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骨衔青真的带安鹤去看了毁掉的设备。
她们往中心区靠近,沿着一边的山脚走,最后停在一幢流线型飞船造型的建筑旁边。骨衔青说这是体育场,也经常用作避难场所。宏伟的石质外立面七八十米高,嵌着数千个圆形发射枪口,人站在墙外,只有一个枪口那般大。
实际上,一路上都有高温装置,只是体育馆这个是曾经用过几秒的,所以被破坏得更加显眼。
骨衔青说这种规模较大的武器叫热核脉冲管道。
安鹤往那漆黑的、如同排水管道的枪口往里望,输送燃料的管道早已被藤蔓和物质占满,一些菌丝把枪口堵得严严实实。
但这些都是后来寄居的玩意儿,真正毁坏它的一种专门破坏合金的强腐蚀气体。当时专业操控员被寄生,提前更改了操控台的指令,伴随着按钮发射的不只是高温脉冲,还有被感染者提前注入管道的强腐蚀气体,使用三秒后,管道塌陷,爆炸直接在管道内部发生。
如今,这些管道还堪堪维持着形状的,不足三分之一,也被锈蚀得不成样子。
众人绕过体育场,环视了一圈,这东西要修,很难,单靠海狄一个人,恐怕得花上一个月才能清理出一条管道。
太鸡肋了,安鹤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决定从源头入手。
“总操作台在哪儿?”安鹤问。
“中心城,高塔上。”
又是高塔。安鹤望着远处巨大的轮廓:“我们真的还要六天才到高塔吗?”
骨衔青抱着胳膊,微微侧身,语气暧昧:“你要是想马不停蹄赶过去,我不拦你。只是,原本我还打算明天带你去看看我家,你不是好奇吗?”
再不看,去完高塔可没机会折返了。
说到这个,安鹤来了兴致:“你家在哪儿?”
“体育馆后方。”
安鹤站定,越过体育馆镂空的穹顶,一大片倾斜的山坡在雾中隐隐浮现,再后方,便是一座座山脉,半山腰上似乎有些造型独特的建筑群,难道骨衔青的家在山坡上?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绿洲是个很神奇的城市,就算破败,也能看得出科技和自然融合得很好。安鹤曾从苏凌口中听过,传说中绿洲牛羊成群,实际上绿洲也确实有这样的条件。
体育馆后方的大片草原,宽阔的河流从山上淌下来,穿过中心城。在和平时代,这里确实可以发展畜牧业,而近处,直指天际的建筑又毫不突兀地与之相衬。
她们路过的街道,随处可见停机坪,停着一些失去动能的交通工具,形状像半球体的舱,只有汽车大小。恐怕绿洲有独特的交通工具,住在山上,也不是什么不方便的事。
“明天去?”安鹤沉下声音又确认了一遍。
“明天去。”骨衔青掐准了天数。
众人四散开来,去参观、或者说探索体育馆了。安鹤留在原地没动。
她伸出手,摸了摸体育馆外立面的柱子,应该是石头的质感,有些起伏,隔着手套感受得不太清晰。骨衔青说,这不是真的石头,外面有一层光膜涂层,黄金时代举办赛事时,整个场馆看起来无限大。
这些建筑材料,第一要塞是没有的,可能曾经的哈米尔平原有,但早已夷为平地。
难怪安宁从绿洲回去后,会专注破解伊薇恩城的技术遗产。
思及至此,安鹤转过头,问骨衔青:“你在绿洲生活,有没有见过我妈妈?”
骨衔青先是一愣,随后大笑,安鹤到底把她年龄想得有多大?像安宁一样活到现在四十?五十?总不会像贺栖桐一样千年老妖怪吧。
骨衔青说道:“没有,算算时间,她离开绿洲时我还没出生。”
“噢?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安鹤试探着反问。
“二十六年前。”
安鹤眯起眼睛:“这么肯定?你不是向圣君否认过你认识她么?”
“原本不太肯定。”骨衔青气定神闲,“我在绿洲时,翻过一些旧资料,知道有个编外人员总和调查中心的方焰尘一起随行,我昨晚说的大部分成果,都有这位随行人员的帮忙。但那时她早就离开了。”
这一点骨衔青没有说谎,她真的跟安宁没有关系。
“去第一要塞翻过塞赫梅特的记忆后,才知道新闻上那个总站在后方一声不吭的女士,是你妈妈。”骨衔青说,“按资料记载,她在绿洲总共待了不到六年,就折返了。”
“她和方焰尘随行?”安鹤心中突然咯噔了一下,妈妈和方焰尘什么关系?
