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安鹤就听见嗡鸣的咚咚声响,仿佛心脏不满于在胸腔中被桎梏,想要跳出嗓子,呕出来。
但这心跳声不是她的,而是整个空间都在不同频震动,震得她心口发疼,头脑胀痛。
视线还未适应黑暗,危机感就先一步掐住了她的喉咙。安鹤拔出稍短的军刀,反手倒握在右手,左手空出随时做好抵挡。
啪一声眼前又多了两束光,骨衔青和薇薇安也打开了照明灯,卡在衣服间,三束灯光齐齐照射着一楼室内。
大厅的吊灯、展台、壁画、沙发椅子全都像流血般,挂下红褐色的细长菌丝,浓稠如血液,打眼一瞧,像眼睛上流下的几行血泪。
这里很空,停几架直升机都没问题,没有东西来攻击她们,但安鹤的不适感达到顶峰,就像蚂蚁走进了一个笼子,一举一动都被观察者注视着,观察者只要轻轻一摁,她们就会死。
庆幸的是,另外三人的状态比她好很多。
骨衔青是使徒,本就是这里诞生的人,如今算作回家,如履平地。阿尘是机器,不受影响。
薇薇安有些应激反应,紧绷着不说话,但她从踏进高塔前就这样,倒看不出有多么不适。
这些人已经是最适合进入高塔的人,其余人没有特殊体质,危险只会比她们大上一倍。
安鹤尽量放缓心率和呼吸。空气中全是飘荡的黑灰色尘土,黄色孢子的含量极高,就算她捂紧了口鼻,仍感觉到有东西透过厚重的麻布,附着在她鼻腔黏膜上。
骨衔青停了一下:“孢子比之前更多了。”
像是有人拍了蘑菇的伞盖,成熟的孢子囊荡下黄色烟尘,被人经过的气流一荡,半天都不肯着落。
安鹤站在高塔中心抬头,光线被黑暗吞噬掉,她只能看到很近的地方,菌丝组成了膜状物牵扯着一个庞然大物,悬在头顶她看不清。
“中间一直是镂空的吗?”安鹤问。
“不是,原本每隔十楼有一层阻隔层,被炸毁了。”
“你们炸的?”
为了防御?
骨衔青:“别的使徒炸的。”
为了让神明更好织“茧”。
她们谈话的时候沿着旋转楼梯往楼上走,交谈声在空荡荡的黑暗里回荡,叠加在一起显得尤为可怕。
在手电光照不到的地方,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骨衔青说要带她们去六十七楼的指挥室。
没了传送梯实在不便,她们要爬好久才能到达目的地。而过高的活动会导致孢子吸入过量,安鹤只能尽量保持清醒。
在经过二十几楼时,一直躲在口袋中的阿尘,突然闪着蓝光飘浮在半空。
“这里有终端服务器?”阿尘柔和的声线在整个高塔荡出回音,安鹤突然感知到整个塔身晃了一下。
但旁人并无知觉,骨衔青用指节叩墙:“在这里,也被摧毁了。你有感应?是有东西还在运转?”
“没有,只是扫描到了数千个箱体。”阿尘显得有些失望。
她们处在中间层的位置,两侧看上去只是坚实的墙,如果不是阿尘明说,安鹤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个隔层。
安鹤停下脚步:“服务器?谁的?爱尔克?”
“对,爱尔克军用的部分。”
安鹤摸着墙面:“当初的摧毁是怎么个摧毁法?这里不像有炸弹爆炸过。”
“并没有那么声势浩大,它是悄无声息间毁灭的,人工智能的死亡没有声音。”骨衔青改叩为触碰,“它的管理者销毁了核心程序,所有数据化为乌有。”
安鹤没有为爱尔克的过往感叹,她没有和它共事的经历,没有感情基础。
所以安鹤的声音冷静到过分:“也就是说,这里有个空置的服务器?”
