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鹤入了水,海水很快吞没了她漆黑的影子。
骨衔青手臂一松,怀中林湮的身体如一具废铁,啪嗒摔落在触手缝隙里,成了真正的死尸。
骨衔青不在意地踢了一脚,仿生人的躯体翻了个面,彻底滚入海中。
辛希琳死死盯着骨衔青的动作,压抑不住的私心泄露,藏不住怨怼,青年人咬着牙,不再避讳林湮知晓自己私自留存记忆的事,喊出念了无数遍的称呼:“母亲……为什么是骨衔青?而不是我?你大可以放心把接收器交到我手里。”
林湮怎么回应的辛希琳不知道,骨衔青完全没有传递林湮的话,她抬手摆弄耳廓上的金属圆环,像戴一枚精巧特殊的耳饰。
“辛希琳,你羡慕我吗?”骨衔青轻飘飘地煽风点火:“你想和你的母亲融为一体,再难分开?可惜了,我才是她更好的合作人。”语气十分桀骜,用词扭曲,不留情面,分明存了心要故意激怒谁,好让大家都来受这情绪折磨。
骨衔青盯着水面仍然在笑,笑世间众人情太浓烈,恨太滚烫,没有例外。
辛希琳愤恨地转过头,看着林湮的仿生机器人如垃圾一样沉入海底,有些失控。
骨衔青乐于见到这样的局面,除了林湮外,今晚所有人都有些失控,四处逃逸的情绪伴随着望海大厦的倾塌,被一起引爆。
多壮观啊,震撼得她浑身发抖。
扑通——
骨衔青松开嵌灵,以一个标准姿势跳入大海,水面上翻起大量白沫,白沫里掺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的脸上戴着带灯的面镜,口鼻上有个透明的呼吸罩,腰间挂着简易氧气储罐。这些装备是辛希林的,辛西琳经常下水,骨衔青不客气地借来使用。
骨衔青无视怪物,一展臂潜下好大一段距离。辛希林和嵌灵跟在她身后,将所有聚拢上来的变异生物甩开,绞杀。
耳骨传导着林湮的指示:“骨衔青,把骨架和上载意识储存器带上来。”
“嗯。”
她们最长能在水下撑五分钟。
足够了。骨衔青水性很好,不如说安鹤的整个队伍,只有她和言琼擅长潜水——堤坝远处,另一个伛偻的身影舒展开四肢,言琼也如一滴不起眼的水珠融入浑浊海面。
得益于和林湮的合作,骨衔青的视线遮蔽已经被抹除,视觉恢复正常。
所以借着两束头灯,她能轻易看到大量变异生物聚集在水底下,红色绿色的血液将海洋变成了染缸,在浑浊光线尽头,骨衔青看见了安鹤。
安鹤比她想象中聪明,直接用寄生让看不见的变异生物相互进攻,大量变异物的死尸在海底翻滚,漂浮的菌丝四处扩散,而安鹤的目标,仍旧是沉底的骨架。
安鹤的杀心浓烈,化成了实质的尖刺,浓烈到骨衔青隔着遥远距离,也依旧觉得浑身被扎得疼痛。
骨衔青看了一眼,一转身,并未游向安鹤的方向。
她的目标不是骨架,也不会听林湮的话去和安鹤抢夺那具骨架。早在望海大厦炸毁之前,骨衔青和辛希林独处时,有过这样一段交谈——
“林湮诊所内那具骨头并不是真的,辛希琳,我说得对吧?两天前你把它替换了,藏在自己身边,由嵌灵护着,连林湮都没来得及察觉。”
辛希琳慌张辩驳:“我……”
“不要紧,我不会拆穿你的。只要你好好协助我,我会保证林湮不会被安鹤杀死。”
骨衔青还记得当初自己语气里的恐吓,她微微侧身,在下潜之时,目光划过青年的嵌灵。
身后的嵌灵庞大,包裹一具玉化的骨架不是难事。那被柔软触手层层缠绕的白骨,藏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是一个见不得人的梦,骨衔青一窥便知。
骨衔青没心思去深究辛希琳是为了保护林湮才这样做,还是占有欲作祟。她只知道,入梦是一项顶好的天赋,她比安鹤更快、更精确地找到了林湮的“本体”。
但骨衔青现在并不打算把它翻出来。
辛希琳屈服了,骨衔青只用了短短两句话,就把这个年轻人搞得心绪不宁。又因为林湮的原因,辛希琳甚至不能对她发怒。
轻轻松松,这就是做朋友而非做敌人的特权。
骨衔青的目标,是林湮保存上载意识的关键:一个储存器。
它没被炸毁,和大厦一起沉入海底。林湮能够感知到位置,不断为骨衔青指引方向。
这片海湾虽然不宽,但水位十分深,下潜二十米,骨衔青终于看见倒塌的石块下方,积压着诊所的机器残骸。
骨衔青摸到了石头,先前缠在手上的绷带散得乱七八糟,被钢索磨破的手心半暴露在海水里,毫无知觉。
骨衔青看了眼绷带,当初安鹤离开自己返回望海大厦、又折回到楼顶和阿尘交谈时,骨衔青也去了诊所,让林湮帮她重新包扎了一次。安鹤不知道,林湮早就感知到了阿尘的存在。
在那时,骨衔青和林湮之间有过一次长时间的深入交谈。以朋友,而非敌人的身份——
骨衔青说:“林湮,如果发生意外,承载你上载意识的储存器,需要转移吗?”