安鹤问:“你总提起方焰尘,你跟她很熟?”
“啊,不熟。”骨衔青回想起往事,掰着手指头算数:“一、二……总共也就见过两次面吧。”
“嗯?”安鹤狐疑地侧过目光,这两日她总听骨衔青说起调查中心的事,还以为这个招揽天才的部门,就是骨衔青的工作场所。
但是,听骨衔青的语气并不像。且不说都在调查中心,几年下来总会见领导几次。况且听骨衔青提起方焰尘的语气,又并没有对上级的敬重。
安鹤起了好奇心:“方焰尘,长什么样?”
绿洲所有的科技都失效了,方焰尘在安鹤心里,还只是避难手册落款处的三个文字。
“长什么样……”骨衔青陷入了沉思,良久后,她悄然笑道:“其实我也不太记得了,可能是没再放在心上,面容都模糊了。不过,当年她登报时拍摄的影像,我倒是记得很清楚。这样吧,今晚休息时,你要是在梦里愿意理会我,我可以展示给你。”
安鹤表示无语,并翻了个白眼。
她又重新摸上面前的石柱,安宁是二十六年前离开绿洲的,那时绿洲应该还很繁华吧。为什么安宁不留在这里呢?
她的母亲,当时怀着怎样的理想抱负,又是以怎样的心态逆着人群踏出绿洲的?
安鹤一点也想象不到。
……
“你真的要走了?”方焰尘站在体育馆二楼的观景台上,夜晚的风吹乱了额发,远处高塔的探照灯,明明灭灭。
“嗯。”安宁摸着围栏,石头的触感传递到她掌心,她尽量用陈述的语气:“时间不多了,你也知道。”
她跟着方焰尘探查了六年,六年时间越查越心惊,辐射物在往这边聚集,那种强污染的菌血也在往这边靠拢,每年,向内包围三十米。尽管它们还刚攀上海峡不久,但绿洲就像是一处被觊觎的蛋糕,被盯上了。
和第一要塞不一样,绿洲是被神明本体包围,危机远远大于第一要塞。
也正是如此,方焰尘拖了五年后终于同意了安宁的舱茧计划,当作放手一搏。她们取了神血,而安宁选择尽早离开绿洲,保下她盗取的火种。
取神血时,方焰尘差点死在路上,安宁心怀愧疚地照顾了她整整一个月。那是她们六年来唯一私下独处。
“也好。”方焰尘收回目光笑了笑,“安宁女士,火种计划已经在执行了,谢谢你的帮助。”
“不客气。”安宁顿了顿,“也谢谢你帮助我。”
“应该的。”
两人不太像上下级的关系,但也不亲近,相处时始终以工作为重,整整六年,方焰尘还是会时不时用“女士”的敬称代指安宁。
安宁不知道方焰尘如何看待自己,但毋庸置疑的是,方焰尘确实是个强大又包容的人,哪怕有时候安宁研究上头,在危险时刻做了些蠢事,方焰尘也总会在危急关头救人,保下她。
当然,也保下团队的其她人。
安宁想,她在方指挥心中并没有很特别,甚至在对方面前,显得有些野蛮和自私,她的目的,从始至终只是舱茧计划。
舱茧计划原本是要回到第一要塞才进行试验的,但在一次和执政官关鸣川的三方会谈过后,方焰尘同意,用自己的基因在繁育中心先试试和神血的基因融合度。她们只做了一次测试,测试细胞并没有进入正式繁育,只是测试是否会被神血杀死。最终结果不好不坏,它既不活跃,但也没有死亡。安宁却惊喜万分,她将此细胞封冻起来,认为方焰尘的基因表达十分强悍,可以对抗神血的腐蚀,毕竟这是整个绿洲,精神力最高的人。
——方焰尘的嵌灵,就是一只玄乌。天赋是,“抹杀”。她是安宁见过最强大的嵌灵体。
绿洲对嵌灵体也有过一定研究,嵌灵体的后代也会一直是嵌灵体,她们从母亲那里继承线粒体DNA,表现出相似又不太相似的遗传特性,且很稳定,如果没有太大干扰,很难产生变化。
这一代的人,更像是人类应对自然环境的一个过渡阶段。
安宁提出要带走那枚细胞,和舱茧结合,成为计划里的一份子。方焰尘不同意,她们有了很大的分歧,方焰尘破天荒和安宁大吵了一架,仪态尽失,礼貌荡然无存,并且一个月都没理会安宁。
安宁一声不吭地受着,毕竟是她不安好心,也不好再强求。
但能把方焰尘气得不轻,也算她的本事。
不过,这都是往事了。