“你要干什么?”骨衔青好笑地看着安鹤的眼睛,在对方动鬼心思的时候,那双眼睛就会变得特别明亮。
“我想让阿尘留在这儿。”
机库里漆黑一片,这里原本配备高压电感应器,不仅如此,还有红光射线以及激光装置,只要身份验证不成功,闯入者会在踏出第一步时,就被切割成一摊烂泥。
但现在,这些东西全部失效,一个个压缩过的机箱成了黑盒子,看着像是坟墓。
安鹤把阿尘留在了爱尔克死亡的地方,死寂一般的坟墓,出现了一抹幽蓝,宛若鬼火。
安鹤带着阿尘是为了跟林湮及时沟通,但现在,阿尘有了更好的去处。小小的机械球成瓣状打开,安鹤根据骨衔青的指示,把一处主机接口与阿尘核心相接。
“阿尘有备用电源,激活一小片机箱应该能撑五个小时。”安鹤摸摸阿尘,“而且,这里有更多服务器供你使用,之前吞噬林湮后的运算能力展开后,覆盖高塔和周围三十公里没有问题。”
虽然阿尘的运算量比不上爱尔克的千万分之一,但如果这座高塔有任何可以唤醒和接入的设备,阿尘会比人类更先感知,也比人类安全。她们在第一要塞有过经验,可以做些配合。
安鹤暴力拆掉了一个机箱,把巴掌大的阿尘放进去藏身,在装回外壳之前,安鹤照例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温润的蓝光淡了一些,阿尘这一次,不再怕安鹤不回来接她,她怕安鹤主观意义上回不来。
所以最好做些约定,让人赴死的时候有一根线牵着,不要那么了无牵挂。
阿尘光芒大涨:“我等你。”
安鹤调整好腕表,留了两只渡鸦一左一右在机箱上站岗。她回头看向望不到头的机库,总觉得黑暗里有好几双眼睛。
机械球倒不怕菌丝和孢子寄生,但安鹤怕神明控制着血人出现,毁坏阿尘,毕竟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被监视着。
所以安鹤让阿尘启动了最高防御,它体型小,又是能够卸掉力道的圆形,金属外壳能够承受30T的冲击。
这下,继续往前走的人更少了。
当初从荒原出发的三百号人,走到最终点时,只有三个。
一个小时后,处于四十一层高的安鹤,终于瞧见了那个模糊影子的底部。庞大、血红、在眼前跳动得真切。一颗游动的眼球状的东西,在茧上滚动,最后锁定了安鹤的方向。
安鹤被攥取了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庞然大物,心率逐渐升高,她预感到,观察者将笼子掀开了。
正在此时,通讯器里传来闵禾的声音将她拉扯回现实。
“安鹤!”闵禾很兴奋:“我们在医院发现了好多药品!”
……
“抗生素、营养液、止血凝胶……”闵禾报着名字,“还有神经阻断剂和生物毒素,罗拉说全是最先进的生物科技,我给小不点试过止痛剂了,很管用。”
闵禾往左侧看了一眼,刚注射完止痛剂的小不点生龙活虎,拖着个大袋子正在搜刮药柜。她作为士兵,也不得不佩服这十一岁的小孩极能忍痛,直到注射完药剂,小不点才说:“哇,原来摸到皮肤是可以不痛的,以前的药效都没这么好。”
闵禾跟小不点交情不深,这才深刻察觉到,患病差不多半年,小不点反而不太适应不痛的感觉。
“有找到合适的药吗?”安鹤问,“能延缓骨蚀病发作的。”
“有,但是看起来很复杂。”闵禾收回视线,“不过,好消息是骨蚀病不太严重的话,真的可以治愈,罗拉正在分析如何使用这里的医疗器械。”
另一个房间内,罗拉安静地站在一组机器前方,阅读损坏到纸质状态的报告。
“好。”安鹤那边回音很大,“真是好消息。”
闵禾在原地踱步:“你们到哪里了?”
“唔,还在路上,快到了。你们慢慢研究,不着急,我们到点集合。”
“行。”qun①10〝⑶㈦⑨⒍⑧⒉1
闵禾暂时关闭通讯,守在罗拉和小不点几步远的地方,她往下压住枪口,野犬在她脚边辨认空气中的陌生气味,一人一狗尽职尽责站岗。
她们在绿洲中心医院待了三个小时,拿东西都很小心,到现在没有遭到任何不明生物进攻。
医院很大,好几十层,设备十分齐全,齐全到手术室的刀具都摆得很好,像是一场手术开始之前,病人没了,医生没了,设备和手术刀却留了下来。
她们正处在十七楼。要是从远处看,整栋大楼漆黑一片,只有一扇小窗户透出三束手电光。
闵禾往走廊深处照射了一下,手电光的能见度缩减到只有五米,走廊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生物,藤蔓也没有。
闵禾保持着警惕,试着打破这恐怖的寂静,她跟两人闲聊:“罗拉,要是我们杀了邪神,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她跟罗拉的交情没有和安鹤好,虽然出生同一个要塞,曾经还是同事,但罗拉不太提起过去,闵禾除了知道罗拉是个间谍外,到现在都对罗拉本人一无所知。
她们谈不了过去,谈起来尴尬,那就谈谈未来。
罗拉本来不想搭理闵禾,她已经三个小时埋头苦干,不想被别的东西干扰。不过闵禾问的这个问题,会让她不自觉发散思维。人在苦难里待得太久,总是会想象一些美好的愿景让自己撑下去。
“我会回去荒原上。”
“啊?”答案出乎意料,闵禾侧过身子望向房内,“你不待在绿洲?”
