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鹤的睫毛轻微颤动,她有些拿不准伊德这样问的用意。
“长官是指哪一方面?”
安鹤端正地坐着,双手半握拳搭在膝盖上,略微歪着头,面露不解。这样的姿势让她看起来很放松,几乎看不出任何防备的迹象,更像是年轻人面对强势领导者时下意识的拘谨。
伊德注视着自己的下属:“你进入要塞后,罗拉一直负责你的精神力测量,我想,你们经常待在一块,应该有很多接触机会——”
“是有这么回事。”安鹤迅速接了伊德的话,在尽量平淡的语气下,她的心被高高提起。
伊德的问话显得不寻常,这位长官似乎很恼怒,安鹤注意到伊德一直紧绷着身体,连伤口撕裂浸染了绷带也没有低头看一眼,毫无疑问,这种恼怒与罗拉有关。
但安鹤不知道,这是否也牵涉到自己。
罗拉的卧底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安鹤从旁人那里听说了防御基地发生的事,包括罗拉替苏绫挡枪的部分。如果换个场景,罗拉或许还能辩解几句,但被第一要塞当场拆穿,便是有十张嘴也很难开脱。
如此一来,罗拉过去的经历必定会被翻出来重新审视。
安鹤是罗拉推荐进来的,算是趁第九要塞缺人趁虚而入,她的来历依旧说不清道不明。现在指挥官开始追究罗拉,安鹤就像被提起的绳子上串着的另一只蚂蚱,离开了草丛的遮掩,被架到了明面上。
不过,安鹤并没有过于慌张。
她已经知晓伊德是一个怎样的领导。如果伊德完全不信她,当初就不会重用她。这位领导看重的是战士的表现,而安鹤对自己在战斗中的表现很满意,这身作战服下的绷带,就是最好的勋章。
她这两天已经思考过这件事,并且想出了对策。
伊德接着之前的话追问:“所以我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罗拉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安鹤想了想,回答:“没有,她跟我相处时,很正常。她不怎么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是。”伊德说,“这就是她的天赋。”
“什么?”安鹤坐直身体,九分震惊:“面无表情是她的天赋吗?”
伊德无语地停顿了片刻,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存在感低,是她的天赋。如果不是特意和她接触,在人群中几乎注意不到她。”
“原来如此!”安鹤真情实感发出感叹,细想起来,她确实没有留意过罗拉的天赋是什么,她甚至没有生出念头去留意这件事情。
“等等。”安鹤前倾着身子:“她加入荆棘灯时,没有展示过天赋吗?”
“有。”伊德说,“她最初展示的天赋是‘嗅探术’,这还是我取的名字,能辨别患病者和健康人的气味差异,因此苏教授才让她当助手。”
安鹤很快明白过来,嗅探术肯定不是罗拉的天赋,那是罗拉强大的观察能力和嵌灵叠合的结果。罗拉的嵌灵是猫科动物,嗅觉本身就很灵敏,再经过卧底训练,“辨别个人信息”、“闻出什么秘密”之类的小把戏,用来糊弄众人完全没问题。
安鹤甚至能够想象得出罗拉是如何躲过测试的。罗拉在众人面前展示了“假”的天赋,再使用真正的天赋,让所有人都忽视了她的异常。
“你很惊讶?”伊德问。
安鹤乖巧点头。
“我也很惊讶。”伊德放松了一些,“说回之前的话题,她是否有游说过你什么?或者透露过什么迹象?”
因为伊德这句问话,安鹤坐在椅子上的躯体缩起来,心却缓慢地回落了一点。
她观察过了,这应该不是对她的审问,伊德没有叫上苏教授,也没有给办公室上锁,从她走进房门到现在,伊德的目光并非一直在她身上。
她们的谈话没有那么严肃,更像是对罗拉接触过的荆棘灯进行一次常规问话。
安鹤努力思考:“我想想……嗯……好像没有,我想我们的交流大多都围绕着嵌灵体。”
“那看来,她没有做出让你印象深刻的事。”伊德皱了皱眉。
安鹤心想: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印象就很深刻了,罗拉想杀我来着。
“今天下午,我去监狱看过她……”伊德说。
安鹤还没归位的心脏骤然紧缩。
“但她一直保持沉默。”伊德伸手看了眼手上染血的绷带,“无论我如何询问或恐吓,罗拉都不为所动,我差点没忍住揍她。当然,暴力审判不在我们的手段里。”
“你的手腕……”
“生气捶墙时崩裂了伤口。”伊德把手放到桌子下遮掩起来。
安鹤松开紧张脚趾的同时,感到十分诧异:“罗拉一句话都没说吗?”