“你怎么知道有储存器?”
“这项技术,我很熟悉。上载意识需要保存的载体,这个小小的金属环是接收器,不具备储存用途。想要储存一个人全部的记忆、性格,并且长期维持活动,储存器起码得有机械球大小,还得有供电电池,是不是?”
“……骨衔青,你到底是什么身份?”林湮慢悠悠地问,“上载意识有严格的禁用限制,你既然这么了解,是干这行的?”
“不是。”骨衔青收回手掌,“如果你有机会跟我去绿洲,我倒是可以跟你介绍我的身份。”
林湮会跟她去绿洲吗?
骨衔青不知道。
但如果可以,那对骨衔青而言,是一件非常有利的事,只要林湮愿意,可以用天赋意念操控任何一切生物,绿洲的变异生物就不再是威胁了。
骨衔青看中了林湮的能力,这就是她选择合作的原因。
她打不过林湮,但没说,她不可以利用林湮的天赋。利益交换对所有人而言,都是最稳固的关系。
只是现在的林湮并不打算放她们离开,更别提跟她走了。骨衔青心里明白,要做到这件事,还需要一些手段。
储存器原本放在小房间的方盒子中,在她的提醒下,林湮转移了地方。所以安鹤引爆的炸弹没能顺利毁掉林湮的上载意识,林湮现在能够完好无损在她耳边说话。
骨衔青掰开石头,在林湮的指示下,很快看到被压在残骸下的黑色檀木盒。骨衔青想笑,林湮准备的盒子,倒像个骨灰盒似的。
她解开碍事的绷带,鲜血融入浑浊的水雾,血腥味引来了一些东西,其中大部分都被身后的辛希琳挡住,但挥舞的触手没能挡住一道快如闪电的影子。
骨衔青只觉得后脑勺受了重重的一击,骨头相撞带来的剧痛让她眼冒金星,脑海里萧鼓铮鸣。
随即,她落入一个满是血腥味的怀抱,来人曲肘挤压她的脖子。不用回头,骨衔青就知道是谁。
她觉得喜悦,又觉得可惜。安鹤充分利用了破刃时间的天赋,快速确认了假骨头,倒比她想象中的速度要快上许多。现在,安鹤手中拎着一节掰下来的大腿骨,毫不客气砸在了她的后脑上。
使徒的骨头可没那么容易被掰断。
可惜的是,安鹤没用刀直接割断她的脖子,骨衔青想,小羊羔心里还是有她的。
骨衔青重重曲肘,同样毫不客气撞向安鹤的腹部,相比起安鹤的挣扎,骨衔青在水中灵活转身,双手扶着安鹤的腰身,拇指陷进被安鹤渡鸦啄伤的伤口里。
痛吗?骨衔青想问,可是海水剥夺了她的声音。安鹤近在咫尺的脸,写满杀意怒火,紧贴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发抖,缠斗之时,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拾来的粗铁丝,猛然扎进了骨衔青的腰。
在她吃痛蜷缩的瞬间,安鹤伸手去拔她耳朵上的金属圆环。可惜被骨衔青卡得太死,又不好发力,圆环在耳朵上勾出一长段血痕,最终被骨衔青护了下来。
血丝从腰间和耳朵的血管,往外流淌,在水里先是划出细线,然后扩散。一同晕散的,还有不断滋生的菌丝。
骨衔青越过安鹤肩头,见到那些被安鹤寄生过的变异生物,缠住了辛希琳和嵌灵。继而,菌丝又缠上她的手。
安鹤想要控制她,可以轻而易举杀了她。
可骨衔青丝毫不慌张,从下水到现在两分钟,安鹤已经到达极限,求生的本能让安鹤开始挣扎,四肢失去协调,因为缺氧,脸和眼睛都涨得通红。于是安鹤接下来做的事,是伸手来抢骨衔青的呼吸罩和储氧罐。
骨衔青竟然没有反抗,在呼吸罩脱落的那瞬间,骨衔青笑盈盈地仰头,给了安鹤一个吻。血和柔软酝酿成恨与爱,怒与怨,比重击伤害力度更大,是温柔的毒刀,刮得人鲜血横流。骨衔青撬开安鹤的齿关,触及到舌,也不知道是渡了口气,还是掠夺了安鹤胸腔中仅存的氧。安鹤完全愣住,两人似拥抱又似搏斗,紧紧相贴,共同下坠。
在安鹤愣神的时候,骨衔青趁机挣脱了禁锢,踹向安鹤的腹部,猛地推开对方,顺势借着力道,轻易沉至海底。
她往上看,头灯的光线描摹出安鹤的轮廓,呼吸罩和储氧罐一同向上漂浮。骨衔青多想嘲笑,安鹤怎么还是没有生出心眼,几次了,总会上她的当。
她果断转身,手心探进石缝,抓住了那个“骨灰盒”,没想到,拿了呼吸罩的安鹤在往上浮了两米后,又再次下潜,这一次,冲着骨衔青手中的盒子。
安鹤多聪明,很快就发现骨衔青不留余地想要取得的东西很重要,倒是一点不肯放弃地来夺取。小羊羔天赋太高明,高到了让骨衔青也感到棘手的程度。
盒子在撞击之下,脱手飘出好远。
骨衔青伸手去抢,这东西不能让安鹤夺走,暴怒边缘的安鹤,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摧毁它。
这不是骨衔青的目的。
林湮在此时开口,她说:“骨衔青,安鹤的人手已经聚集在海边,好多人按捺不住使用天赋了,叫什么来着?那个小女孩,她的天赋是什么?”