“不是。”罗拉说,“还有人在那里,我想把人带过来。”
也不是一批人,她想到的也只有特定的一个人罢了,其她人附带。
闵禾望向走廊另一边,第一要塞尽毁,那罗拉说的肯定是第九要塞的谁。脑海里最先想到的“叛徒”二字,在嘴里滚了两圈,闵禾干咽回去,没有理由骂出口。
都是陈年旧事,想起来都褪色蒙尘,她们现在是伙伴了。
“带回来以后呢?”
“以后?留在医院吧。”罗拉翻阅纸张,“现在大家都知道提取剂有副作用,这样算起来,我们现在三百号人凑不出一个身体健康的,有得忙。”
原以为话题就到这里结束,冷漠罗拉突然开口:“你呢?待在绿洲想干嘛?”
闵禾眼睛一亮,提起这个她可有干劲了:“你记得我们今天路过时那块训练场吗?我想盘下那里,之后士兵操练用。周围的辐射物也不可能一时间清理得干净,应该会组建保护绿洲的军队,我可以胜任最年轻的长官。”
她站直了一些,上次爆炸在额角留下的疤痕还在,一直延伸到眼角,她以此为荣。
罗拉淡淡瞥向闵禾:“难怪挑起这个话题,说这么多,你就想让我问你这个是吧?”
“这是什么语气?我不值得一句夸赞吗?”
“忠心耿耿,好狗。”
“啧,你说话比海狄还恶毒。”
闵禾没跟罗拉计较。她们有自己的人生经验,看法总归有差距,过往不同、理想不同,抱负也不同。
因为安鹤而聚集起来不过半年时间,但人生是她们自己的,她们不用在意对方看法。哪怕安鹤嘲笑她了,新绿洲的长官位置,她也会争取到手。
走廊两边仍旧寂静一片,不知道是哪扇窗户打开着,偶尔有风灌进来。
“小不点,你呢?”闵禾透过玻璃,偏向左边的房间。
“我?”小不点指了下自己的鼻子,“没想过啊。我能干什么?打架倒是拿手,那我要当帮派老大!”
罗拉在隔壁高声喊道:“打什么架,到时候不会再有帮派,你给我好好上学去。”
“上学是什么?”小不点从门边探出个头,下城区可没有这种东西。
罗拉已读乱回:“好吃的。”
三人的手电光在楼里乱晃,在光线照不到的范围,在她们看不到的楼层,出现了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
最先是野犬嗅到陌生的气味,在吹进走廊的风变大的那一刻,突然龇牙,垂下尾巴,喉咙里发出兽类威胁的低吼。
“等等,嘘。”闵禾反应很快,立刻根据野犬的反应,推断出靠近的东西杀伤力很大,不然野犬此刻就会冲出去,而不是夹着尾巴矮下前爪挡在她前面。
空气中的气味很陌生。但声音不陌生,那明显是骨节敲击的响动,但并不是一处,走廊两侧、头上、脚下,四面八方都传来咯咯咯的声音,密集到让她们恍惚某一刻回到了荒原。
“有骨蚀者。”闵禾迅速打了个手势。
小不点反应也快,赶紧拽着袋子跑向罗拉,两人站在闵禾的身后,屏住呼吸,迅速往出口撤退。
建筑物内部对骨蚀者来说太过狭窄,她们人数少,又都善于逃跑,还有机会无伤撤离。
空旷走廊的另一端被黑雾裹得严严实实,刹那间,黑暗扰动,有东西踩着瓷砖过来了。
咯——咯——咯——
……
咔嗒——咔嗒——
海狄用扳手捣鼓着眼前的玩意儿,回头看向阿斯塔:“你跟安鹤说了吗?我们发现一个特殊装置。”
在她们面前,是个像垃圾焚化炉一样的巨型设备,长得和第九要塞炼铁厂里的高炉类似,被放置在宽阔的犹如厂房的室内,离高塔不远。
说是厂房,但这里的机械化程度很高,好几个装载卸货的机器靠着墙,还有按键大量的操控台。
“刚说了。”阿斯塔挂断通讯,“她问了骨衔青,说这里是清洁能源净化台,让我们不要着急,看看还能不能用。”
“清洁能源吗?”海狄觉得奇怪,“可是我们是一路沿着热核脉冲管道过来的。”
