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不在这里。
这里只有死尸,没有活人。
找不到薇薇安让安鹤有些烦躁,她一脚踩上松软的泥土,爬上了被血沾染的大石头,尽可能让渡鸦扩大搜寻范围。
鞋底边缘溅起污水,石头坑里觅食的水蛭,被安鹤用鞋尖蹍死,直接毫不留情地踩烂。活下来的水蛭并没有一哄而散,而是钻进土里,仍在吸食泥土里的血液。
“薇薇安!”安鹤大喊了一声。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枯林的雾气又厚了一些,血气中混着潮湿,像下雨的前兆。
但是没听到回应。
言琼和罗拉散开一小段距离,带着人,以石头为中心搜寻薇薇安的踪影。
但骨衔青没去。她用旧麻布缠住手心,随手捡了根骨头,戳着地上的尸体:“死透了。”
这些生物七窍流血,内脏破碎,确实是薇薇安的天赋。
薇薇安应该是受到攻击了。这孩子,除了听人指令时会下狠手,平时根本不会动手杀人。
安鹤踹开脚下的尸体,它折叠成一堆的躯体翻过来,舒展开,安鹤终于看清了怪物的面容。“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它们的肌肉像是年轮,手指奇长,成了干枯的树枝。就算从树皮里爬出来了,脚下也生了根和树桩子连在一块儿。
“应该是某种变异后的辐射物。”骨衔青站直上半身,那截烂骨头就在她手中晃悠,骨衔青把它敲在尸体的脑壳上,补充:“人变的。”
因为这些怪物有五官和四肢。眼睛耳朵皆在,鼻子虽然退化了,但还有轮廓。只有嘴巴变化有些大,成了一条合紧的缝,像是被砍伤的树木愈合后,留下的浅坑。实际整个口腔早已长在一起。
安鹤没由来地脊背一凉,想起之前听到的谈话后,安鹤问:“是旧时代来山上避难的人吗?”
“大概是。要么是演化过的后代。”骨衔青继续翻看死尸,很有经验地做出总结:“它们找到了能活下去的法子,开始躲进树皮里跟树木共生,这样能减少活动量,还能伪装成别的东西。看,它们的口腔和皮肤已经退化,应该不需要进食……”
骨衔青突然停顿,看了看脚边仍在蠕动的水蛭,又瞥向手中的骨头。
“怎么?有问题?”
“我想错了,它们需要进食。不过不是通过口腔,而是根系。”骨衔青踩了踩地下的泥土,“这些水蛭,是它们猎食的帮手。”
会发出声音的水蛭吸引猎物走到山上,而它们负责绞死。猎物的血分给水蛭,肉留在土壤里腐烂变成养分,它们再从根系吸收。
薇薇安是猎物,她们也是猎物。可能不止是人类,这里游荡的其它辐射物,也都被标上了它们的食谱。黑雾里,生物可没有权利挑食。
骨衔青习以为常,她爬上石头,五指一松,手中的烂骨头沿着岩石滚落下去,砸进烂泥,噗嗤一声。她们脚下踩着的淤泥,沾了血,也分不清到底是泥,还是多年堆积起来的腐尸。
这就是变异的辐射物吗?
“所以……”安鹤不再乱张望,而是定定地望向骨衔青:“在黑雾里待久了的人类,都会变成这副模样?”
“是啊。”骨衔青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安鹤目光颤了颤,她在想荒原上仍在扩散的黑雾,在想被吞没边缘的第九要塞。她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被派出来的她、阿斯塔和海狄,的确是在执行一项紧急的任务。
如果她们拖的时间太长,或是任务失败,返回第九要塞时,可能已经分辨不出什么是伊德,又什么是苏教授了。
“还是先找人吧。”骨衔青扔掉缠在手上的布条,抚上安鹤的后背,并且往下滑了一下。
安鹤以为骨衔青在安慰自己,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骨衔青在用她的衣服擦手。
安鹤皱着眉侧过身,试图从骨衔青的眼眸里读出一点着急的神色,但是没有。
好像进入黑雾之后,骨衔青无论遇上什么样的状况,都表现得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漠。比如见到这么多尸体之后,骨衔青第一时间更倾向于去研究这些生物,而非去寻找薇薇安。
算了,安鹤把目光收回来。她拎得清,情况就算再复杂,队伍里也需要一个始终能保持头脑清醒的人。
骨衔青就是这个人。
这片林子奇大,到处都是指向天际的枯木,恐怕整片山上都是这种共生体。寻找的人陆陆续续围拢,她们杀死水蛭,清理出一片空地。
安鹤整合着渡鸦探回来的情报:“有尸体的范围不大,五十米。血液也没有凝固,死亡时间不长。”
她们可能只落后了几分钟的时间,薇薇安应该还在附近。
海狄摇了摇头:“找不到人。我说,那个小女孩,会不会被这玩意儿拖进树皮里了?”
