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绫喜食清淡——这是伊德来绿洲后才知道的事。

她与她又不相合，像她们的意见总是相悖，总是争论。但又巧妙地妥协，不，不应该说妥协，而是向对方靠近，积极表达观点，然后再互相包容。

因为她们有同一个目标。

所以她们住进了一个房子里，吃一样的饭，盖同一张被子。

伊德的军官服还没脱下来，她穿不惯绿洲长官留下来的白色西装，所以仍旧还是挑选了合身的黑色外套，只不过正式场合会换上干净的白衬衫。

此时衬衫外面套了个围裙，袖口卷到手肘处，拿惯了刀枪的手，正拿着锅铲，在开放式厨房炒菜。

有些生疏。

灶台上溅了好多油点子，伊德慌乱去擦，锅里的油又滋啦作响，明明那么小声，却比汽油.弹爆炸还要让她心惊胆战。

有常知味在附近指导时，她觉得一切都很简单，但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太难了，伊德额前的两缕发丝跟着她慌乱的动作乱晃，蹙着眉头，破天荒地哎了好几声，像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

这样的场景，被刚从医院回来的苏绫，撞个正着。

“在做饭？”

“回来了？这么快？”伊德匆忙往门口打量一眼，又继续调着火候。

苏绫脱下外套挂在门口，解开发绳，慢悠悠到旁边洗手。一边噙着笑意一边往锅里打量：“阿尘说这房间里有智能机器人可以使唤，怎么不用它？”

她咽下了后半句话——明明你不擅长做饭。

“常知味说，机器人做得不好吃。”伊德离锅远了一些，青菜心上沾了水珠，刷一下倒进锅里，哗啦一声，惊天动地，伊德吓了一跳。

“常知味自己是厨子，当然觉得机器人做饭没有人好吃。”

伊德声音显得很闷：“那你是想吃我做的，还是机器人做的？”

“你做的。”

声音很轻，离得很近，伊德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她原本注意力都在锅里，后来才察觉到苏绫一直在她身后观摩。等到菜炒到断生，蔫下去了，伊德忽地觉得肩头一重，落了重量。

苏绫靠在她肩头，问：“是最后一道菜了吗？”

“嗯，还煲了冬瓜排骨汤，一道豉油鲈鱼，一道凉拌笋丝，放在保温框里，等炒完菜心我们就可以开饭。”

之前伊德都不会做太复杂的菜，更常吃煎牛排、酱面或者面包，只是最近得空又去了食堂几趟，找常知味学了些新的菜式。这些菜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十分费功夫。

她希望苏绫能够喜欢。

肩头的重量一空，苏绫已经离开，到餐桌前摆隔热的垫子。她们住的这间房，跟安鹤两人离得不远，都靠近高塔，布局也相似。只不过这间房更温馨一些，原木色的家具和暖黄的照明灯，很衬晚上八点的月亮。

伊德小心翼翼把青菜盛好，转头就看到苏绫站在岛台另一边轻轻柔柔地笑。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伊德站直了一些，好显得有长官的威严。

“只是觉得，我很久没看到你笨手笨脚的样子。”苏绫接过菜，放好，认真回想，“你只有在第一次拿枪的时候，才这么慌张。”

“那都十几年前了吧。”伊德在对面坐下来，“这种事情，不用记得那么清楚。”

“没办法，我长你四岁，记得你很多事。”

伊德偏开头，她很多时候都会忘记，苏绫其实一直比她成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苏绫就承担起了照顾者的责任。祖母走的那天，把她俩的手叠在一起，说第九要塞就交给你们了时，年幼的伊德还不知道意味着什么，而苏绫已经抹掉眼泪郑重点头。