她操控着机械犬,沿着一节被炸得稀烂的管道寻找源头,管道越收越细,原本是往高塔延伸,但不知怎的中间断了一块,接上去的是另一种管道,只有电线大小,扎成一束,从横截面看像蜂窝煤。
机械犬叼着电线,最后寻到了这里。
海狄打算把这个高炉一样的设备拆开看看,瞧瞧里面装了些什么。
螺丝明显不是原装,就这么一扭海狄就拆得七七八八,有一颗螺母掉落在地面上,在瓷砖上打着旋,然后啪嗒一声躺平。海狄把螺母捡起来,这一捡,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个灰……”她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高炉的位置。地面不太干净,堆积的尘土几乎可以结成硬壳,海狄的手背在地上蹭出灰痕,很杂乱,但更杂乱的,是一道道拖痕和鞋印。
她们之前根本就没留意。
“怎么了?”阿斯塔凑近来。
“这地方,在覆灭之后还有人活动过。”
那些拖痕脚印虽然也快被灰尘覆盖得看不见,但明显比旁边的浅一道。再看高炉和操作台,也有明显的使用痕迹。高炉上的螺母,重新连接的管道,应该就由这人拆卸重组。
“能做这些细致活,看来人还很清醒。”海狄说,“只不过看后面累积的灰尘,这人也很久没有再出现。”
“是使徒吗?”阿斯塔猜,“每个地方都有一些使徒。”
“不知道。不过这地方,总不会有幸存者吧。”
海狄摇头,她站起身,面前是一人高的开关门,像是高炉的上料区。她抓住把手,使劲一拉,将近半米的厚重金属门吱呀一声打开,海狄捂紧口鼻站远了一些,生怕蹿出些什么怪物。
但是没有,这高炉造得细致,安全性拉满,金属门里,竟然还有一道保险门。
海狄推了推里面的门,这玩意应该由多道保险闸控制,根本开不了,忙活半天一无所获,海狄有些失望。
但是,她余光扫过两道门之间的缝隙,一个巴掌大的控制器就卡在里面,方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海狄费了点劲才把它抠出来。
突然出现一个这样的按钮,会让人不自觉想要按下去试试。但海狄精通机械,知道不能随便按,万一连着什么武器就糟了。她想了想,拿出螺丝刀撬开了方形外壳,低呼了一声。
“这布线方式,怎么像个遥控.炸弹啊。”
还是最古老最机械式的那种,算是踩到她的领域了。
海狄重新装回外壳,坐在地上看看高炉,又看看手上的东西,突然灵光一闪,这遥控.炸弹,很可能连接的就是这清洁能源。
她不知道绿洲的清洁能源是什么,但很多气体达到一定浓度都有爆炸性。绿洲的热核脉冲管道都失效了,但能源早已存在,这些管道很可能遍布在绿洲下方,输送给千家万户。
这是现成的爆炸管道,只需要一个火石就能点燃。有人想用它炸了绿洲。
就是不知道手里的遥控器,是连接的整片绿洲,还是固定区域的能源管道。
做这些事的人也没有留下任何说明,显然是打算自己使用,而不是留给后人。可这个人,最后还是没有按下按钮。
海狄在操控台边上转了好几圈,这个地方是实操台,项目资料应该在高塔内部,海狄什么都没找到。
可惜了,要是有清洁能源管道铺设图就好了,热核脉冲管道需要时间维修,但这现成的东西她还能利用。
海狄把这地方的情况汇报给阿尘:“等几个小时后我们进了高塔,记得找找有没有铺设图。”海狄说着,拨动着护目镜。
“阿斯塔,你等等我,我再查一查。”
“没时间给你查了。”一直守在入口的阿斯塔忽然抡起重刀,一刀把入口处的金属门砍出个缺口,砸出火星。
顺着断口滑下来的,却是一节长满尖刺的黑藤蔓,大腿粗细,掉在地上还在蠕动。门外黑压压的,全是这样的东西,明显是冲她们来的。
海狄跑到门口,往外一看:“哇,我们被包围了!”
