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大厦,诊疗室。
“林医生,我觉得有些不舒服。”金发碧眼的阿姨摸了摸额头,脸上竖着长的眼睛,正在以不同频率眨动。
林湮认出她是在中央大街摆摊,卖古法臭豆腐的那位老板,玫奇。
林湮问:“哪里不舒服?”
“脑子好痒。”
玫老板左右张望,察觉周围没人后才往前倾身,小声说:“我昨天看到,有人穿过我家的墙壁,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医生,我应该去看精神科吗?”
“不用,来,让我看看。”林湮拿起一支小手电,拇指按着对方左右眼皮,随意照射了两下,又拿了两枚金属片贴在玫老板太阳穴两侧。
当室内的机器闪了两下红光后,林湮收起器械:“大脑没有问题,神经信号也正常,可能你做生意太操劳,看错了。”
“是吗?”
林湮:“嗯,回去吧。不用开药。”
“太感谢您了!”玫老板感激地握住林湮的手,又拿起脚边的袋子打开,“一直麻烦您真不好意思,你又不肯收钱,我心里过意不去,想着给你带些自家酿的豆腐。”
袋子里面,几块凝固的未知脑浆,呈现出方块形果冻状,布满密密麻麻的虫,还长满了霉菌。
玫老板解释:“林医生,这是我姥姥和一个东方人学的手法,毛豆腐,能吃,没坏。”
林湮笑了笑,怎么看都是坏了啊。
不过她没有推辞,很自然地收下,放置在桌子上:“谢谢。”
“那医生再见。”玫奇转身,笑容满面,步子变得极其轻快。
真好,脑子没问题,她只是看错了。
整个就诊时间不足一分钟,在她离开后,林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像玫奇这样的患者时常会有,当某些奇怪事情发生,患者思维无法自洽时,就会出现“故障”。每当这时,患者脑海中便会升起一个念头,自动前往林湮的诊所。
林湮会使用天赋,重新加固众人的思维。
骨衔青说得不全面,她的天赋不是言灵,而是“意念烙印”。说出口的话,怎么说都可以,但意念是无声的。谁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使用了天赋,以及,进行了什么样的暗示。
只不过,只靠她的天赋不够。进行大量信息输入时,需要亲力亲为,蒂荷城这么多人,用起天赋来会很麻烦,所以,她会搭配一些黄金时代的科技。
那台会散发光芒的装备,可以大批量输入相同指令,它的数据库里保留了许多蒂荷城的资料,完美解决了反复植入的麻烦。
这台机子有“视觉模拟”的功能,也叫“视觉欺骗”。是信息写入技术的一个分支。
黄金时代的信息写入技术,相当成熟,用途也异常广泛。比如工作生产、全息游戏、观众可参与制造的互动电影、焦虑事件提前演算等等。
就连保育机器人为孩童创建虚拟场景时,也变相使用了这项功能。
林湮诊所里这台不太一样,这台来自蒂荷城军.方,是保密设备,当初,军.方会用“视觉欺骗”来审讯犯人。
亮蓝光时,会扫描分析目标情绪反应,当它亮出红光时,便是在写入。
所以,城内辐射物的记忆,不是自带的,而是由她植入的。人们各有各的身份、生活轨迹以及梦想和目标。
像一个模拟经营游戏。
林湮五岁的时候,就玩过这样的游戏。
家里的保育机器人告诉她,这种游戏很早就存在,早在互联网刚萌芽时,人们就喜欢搭建一个世界,给住在这个世界里的生物喂食、洗澡、看病。
林湮玩过的游戏更加高级,游戏内的生物有更加复杂的身份设定,有特定的行动路线,还会分裂。小小生物们逐渐会形成一个群落、社会,甚至文明和历史。
她通常只需要看着,不需要进行复杂干预。现在,她在蒂荷城做的,就是这样的事。
机器是辅助,而她是“创世”的人。
诊所外面日夜都有长长的队伍,林湮抬起头,告知后面的患者:“我需要休息一会儿。”
她走进诊疗室后面的小房间,眼中的笑意逐渐褪去,林湮看了看墙上的镜子,摘掉了帽子和口罩。