最终,在火种计划开始之前,方焰尘同意了安宁的请求。她说:“绿洲不知道能不能保留下来,说不定会比你的家乡更快覆灭。你要像照顾真的孩子一样照顾安鹤,让她活着。”
又说:“还有你的计划,我知道你很坚持,那就坚持吧。哪怕事情不能成功,造成了坏结局,也不要半途而废。”
安宁只说了声“好”。
“鹤”字是方焰尘取的名,天地遨游,自由自在。肩负重任的人造物,取个期许魂灵自由的名字不算过分。
姓安,安宁的安。
在达成约定时,她们并不是亲密关系,更像是在这种局面下组成的一个联盟。联盟成员交予信任、传递火种,要是有一方死了,失败了,另一人要接过使命继续往前走。
就和一代一代挣扎求生的人类一样。
可在孩子教育问题上,两人确实苦恼了无数个月,安宁的性格并不那么温柔,很严肃。但方焰尘一直试图让她对未来的舱茧们温柔一点,安宁学不会。
她们已经三十出头,但还是因为这件事赌气,这是她们唯一不那么客气的时候。直到安宁准备离开。
夜晚刮起了风,从山坡上刮到体育馆,带着青草独有的香气。方焰尘穿着她们初见面时那身西装,白天,调查中心刚在这里进行了火种计划的布置,还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
安宁就站在旁边,离得很近,两人只有一臂的距离。安宁想说些什么,但告别的话已经说过了,还互相道了谢。成年人对离别接受程度很高,她们都经历过生死离别,也并非遇上个什么人,就顽固地要求同行一辈子。
说来说去,她们不过是谈不上搭档的搭档,充其量算同事工作六年后离职,离开绿洲回家乡,分别时并不需要太多浓烈的感情。
但远处高塔上的橘红色探照灯一闪一闪的,倒和心绪一样动摇。
许久之后,明明已经接受安宁要走的方焰尘,看着繁华的街景,还是问出口:“安宁,你不能留下来吗?”
她们第一次会面,就问过这样的问题。
安宁的答案固执如旧:“我有自己的任务。”
方焰尘站起身,转过来靠在墙上,双肘撑着围栏边沿,她垂眸看着安宁,轻声说:“你会后悔。”
安宁觉得好笑,她们初见和告别时,连对话都一样。
可到底有些东西不太相同了,安宁的心弦跟着这句话被拨动,她抬起头迎着方焰尘的目光,掺了私心反问:“后悔什么?见不到你,还是后悔制造出安鹤?”
四周的风不懂悲喜地吹着,问出的话散得无影无踪。
方焰尘没有正面回答,只笑着说了一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嗯。”
安宁回应简洁,往前踏了一步,倾身,踮脚。
六年过去,她们之间多了一个吻。
也只有一个吻。
后来方焰尘听说,安宁离开绿洲踏进黑雾时,手上提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一朵永生花,是从方焰尘后院里摘的。
安宁后来有后悔吗?方焰尘不知道,她们再没有见过面。
……
守护者计划在安宁离开后第十七年,有过一次大改。
这个计划原本是个一级保密计划,并未对外公布。当初的守护者人选,一直是绿洲高塔里特殊部队出身的天才,脑子聪明,必须反应速度比人工智能还要敏捷。
但某个夏日,高塔爆发了一场小规模感染,这是神血第一次进入高塔,死了两个人。后来方焰尘调查发现,正是这些聪明的内部天才,成了菌丝的首要感染目标。仅仅两个人,就差点造成了高塔设备大范围崩溃。好在,关鸣川及时控制住了局势。
从那以后,守护者计划就成了更加保密的S级。
接下来的九年里,除了关鸣川和方焰尘,谁也不知道新的守护者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四,下本再也不搞虐的了。(上本也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