莱特西吓了一激灵,转身就看到远处比人合抱还要粗的树干,既惊又怕。
既然这些树干中空又柔软,说不定真能拖进去一个人。越深想,便越觉得这事可能性很大,不然怎么连薇薇安衣角都没看到?慌乱之中,莱特西从拾荒者手中抢过一把刀,壮着胆子大喊:“我去把它砍了!”
“别吓人了。”闵禾伸出脚绊住莱特西,又狠狠剜了一眼海狄,“空气中的气味没有被切断,别整天自己吓自己。”
大家站在清理出来的石头上,周围都是死尸,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罗拉想了想,还是保持着冷静:“既然发现了危险,薇薇安应该不会再往树多的山顶走,说不定她就在周围。”
但谁也不敢保证。毕竟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声音又大,薇薇安要是在附近,应该很容易看见她们才对。
安鹤决定在这里等一分钟,以防错过了藏在此地的薇薇安。实在不行,再带人往山上寻找。
她单手覆在唇边,大声呼喊:“薇薇安,如果你在听,我们在大石头这儿汇合!”
……
薇薇安被袭击的时候,明确看到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闪了一下,像是金属武器反射了手电的光,一闪即逝。
“姐姐?”她站在尸体中间发愣,辐射物的血液溅到她的身上,黏稠的感觉,格外吓人。
没有人出现,但是前方真的传来安鹤的声音:“快走!我们得离开这里。”
“姐姐!”薇薇安惊醒过来,催动双腿,往声音消失的地方奔跑。
声音消失的方向通往山顶,薇薇安费力地踩着泥土,旁边树木里的眼睛仍旧在看着她,但这次并没有主动进攻。
她可以听到很多人在交谈,谈论着怎么找人,谈论着怎么避开战斗。所以薇薇安一边远离树干,一边手脚并用爬上山坡。
只是,声音好像海市蜃楼,一直飘在远处,她好像永远够不着。
不知道爬了多久,地势稍微平缓了一些。紧接着,脚下的泥土变得坑坑洼洼,像是有猛兽时常经过,走出了一条“兽道”。
薇薇安并没见到任何生物,不过,很快,她就看见了一片深湖,浅水漫过湖边的泥土,把这片土壤变成了湿地。
不知道是天色昏暗,还是湖水奇深,湖面呈现出死寂的黑,一半暴露在视线里,一半隐藏在浓雾深处。
靠近湖边的地方,还有一处建筑群。
是几间石头搭成的屋子,全部被不知名的枯藤缠绕,覆满黑黢黢的青苔,又潮又湿,像伛偻着身子的怪物。
咯吱一声,薇薇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她挪开脚,一截倒塌的铁栏杆几乎锈成了纸片,原本还能堪堪维持住形状,结果被她一踩,直接开了裂。
就这一点响动,一直在前方萦绕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所有声音消失,只剩下薇薇安隔着面罩沉重的呼吸声。
下一秒,一声喝斥从石屋靠近湖水那面传来,是安鹤在惊讶大喊:“薇薇安!”
……
“没等到人,我觉得她已经不在这里了。”海狄调整着护目镜,试图看清远处的情况。
她们依旧站在尸堆里,庆幸的是,薇薇安替她们“清过场”。除了那些恼人的水蛭,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有辐射物进攻她们。
“味道在逐渐消失。”闵禾说,“上风向还有一丝气味,人往山顶走了。”
“算了。走吧。”安鹤皱了皱眉,事情有些不太对劲,薇薇安被攻击了,还往树林更密的地方走,有些违反常理。
难道自己发出的呼喊,一次都没有传达给薇薇安吗?
她们应该没有隔这么远才对。
人群再次集合,开始往山上走,在即将离开这片尸骸时,安鹤却发现,一直跟在身边的骨衔青不见了。
安鹤心里突突地跳,恐惧和后怕袭来,短短几秒预设了无数种可能——骨衔青也失踪了怎么办?
不止是骨衔青的安危,离了骨衔青,她们的安危也成问题。安鹤猛地转头,焦急毫不掩饰:“骨……”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喊声一下子滞留在喉咙。骨衔青并没有走失,而是突兀地停下脚步,落在队伍后面,蹲在地上查看一具尸体。
“你!”安鹤咬牙,骨衔青难道不能通知她一声吗?这种情况丢了个人,有多大的麻烦骨衔青难道不清楚吗?害她白担心了一场。
“你愣着干什么?”安鹤握着剑往回走,语气有些不耐。
骨衔青没来得及理会安鹤,她凝了凝神,面前这个辐射物躺在地上,但是,并不像其它辐射物那样七窍流血。
不对劲。
骨衔青抬起头招手:“安……”
她刚想让安鹤过来查看,地上的“死尸”突然动了,身体以一个弯折的角度坐起来,直冲她面门。
这东西没死透!