金色的及肩卷发一下子滑落下来,林湮拨弄头发,露出右耳。镜子里的人,此时看上去有些冷漠,长眉,高鼻,薄唇,右脸有一块面积很大的创伤,暗色,形状像飞溅的鲜血,一直溅到鼻梁。
这张脸停留在三十二岁,无论是按年龄,还是按当使徒的年限来看,她都有资格叫骨衔青一声“年轻人”。
林湮摘下右耳上的圆形金属环,放进面前盒子,又从旁边正在用潮汐电充能的插座上,摘下一枚一模一样的金属环,卡住耳朵轮廓。
滋滋的电流一下子传入右耳,林湮嗯了一声,眉眼里再次浮现淡淡的笑意,随后,林湮重新戴好帽子和口罩。
回到诊疗室后,林湮下楼转了一圈。
队伍中段,安鹤和骨衔青赫然在列,两人神情放松,身后的人倒是各个都很紧张。离她们初次见面不过两个小时,两人效率很高,很快折返回诊所。
林湮如愿以偿,安鹤带着人来了。
在此之前,她在悄无声息间,搭配机器,给安鹤和骨衔青两人,也用了意念烙印。
写入的信息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林湮告诉她们,昨天见到的一切都是假象,之前的交锋,也不过是一场病症治疗。
所以,不止是安鹤,走出去的骨衔青,记忆也被改写了一部分。
两个脑袋,凑不出一段完整的回忆。
林湮就是有这个本事,随心所欲使用天赋,并且没有道德枷锁。
尽管她的天赋可以做到任何事,但招揽骨衔青的事倒是不那么迫切,骨衔青愿不愿意加入,都对林湮没有太大影响。她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想让两位好好享受蒂荷城的繁华,这地方这么好,沉迷的人总会留下来的。
那两三百个幸存者,最好也永久留在这儿。
所以她用了天赋,让安鹤和骨衔青回去后,啥都别说,带着同伴们都来这里见她。
林湮从312那里看见过,安鹤有很强的号召能力,安鹤的命令,手下的人一定会听。况且,现在那帮人应该对她很感兴趣,巴不得来找她。
队伍很快缩短,到安鹤时,林湮很自然地起身,像对待其她每一个患者一样,既不过分亲近,也不疏远。
她伸出手示意大家一起进来,站不下的,就在门外,等候下一批。
“吃饭了吗?”林湮随口闲聊。
安鹤:“还没有。”
“噢,正好,刚刚有位患者给了我一些食物,我不爱吃,给你们吧。”林湮将桌子上的袋子递给安鹤,“不是坏了,能吃。”
“哦毛豆腐,知道,我以前听说过。”安鹤打开袋子看了一眼,装进背包,“那就多谢林医生。”
“还有一件事,我听说你们需要提取剂。”
安鹤一愣:“你怎么会知道?”
“你自己说的,忘了?”林湮弯起眼睛,走进诊断室后方,抱出一大箱提取剂,给在场的众人每人发了一支。
“就这样分给我们吗?”有人不可置信地问。
“嗯。”林湮双手插着大衣口袋,落落大方,“你们从沦陷区过来,好不容易找到宜居的地方,就当见面礼。”
机器闪着红光。
在林湮和大伙打过招呼后,林湮送她们离开:“希望你们喜欢这座城市。”
林湮知道,安鹤和骨衔青肯定会察觉到不对,这两个,是她见过最聪明的幸存者。
但无所谓,人的思维很巧妙,当遇到不合理的事物时,大脑会自动补足缺失信息,美化记忆,并合理化自己的行为。
就好比,购买高价商品后,人们会说服自己这是给自己的奖励,恋爱中的人,也会选择性忽视对方的缺点。在本人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潜意识为了减少不协调感,会自行调整态度。
大脑总会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找不到的话,林湮会出手。
……
离开林湮的诊所后,骨衔青一直觉得有些古怪。
和安鹤并肩行走时,心头总有股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她和安鹤一路上都这样相处,怎么进了蒂荷城反倒有些不适?