阿斯塔重刀一挥:“别哇了,赶紧闯出去。”
……
阿尘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应海狄的请求:“好的,进了高塔我会找一找。”
阿尘的底层程序让她不被允许说谎,所以它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但当它给出回复时,海狄那边已经切断了通讯。
机箱内很黑,阿尘收敛了自己光芒,只在头顶那一块留了一个圆形的蓝色光圈,像一个开机按钮。
它用自己的备用电源激活了附近的几台主机,将自己的数据腾挪过去,机库足够的空间、高科技设备,让它的运算能力也随之提升。
数据流像水流一样往两侧持续扩散,一组组机箱上的细小指示灯,逐渐变成蓝色。
这里的设备内存删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阿尘的电源撑不起太多设备,所以到第十组机箱时,它判断出数量已经足够,打算停止挪动。
但在此时,它的数据流触及到了一个只占用了极小内存的旧日志,要是在信息洪流里,根本不会引起注意,但在空空荡荡的主机内,这样一个孤零零的文件就显得特别显眼。
它查阅了它。
是一个旧型号的外接设备留下的登录日志。
看覆盖状态,是在爱尔克被销毁后才留下的文件,阿尘花了半秒钟读取日志,一段尘封已久的信息在它的数据界面微微展开。
>外接设备连接成功,请求接入
>管理员身份验证请求…密码输入中…人员信息,绿洲调查中心指挥官方焰尘,用户名Admin_3037。验证通过
>操作员输入:爱尔克,还在吗?
>目标物检索,激活失败,核心模块缺失
>主控程序未找到爱尔克可用响应节点
>正在检索云端备份
>所有路径均返回空值
>操作员输入:看来销毁得彻底,好吧,我拿走了关长官的光脑,现在重新导入你的核心备份。我时间很紧急,如果你能够重启成功,请按照清洁能源管道铺设图,阻断居民区输送管道,并降下防火线,只打开一区高塔周围的输送道,供我使用。
>上传中。尝试载入爱尔克核心缓存文件
>文件校验中…
>校验失败,外接设备型号为接收器,无法反向供电,主服务器启动失败
>错误:数据完整性受损
>错误:该备份缺少激活装置,无法完成写入
>错误:文件传输中断,接收失败
往后的一大段日志,全部都是重新上传,复又失败的记录,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操作里,这名叫方焰尘的指挥官,最终放弃了徒劳的举动。
日志尾端只留下三行字。
>连接已断开
>用户离线
>系统休眠_
画面闪动,最后一道光标不停闪烁,在无人操作一分钟后,归于沉寂。
三十秒后,阿尘头上的光圈亮了亮,它漂浮起来,在狭窄的机箱里悄悄转圈,显得很激动。
方焰尘,它看到了方焰尘留下的东西!阿尘核心内的情感代码让它做出了高兴和触动的反应,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安宁女士心中挂念的人,终于和它产生了一点关联。
它跟着安鹤去过骨衔青的房间,知晓这是安鹤真正的妈妈,它为安鹤感到高兴。
——方焰尘女士没有死在覆灭之时,还活了一段时间,并且没有放弃拯救绿洲的希望。阿尘想要联系安鹤,但在这之前,它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这个日志留有方焰尘的登录信息,还留有中断的爱尔克核心备份,虽然数据损坏,人为已经难以修复,但阿尘是和爱尔克同根同源的人工智能,人类无法读取的信息,它可以做到!