伊德不会忘记，她花了很长时间追着苏绫的背影，直到和苏绫并肩，再走到苏绫前面去，最后变得比苏教授还要强大，强大到有能力把第九要塞所有人护在她身后。

大家默认她是长官，雷厉风行，而苏教授是辅佐。

伊德很早就比别人更清楚，不是这样的，苏绫才是第九要塞的灵魂。

所以，苏绫可以毫不客气叫她的名字，但她一直尊称对方苏教授。

“吃饭。尝尝喜不喜欢。”雷厉风行的长官细心地挑去鱼骨，再心怀忐忑地看着苏绫的表情。

但是苏绫根本不会表现出不满。

“好吃，比上次有进步。”苏绫的眼睛亮了亮，鱼肉在口中化开，养殖的鱼很鲜，排骨汤也鲜得过分。

“真的？”

“真的。”见伊德不信，苏绫又伸手比了个大拇指。

伊德这才放下心，她原本已经尝过味道，这次自己确实做得还不错，得了苏绫的肯定，就觉得更加不错了。伊德心中欢喜雀跃，但面上不显：“跟谁学的手势？倒不像你的风格。”

“安鹤和海狄。”苏绫笑起来，“她俩最近老喜欢这样夸奖别人。”

“海狄以前也喜欢这样，还会配上面部表情，很夸张。”

“她心性活泼，哪像你这样。”

伊德拿筷子的手一顿：“我怎样？”

“威严。”

“有吗？我在你面前，没有吧。”

苏绫瞧着伊德不满的神情，笑她：“现在是委屈？耳朵怎么还红了。”

伊德捂上耳朵，又立刻把盘得整齐的金发披散下来盖住，严肃道：“别闹。好好吃饭。”

苏绫只是笑。

伊德觉得自己的耳朵根本没有红，她们认识这么久，怎么可能还会耳红，只是苏绫以前从不这样讲话，不会逗她。

在确认关系之前，她们的对话从不越矩，真是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伊德想。她早该表明心意才是，在第九要塞时，所有人都说她们相配，可是她们肩上的担子太重，哪里能管这些小事。

她说不想苏绫死，可以理解成是为了第九要塞，她护着苏绫的举动，也是考虑到第九要塞的发展。这样也挺好。

只在某些深夜，伊德才觉得有些惋惜，心中难受，像挠不到的痒。

其实她根本不会对苏绫说谎，只要苏绫问她的心意，她就一定会如实相告，苏绫的天赋能辨别的。

但苏绫从不问。

那伊德就失去开口的理由。

也罢，反正苏教授一直陪在她身边，她们分别和第九要塞死死绑定，相当于彼此也死死绑定。苏绫甚至沾染了她的习惯，烦恼时会捏眉心，给她疗伤时，也触摸过她身上每一处疤痕。

伊德没有奢求太多，她们一直比情侣更合拍，比爱人更交心，还是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伙伴，没有人比她们更亲密了。

直到罗拉重伤被关押在第九要塞的监狱，唯一一个要求是要见苏教授时，伊德才后知后觉升起了危机感。一个被她被动忽视的人，是她最大的威胁。

她没发现。

当时她原本该杀了罗拉的，于情于理，都非常想。

但最后流血受伤的，只有她自己的拳头。

在旁人不知道的挣扎里，情爱再一次为第九要塞的存亡让了路，她答应了安鹤留下罗拉的性命。

“来，我给你盛汤。”伊德细心地接过碗，状似无意地问起：“你和罗拉最近研究的课题，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苏绫说，“前段时间接纳的流失者里也有医生，我们现在的人手不缺了。”

“那你和罗拉能专心做研究了？”伊德俯身将汤碗放在苏绫面前，没有走开。

苏绫笑着推她：“报告不都给你看了么？行了伊德，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回去坐下吧。”

伊德回到自己的座位，又站起来：“罗拉有没有……”

“没有。”苏绫打断伊德，“你知道我从来只把罗拉当助手照顾。她现在不是我的助手了，不需要我照顾。”

伊德安心坐下，笑着看对方：“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进入绿洲后，伊德其实从未干涉过苏绫和罗拉相处，绿洲很缺医生，两位医生一起工作对发展大有裨益，伊德作为长官，不会因为私心去干扰。

而且，苏绫是成年人，伊德相信苏教授能处理好自己的问题。今晚这样的对话伊德几乎从没有问过，但她还没说出口，苏绫就给了她安心的答案。

“因为你在吃醋啊，我看得出来。”