这种感觉,就像有炸弹悬在头上,将爆未爆。
是有什么要紧事没说吗?
但什么没说?她没跟安鹤说的话有一箩筐,哪一件比较重要?副作用?还是绿洲?会引起严重的后果吗?骨衔青记不起来。
真到了细究的时候,骨衔青才发现,这种情绪并没有支点,反倒是患得患失的心情比较严重。
她最终确认,自己在害怕安鹤离开,怕安鹤和她分道扬镳。
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因为在意?不可能吧?
骨衔青的心七上八下。
安鹤也察觉到,骨衔青今天格外紧绷,特别是两人靠近和对视的时候,都会变得紧张。
错位的情绪和身体本能的反应,让两人摸不着头脑。心跳加速、紧张出汗、心脏酥麻等等症状更是不加掩饰,不经意的眼神交汇,又错开,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战斗欲。
就像荷尔蒙和神经递质在大脑中活跃,脑海中的某种直觉被触发,造成的结果一样。
于是,旁观者罗拉为她们的异常做出了总结:“奇了,我没想到你们这么纯情,对视一下还紧张。”
安鹤觉得不对,但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们带着大部队,再次汇入人流,安鹤打量着周围衣着光鲜的人群:“骨衔青,你又骗人,明明这里没有沦陷。”
骨衔青皱了皱眉,有种说不上来的冤屈。
她明明来过,但看到的东西总是不一样。
骨衔青捏着那支提取剂翻来覆去查看,这支东西和她们使用的试剂是一样的。环视周围,蒂荷城内也漂浮着少量黑雾,但在雾里面穿行的人,身上并没有出现副作用,大家都很正常,手脚健全,五官齐整,好像从未经历过病痛。
“林医生这人,还挺大方的。”骨衔青语气复杂。
“我觉得她挺好相处,很温和。”安鹤说,“难怪这里的人经常提起她。”
温和的人没什么攻击性,她们也没有感知到危险。
入眼皆是高楼,繁华的中央大街人潮涌动,和她们在地图中查看的一模一样。
这里实在太繁华了,她们从荒原上来到这里,大部分人就像野蛮人进入文明社会,所有人都有些无所适从。
但海狄很开心:“太好了!这里有水源和食物。真想赶紧告诉长官,我们找到宜居区了!”
只可惜她们进入黑雾之后,就和外面断了联系。
“我们再看看,要是真的没有危险,再做决定。”安鹤说。
众人被热闹包围,很快放松下来。
越放松,便越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快活的气息。路边的摊位排起长队,光鲜亮丽的人们,脸上带着或快乐,或焦急的神情,所烦恼之事,也不过是明天去哪里玩、爱恋有没有结果这样的事情。而不是,担心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死。
这是个很繁华的城市,市政规划得很好,港口永远人声鼎沸,贸易带动经济发展,人们安居乐业,也很富足。
因为太多事物头一次见,回去的路上,海狄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儿抱着灯箱,问这是干什么用的,又问怎么建造了这么大的高楼,什么材质?
因为海狄太过活跃,把闵禾也给带动得到处摸摸碰碰,两人甚至还想打开人家放在店铺外的冰箱,把头伸进去。
显眼包引来很多人围观,但大部分人只是表情怪异,行为倒是很友好。
阿斯塔生出念头,在这样一个文明的地界,她们的行为确实很不文明,于是不得不拽住海狄和闵禾,禁止她们做出出格的行为。
小不点也很开心,一会儿说要吃这个,要尝那个,完全沉浸在新奇当中。
只可惜,城内交易不用现金,购物的人们伸出手扫一下就算交易完成,应该植入了某种智能芯片,她们从贫瘠的地方来,没有这种东西,要买东西也很困难。
海风从港口吹过来,温度很舒适,有人拉开面罩嗅了嗅,空气中有股潮湿的腥气。
这里没有硝烟,也没有血的味道,视线尽头,入港的游轮高声鸣笛,人们站在甲板上挥着双手。
那些感染骨蚀病的人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痛了,骨衔青说到了绿洲,她们的病痛就会被治愈,原来不是说谎。
她们期望找到的绿洲,大概就是和这儿一样的净土。
“真奇怪。”罗拉喃喃自语,“这是件好事,怎么昨天我们没有这么兴奋?”