“也不是。”伊德欲言又止,“她只说……想见见苏教授。”
啊,罗拉……
安鹤靠在椅子上,彻底放松了警戒。
罗拉的行为在安鹤预料之外,仔细想来,也在情理之中。
站在罗拉的立场,大约认为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以罗拉的性子,定然不会听话地和盘托出,现在的情形,也没到非要把安鹤供出来的地步。
不过安鹤没想到,罗拉最后的要求,竟然是见见苏绫。
安鹤原本已经想好了该如何隐藏自己的同时,保住罗拉——她还不想失去这位盟友。但非常巧妙的是,罗拉的行为恰好配合了她的策略。
“长官同意了罗拉的请求?”
“还没有。我以‘苏教授的伤还很严重’拒绝了。”伊德心中一股闷气挥之不去,“这件事,等苏教授考虑好了,我们再做处置。”
“嗯,这样也好。”安鹤赞同。
伊德瞧了一眼安鹤:“我还是想听听你如何看待罗拉的行为。”
此话一出,安鹤确认了自己的策略行得通。
因为伊德是和心腹商谈的语气,这种语气安鹤很熟悉,在战前,她们有过很多次这样的谈话。
“很诧异。”安鹤慎重地选择用词,“也很困惑。”
安鹤仔细留意着伊德的神态变化,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她看到伊德轻微地点了下头——看来伊德也很困惑。
“为什么?”伊德问。
安鹤目视着伊德,回答道:“从结果上看,罗拉是间谍,和第一要塞里应外合,所以我们被索拉抓住了防御漏洞。但是,索拉也因此落入了我们的圈套,罗拉做的事情似乎没给第一要塞带来好处。”
——如果第一要塞没有这份情报直接进攻,以她们那恐怖的兵力,或许胜算还要大一些。
“是,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她的行为反而让我们的损失降到了最小,这太奇怪了。”伊德靠在椅背上,“我搜查过罗拉,她身上没有通讯设备,但有一枚芯片。芯片里记载了第九要塞的布防图。”
伊德的话让安鹤捏了一把汗。她疏忽了这一点,芯片没有回收。可这反而让伊德百思不得其解。
伊德皱眉道:“所以,第一要塞接收到的情报确实来自罗拉,这点毋庸置疑。但奇怪的是,当我们的防御工事改变之后,她没有再发送新的布防图,为什么没有实时同步?她应该有这个手段才对。”
安鹤坐直了身体,那是因为罗拉被她刻意迷惑了,以为有安鹤在自己不需要做额外工作。最重要的是,安鹤偷了罗拉的通讯纽扣。
当然这些事情伊德不知道,在伊德的视角里,罗拉的行为和结果完全连不上,处处矛盾,且中间有许多空白的断点。
安鹤抓住机会,往前倾着身子,开始了自己的计划:“听您的意思,像是说,罗拉故意给第一要塞发了假的情报?”
伊德一愣:“我没说啊。”
“噢,抱歉,我以为你是这个意思。”安鹤垂下眼。
片刻后,伊德皱起了眉:“你的意思,罗拉故意发了这个情报?”
“长官,您重复了我的话。”
“是。”伊德缓慢站起身,在办公室踱步,“你给我提供了一个新的思路,因为罗拉的行为充满了矛盾——你应该知道了,她在紧要关头替苏教授挨了一枪。”
“我听护士提起过。”安鹤说,“有可能罗拉不想第九要塞的人——某个人死去,才做出了这种决定。”
伊德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很久之后,她的眉头舒展开一些,回头望着安鹤,“所以,罗拉只想见苏教授……她,是不是因为苏教授,才做出了矛盾的行为?”
“我觉得你这个想法有点道理。”安鹤认真点头。
“……如果是苏教授的话,我倒是能理解,毕竟……”伊德低下头,重新拉开椅子,凳脚和地面相触发出吱拉的声响,她再次坐下,皱着眉头串联着这些事。
在沉思之中,伊德拿起桌上的圣剑打量。
“但是,有一件事让我不得不留意,最初让我修改防御工事的是你。”伊德再次凝视着安鹤的面容,“你能给我个解释吗?”