“我没有。”

苏绫撑着侧脸：“我的前半辈子都和你在一起，伊德，我太熟悉你了，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那在第九要塞的时候，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意，不是吗？”

苏绫又只是温柔地笑。

“犯规了苏教授。”伊德这才觉得，心怀苍生的苏绫也有坏心眼的一面，只是从不对外人展现，全都用在她身上了。

就像她们最终确定关系前、在她们以为再无生还希望的那个夜晚，苏教授问她：“伊德，你不想吻我吗？”

伊德想。

因为要死了，所以求一个吻也无所谓吧。

那天的夜晚滚烫，黑雾散开后，白日的阳光把荒原晒成了蒸笼，晚上铁墙的余热包裹着要塞，好热。离得近的要塞在黑雾里沦陷了，失联，每个人都缺粮、缺水，神志恍惚，比在黑雾里还要煎熬。

她们站在高墙上的哨所里，盼望能看到远处有车灯刺破黑夜，但是那晚没等到。

等来的是吻，是伊德压抑不住的告白。

是告白后，伊德说：“苏教授，我们再撑一下，万一安鹤她们明天就回来了。”

伊德也说不清是因为生了贪念不想死，还是因为她们信念本就坚定，就算第九要塞只剩一个人，也要撑到安鹤回来。总之，她们如愿在某个黄昏等到了安鹤，再浩浩荡荡来到了绿洲。

伊德现在想想，觉得苏绫有些不安好心。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骗她先开口，先失控。

也是，天底下哪能有那么纯粹无瑕的人，苏教授又不是圣人。这样才好，苏教授把大爱给了别人，她愿意承受苏绫不为人知的坏心思。

只有伊德一个人有这样的资格。

没有人比伊德更清楚，苏绫是很有攻击性的。在动情时，藏在眼镜背后的那双眼眸异常锐利，哪怕是靠近，都带着侵略性，伸手推着伊德的肩，倒在床铺上的力气也让人无法反抗，或者伊德不想反抗。

洗好的餐具架在沥水槽里，水珠从洁白的碗沿往下滴，滑到最低处，又继续下落。悬在边沿上，惹得人着急，在汇聚的水流越来越多时，才然后啪一下砸在水池里。

伊德体能那么好，但最初只有承受的份儿。

她仰躺着，摘掉苏绫的眼镜，轻声喊：“苏绫。”

苏绫的黑发扫过她的肩头和锁骨，肌肤相贴的感觉又比饥饿更让人难忍受，伊德许久才听到苏教授轻缓地问了一句：“喜欢吗？长官。”

于是伊德的心也像悬在边沿的水珠，跟着砸进水里，爆炸，破裂。

后来，伊德才有机会反击，她逐渐摸清了苏绫的喜好。苏教授更喜欢缩在她的怀里，被她整个抱住；喜欢摸她身上每一道亲手治好的疤痕；喜欢将她的手臂、脖子、后背都抓出红色的印记，看她们金色黑色的头发缠在一起。

或者抱着她身体喊她的名字，叫她的称谓，伊德，或是长官。

伊德趁情迷意乱时，问苏绫为什么不早早坦白，明明她们有大把时光。

白色床单压出褶皱，承托着苏绫散落的黑发，她抬手遮住眼睛，藏住眼角的泪珠。

“我怕掌控不好边界。”苏绫说。

——从最初开始，伊德便是长辈交到她手上的、关乎生死存亡的领袖，哪能承受得住她积存多年的私欲呢。

好在日子还长，现在也不晚。

担在她们肩头的重任，也被更年轻的后来者分担走了。

伊德俯身吻去苏绫的泪珠。

明明那双拉弓的手臂能够牵动千钧之力，游走在苏绫身上时却轻得过分。

苏绫捧着伊德的脸笑：“心疼了？”

“嗯。”

“我不是因为之前的事才哭的。”

“……苏教授，不许这样。”

现在伊德知道了，苏绫不止喜食清淡——这是她在夜晚才能明白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上一章作话，大人做一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