“现在大家彼此怀疑。”安鹤气定神闲地回答,“军队里很多猜测。”

“研究所内部也是。放心吧,我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闻野忘没有追究:“我所有的实验方案,最初目的都是让死人复活,而不是把活人弄死。”

此时,对讲机传出呼声,闻野忘听了一会儿,打开声音外放。底下的主刀医生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第一时间给出了汇报:“后脑脊椎处发现菌丝,正在发育,还没开始蔓延,现在开始清除,预计时间一小时。”

看样子,手术有希望成功。

闻野忘回复:“动手吧,记得要完全清理干净。”

手术室内的四面显示屏血肉模糊,在鲜血之中,只能凭肉眼看到细如发丝的鲜艳菌丝缠绕着脊骨,微微蠕动,一团一团,如一朵摇曳盛放的花。

混合着对讲机的声音,安鹤耳朵后面的骨头轻轻颤动,骨传导耳机不合时宜地响起,骨衔青竟然在此时主动联系了她。

“有在听吗?小羊羔。”那边的声音很轻。

“如果你在听的话,下城区出现了动乱,我需要离开一阵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要塞其实还有好几个情节没写。虽然后续的地图更能引起大家的兴趣,但想了想还是会按先前的计划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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