“啊。”伊德果然会提到这件事,安鹤以为她会更早提及,没想到伊德现在才问出口。这给了安鹤极大的信心,她意识到伊德并没有太过怀疑自己。
安鹤佯装吸气,顺水推舟:“这么一想,说不定我也是受了别人影响。”
“你是指罗拉?”
“我不知道,可能她故意给了我指示,而我没有察觉。”安鹤虚心地说,“我好像很容易受别人的影响,会下意识模仿、或者说学习别人的行为,就像渡鸦学舌。”
安鹤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因为我来自富饶之地,这里和我之前生活的环境截然不同,我需要模仿别人的行为模式才能够活下去。可能无形之间,我被别人暗示了。”
她借着话题重申了自己的来历,为自己开脱,并且句句属实。伊德应该很清楚这一点,苏教授也对她说过,安鹤初到时像一张白纸一样,将荆棘灯当成了精神坐标。
实际上,安鹤如今的处事方式,确实受到了荆棘灯、罗拉、骨衔青三方面的影响。她总是不遗余力地学习。
“嗯。”伊德的语气软下来,“这也是我没有太过怀疑你的原因之一。我们以前也接收过流失者,无论她们来自哪个要塞,总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带着之前要塞留下的印记,难以融入新的环境。就像罗拉,也是经过半年的心理疏导,才改掉了第三要塞养成的戒备心理——当然我现在也难以判断这件事的真假。不过,你完全不一样,你就像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对这里毫无概念。”
伊德手指抚摸着剑鞘上的纹路:“当初同意你加入也是考虑了这点,我打听过,你对嵌灵的了解都是海狄教给你的。我想你可能是失忆,或者受到了创伤。你甚至对强辐射区都表现出毫不知情的样子。”
说到这里,伊德对安鹤仍旧坚持自己来自富饶之地的说法,表露出深切的同情。
伊德顿了顿,再次开口:“当然,这还不是我打消怀疑的决定性因素。”
安鹤主动询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保住了第九要塞,并且杀了索拉,没有任何第一要塞的战士会杀死索拉,还用了这种……手法。”
伊德将圣剑拔出一小寸,银色的剑身登时反射着光线,在天花板上留下光斑:“你杀了她的嵌灵,还留下了她的性命,你的行为,不亚于剥夺一个人的灵魂,还让她的躯体活着,让她在漫长的虚无中逐渐死去。除非有很强烈的个人恩怨,我们从不这样,即便是敌军的战士,我们也默认要一起杀死的。”
安鹤微怔,果然这个地方的人死亡观念和她不一样,她以为再怎么样,活着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安鹤微微欠身:“抱歉,是我太残忍了。”
“不用抱歉,我没有数落你。”
伊德笑了笑,长叹了一口气:“那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因为苏教授,罗拉洗心革面发送假的情报保住了第九要塞,又故意接近你,利用你来提醒我。巧的是,大战之前苏教授也提醒过我。我和罗拉很少接触,但你和苏教授都和她有交集。她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啊,也不是。安鹤心想。
伊德把剑插回去,握住剑鞘,剑柄朝向安鹤:“荆棘灯里最擅长用冷兵器的,就只有你,拿着吧,当作你击杀索拉的回报。”
“我?”安鹤惊讶地站起来,“这……我觉得不太合适。”
“为什么觉得不合适?”伊德注视着她,“这算是我完全信任你的信物。”
安鹤望着那柄闪闪发光的圣剑,它的剑鞘和剑柄都呈现出奇异的金黄色,纹路复杂,镀了一层贵重金属,而剑身银白,锐利无比。
整把剑光彩夺目,像是代表着一切让人心生贪念的权力、嘉奖,或者别的东西。
“和我不太搭。”安鹤想了半天,给出了理由。
“这么一说,确实。”伊德拿着剑对着一身黑的安鹤比划了一番,“那算了,如果你不要的话,就放到武器库做战利品。”
安鹤看着伊德放下圣剑,她眸光一闪,突然改变了主意:“不,长官还是送给我吧。”
“怎么?”伊德好笑地看着安鹤,“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要。但不是我要用。”安鹤接过那把圣剑,拿到手上的那一刻,安鹤才发现它实在太过耀眼,也异常沉重。
“你打算用它做什么?”
安鹤背好圣剑:“在回答你之前,我想问问,长官你打算怎么处置索拉?”
作者有话要说:
骨衔青(手指指自己):嗯?别人的暗示?别人,说我吗?
ps:换地图倒计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