她一深想,昨天的记忆变得模模糊糊,好像隔着毛玻璃,只记得昨天,她们抱着警惕的心情经过中央大街。
难道是苦日子过惯了,没反应过来?
“喂!”突然有人喊住她们。
安鹤抬头一看,是昨天臭豆腐摊的老板,老板身形微胖,乐呵呵的,安鹤昨天没注意到,今天才发现她的眉目很和蔼。
但大家下意识就想逃,老板眉开眼笑地叫住她们:“别走别走,昨天不好意思啊,是我看错了,真不好意思。”
“要不要尝尝?”玫老板和和气气地招揽生意。
“要!”小不点和闵禾马上接话。
“不了。”安鹤拉着她们,“我们刚到这里,没钱。”
“这样啊。”玫老板看了看她们的衣服,装了两盒臭豆腐给她们:“不要钱,你们刚到这里,看起来也不容易,请你们吃了。”
“哇,这也太好了!”海狄举起双手,“这世上居然还有白送食物的人。”
“这话说的。”玫老板笑眯眯的,“我们蒂荷城的人都很好客呢。”
“谢谢。”
当她们接过食物,顺着人群往前走时,突然有人迎面冲撞过来。
来的人在奔跑,速度很快,安鹤被撞得一趔趄,手中还没来得及品尝的臭豆腐洒落在地。
“抱歉。”那人停下脚步,慌张道歉,在看清安鹤面容后,忽然愣了一下。
安鹤这才发现,也是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巡逻队打头的那位。
昨天没有仔细看,今天安鹤留意到,这人的五官很英气,也很年轻,大约才十八九岁,眉毛有一处断裂,身姿挺拔,穿的是全新的军.服,像是部.队里出来的。qun㈥⑧④⒏8㈤㈠⑤⒍
只不过今天这人没有戴帽子,浅色棕发整齐盘在脑后,只是右边,有一条延伸至脑后的空白区域,没有头发,要不是那条伤口很瞩目,安鹤会以为她做了个特殊发型。
那人看着地上的食物,皱起了眉,但始终没有对安鹤说些什么。直到身后身穿制服的同僚追上来:“等等,辛希琳,你去哪里?”
年轻人这才如梦初醒,她着急地背过身去,在大街上奔跑:“抱歉,我帽子不记得放哪儿了,我得找到它,等会儿再回来接班!”
安鹤望着远去的背影,有些感慨,她好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有活力、连烦恼都这么纯粹的年轻人了。
只有小不点趴在地上大喊:“我的臭豆腐啊!”那个叫辛希琳的家伙还把它踩烂了,现在烂得像发霉的脑浆一样!
安鹤拉起小不点:“算了,我包里还有林医生送的吃的。”
她一弯腰,装着阿尘的挎包从后边滑到身前,撞到手肘。
安鹤才发现阿尘好久都没动静,她把阿尘抱出来,捧在手中,机械球淡蓝的光线压缩成细细一圈,在球身外围萦绕。
阿尘生气时才会凝缩光圈,但现在好像不是生气,它看上去像被吓呆了,刻意把自己藏在了暗处。
“怎么了?阿尘。”安鹤摸着球面。
“安鹤。”阿尘清醒过来,“你们还好吗?”
“我们很好啊。”
阿尘往后缩:“不对,你们很奇怪。”
在退出安鹤的掌心之前,阿尘又往前漂浮,语气急切。
“安鹤,你认真听我说,你们被蒙蔽了,林湮的诊所里有很多机械设备。而且,还有一个仿生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