骨衔青立刻侧身闪过一击,随即站起身退后两步,拔枪、射击,子弹钉入辐射物心脏。
但是,没用,这东西已经不是人了,器脏也早已改变。钉入心脏的子弹,就像钉入树干,并不能真的杀死一棵“树木”。
就这瞬息之间,安鹤已经冲过来,周围的士兵也第一时间拔枪。
骨衔青收枪退后:“安鹤,砍它下肢,斩断根系。”
她脑子转得极快,既然不是人,那就用对付树木的办法对付这种生物。
在骨衔青给出建议的时候,安鹤迅速调整了进攻方式,俯身横劈,长剑削过,比斧头锐利,一下子砍在辐射物的下肢上。
辐射物停止了行动,双腿如骨骼断裂,只剩几条根系一样的东西与树干相连。
与此同时,阿斯塔的铁刀以破千钧的势能,直接斩断了这些根。
三人达成了配合,竟然意外地迅猛。
只是,这一进攻,旁边的树木也开始“活”过来了。
“痛啊!”树上的水蛭大喊,好像成了辐射物的舌头,不断地喊痛。
“快走!我们得离开这里。”安鹤伸手抓住骨衔青,带着队伍往前跑。
这里的湿度太大了,放火烧山不现实。她们没有薇薇安这样的大规模杀伤天赋,和这些东西硬抗,只有薇薇安才能轻易做到。
安鹤也并不想和它们对抗,子弹和人力都需要能省就省,在更多辐射物被惊动之前,她们最好的选择就是,跑。
不能往山脚下跑,只能跑向山顶,薇薇安可能在那儿。
这些辐射物好像根系互通,能交流情报,她们所经过的地方,枯木全都苏醒,一双双被树皮覆盖的眼睛齐齐睁开,对她们发动了进攻。
十分难缠。
好在大家的手脚都还算麻利,骨衔青也推敲过这种东西的来源。一旦有所了解,也就不那么害怕了。她们收起用处不大的枪,持有冷兵器的人移动到外围清理道路。
地势很快变得平缓,安鹤第一时间注意到了那排黑漆漆的石屋,然后才注意到了那汪湖水。
石屋的周围被清理过,铺了湖滩里的石头和细沙,隔出了好大一片没有树木的空地。安鹤选择到空地上去,远离这些无处不在的枯木,它们不能移动,但架不住到处都是。
只是,靠近石屋时,安鹤听到其中一间靠近湖水的屋子,有人说话。
莱特西脸上的神情,从恐惧突然转变成了惊喜,她跳起来:“薇薇安,是薇薇安的声音!”
人群安静了一瞬,众人竖起耳朵去听,真的听到了谈话声。寂静的雾气里,少年脆生生的嗓音特别清晰。
薇薇安在说:“真的不是你吗?”
语调里没有恐惧,也没有遇到危险时的警觉,有的只是困惑。
安鹤感到一丝凉意,她抬头,突然发现有水滴落在她的脸上,皮肤一下子传来刺痛,竟然,开始下酸雨了。
安鹤顾不得这件事,几人绕到湖边,冲向那间石屋,终于在面向湖水的那一边找到了洞开的大门。
黑漆漆的门洞犹如怪物的巨口,而薇薇安就站在门内,手电射到的地方,露出了她半截裤腿。
确实是薇薇安没错,不是水蛭,也不是虚假的声音,她们终于找到人了!
“薇薇安!”
安鹤冲上前,一把抓住了薇薇安的手臂。
薇薇安转过身看她,眼神却像是见了鬼一样,又转头看看屋内,发出了一声受到惊吓时的低喊:“姐姐?”
安鹤不敢松手,以至于薇薇安的衣服都起了褶子,她望向空无一人的室内,一股寒意冲上后颈——这地方堆积着好多腐锈的杂物,明明混乱不堪,但安鹤却看出了一丝精心布置过的诡异。
安鹤咽了咽口水,把其她人挡在了门外,她紧紧盯着薇薇安,凝了凝神:“你刚刚,在跟谁说话?”
“我……”薇薇安的眼神瞟向安鹤的后方,废弃的方桌堆叠出好几个死角,而薇薇安的视线就聚焦在死角的某一处。
“我、我在跟你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