它还有能量轻松启用旧服务器,虽然只有千分之一,但只是激活损坏的核心备份,不需要那么大的运算量。
阿尘开始行动,它先解析了管理员账号的安全权限框架,如果爱尔克还活着,它就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攻破防火墙,但是爱尔克已毁,外接设备留下的痕迹被它轻松抓取。
接着,被它激活的十个机箱上的蓝光,开始依次闪耀。
它在用管理员账号扫描整个机库,确认空无一物的主机灯熄灭了,新的主机又被激活点亮,整个机库,开始依次亮起蓝色灯,又依次熄灭,像是一团会呼吸的萤火。
在消耗了大量电力之后,阿尘终于搜寻到了机库接收和储存文件的区域,开始翻找任何与爱尔克相关的碎片残留。
数据世界就是有这样的好处,即便文件被删除,某些临时文件、缓存数据或未完全覆盖的扇区可能仍然保留着有价值的信息。
阿尘通过复杂的算法,尝试从这些碎片中重建爱尔克部分功能模块。
在它诞生之时,它从没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一个小小的保育机器人,跨过千山万水,和一个庞大的人工智能产生了交集。
爱尔克对它来说,是个巨人,它在捡拾巨人的碎片。
>正在搜索爱尔克相关数据片段
>检测到57个疑似缓存文件
>开始尝试拼接数据
阿尘对爱尔克的构建框架很陌生,它只能运用逆向工程技术,试图理解其内部结构和工作机制,窥探出一些关键算法。
但缓存的数据并不多,阿尘很快发现,这57个碎片简直是沧海一粟,是人类身上的一根头发,它根本不可能凭借这些东西就重新拼凑起爱尔克。
阿尘的扫描停在一行文字上方,在这样重要的碎片里,竟然还保留了那个关于火焰之神的传说,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竟然就是构建爱尔克底层逻辑的一环。
只不过,没有某个指定的人是火焰之神,在爱尔克的数据里,绿洲的所有民众,都是火焰本身。
阿尘沉默了两秒,两秒后,它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
重构不可能了,它选择融合。
在它的操作日志里,以每秒千次的运算速度留下大量的记录。
……
>尝试从备份文件中提取有用数据
>提取到爱尔克的基础安全协议配置
>创建虚拟运行环境,逐步加载模块
>模块运行稳定,无异常
>整合所有恢复的功能模块,开始融合
……
>光之心系统重构完成,准备重启
>正在重启……
整个机库的蓝光突然熄灭,陡然陷入黑暗。与此同时,经由阿尘汇集的通讯信号在一瞬间失灵,中断。停在主机上的渡鸦这才发现异常,高声扇着翅膀,高声啼叫,啼叫通过神经连接,传给安鹤,安鹤内心一惊,点开腕表时发现光幕召唤不出来了!
“阿尘!”
她的声音脱口而出只用半秒。半秒后,整个机库的蓝光大涨,被激活的主机发出滴滴的响动,紧接着,机库的主板电路被一个全新的智能体接入,激活,啪一声,白炽灯明亮的光线驱散了所有黑暗。
>重启成功
>通讯恢复
>触发原残留模块中的自我分裂复制程序,是否使用?
>是
>语音模块加载,是否沿用原有设置?
>是
“我在。”阿尘熟悉的声音及时给出回应。
“怎么回事?”安鹤因为焦急心脏狂跳。
“我找到了爱尔克的碎片,从它那儿接过了……”阿尘本想说“残留数据”,但它改口用了另一个充满人性化的用词:“接过了火把。”
阿尘声音平静:“这件事以后再解释,安鹤,检测到周围十公里有异常波动,大量变异生物已经包围了高塔,情况极危。机库出现血人30……60……一共102只,正在朝我靠近,不过,不用担心。”
安鹤总觉得阿尘变得有些不一样,更平稳,不惊慌,慌乱的是安鹤。渡鸦的视线里,机库里冒出大量不按规则出现的血人,它们没有办法像吸食人类一样吸食掉阿尘的数据,所以全部冲向机械球藏身的机箱,要把它物理摧毁。
但就在此时,机库的防入侵装置,被突然激活了。
机库的天花板和地面,出现了大量针尖般的细小孔洞,连成一道道高温射线,那些无法被检测出基因信息的血人,被从上到下洞穿、切碎,由人工智能精准控制的射线还会移动扫射,并不差一毫地避开了主机机箱。
与此同时,血人踏过的地方出现局部高温电压,刚被激活的发电机开始运转,电流经过血肉形成闭环,开始炙烤,冒出的滚滚浓烟被防火喷头精准喷灭。
两只渡鸦已经展开羽翅,势必护着阿尘,但现在,它们停在半空,没派上任何用场。
“安鹤,不用担心。”阿尘又说了一次,“我在尝试激活高塔,请你继续往前走,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