林湮真正的声线,其实比仿生机器人要更加老练些,并不冷冽,喊她名字的时候,带着年长者的沉稳,而不像仿生人那样冰凉。
骨衔青倒是想回应,可惜不能说话,她生出个念头,薇薇安要是使用天赋,这海便会无差别成为尸海,她也会葬身其中。
岸上,守候的人成了一道防线,水中,万种变异生物跟着安鹤一起坠下来,越过辛希琳的阻拦,像尖锐的陀螺,底端压向骨衔青一个人。
骨衔青想林湮真是沉得住气,到这种时候了,竟然还没有痛下杀手。明明林湮轻轻松松就可以杀死所有敌人,根本不需要和她们纠缠这么长时间。
但这个问题,在骨衔青给出肯定的合作意愿后,她们就已经聊过一次——
她们在无人打扰的诊所,以平和同等的使徒身份,对话。
骨衔青问林湮,为什么要上传意识,使徒的嵌灵可以是任意生物,但不包括数字生命。林湮一定是成为使徒后,以原本的嵌灵为蓝本,自己做成了这件事。她拥有政府的设备,有权限和能力,只是骨衔青不知道她的动机。
骨衔青以为林湮会说这样保险,不会轻易受到敌人伤害之类经过深思熟虑的话,但林湮指着自己的脑袋,只是说了一句:“为了拥有更大的自主权。”
骨衔青站在使徒的身份,顷刻间就明白了这句话,那是除她们之外的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理解的话。
数字生命,不会随意被安鹤的菌丝寄生。
但林湮上传意识时,根本没有安鹤这号人物,所以林湮争取的自主权,不是针对安鹤,是针对和安鹤的菌丝一样的、神明。
林湮平静地说:“最初几年,我和附近的使徒有过交流,发现它们隔段时间就会失去人类本性变得麻木,但是上载意识不会因此改变。当初成为使徒的时候,已经将我毁城时的绝望一并带走,已经足够了,这是神明的恩赐。不过在恩赐之外,我选择将我的思维永远留在上载意识的那一年。”
骨衔青表示不解:“它不是可以和你对话吗?”
“可以啊,但其实一般都是通过介入我身边的其它生物,有时候是辛希林,有时候是某个居民,一点黄色孢子就能做到。对话时祂可以接入数据,像是一个敲门的举动,我一直都会答应。”
“我不明白,你明明在供奉它。”
“是啊,我供奉祂。”林湮笑,“我全心全意供奉祂,所以祂允许我和祂这样交流,整个蒂荷城,只有我一个使徒,也不会有任何使徒插手我的事务。我拥有祂全权的信任,同时拥有比肩祂的权力。我说过了,倘若不朽之神需要一个创造新世界的人手,我会是首选。”
骨衔青觉得一种奇异的感觉蹿向四肢百骸。明明是听过一次的话语,可当她站在林湮一边,而不是将其作为敌人看待时,对这句话产生了截然不同的解读。
骨衔青以前以为林湮拥有混沌的邪,如今却发现,错了,林湮拥有着令人咋舌的、混沌的善。
两者的界限那么模糊,以至于骨衔青完全混淆了。
这个人,在一百年前没能拯救蒂荷峡湾,所以选择成为邪神手下最强大的助手,获得强大的能力,然后用这种能力在蒂荷城做着无关紧要的事。林湮,她既不是神的敌人,也不是人的敌人,她在用一种讨巧的方式,创建一个新的蒂荷城。
林湮在容忍她们,容忍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杀行为,直到现在,林湮也没有直接命令安鹤自戕——原本只要她想,她就可以做到,可直到被安鹤惹怒之前,她几乎不动手杀人。
有那么一刻,骨衔青突然理解辛希琳为何总是虔诚叫林湮母亲,这个人身上,既充盈着创造力,又看得见毁灭,既维持着秩序,又让一切陷入混乱,她用天赋滋养万物,又能随时准备摧毁所有,那确实是创世母神掌管的最混沌的权力。
林湮说:“蒂荷城永远繁华。”
骨衔青放声大笑,她问:“你想让我们留在这里,是真心?还是为了完成它的任务?”
“我在救你们。”林湮说,“我真心认为,你们留在这里比较轻松。”
骨衔青笑:“你这种做法,要是安鹤在这里,她一定不相信你。”
但是骨衔青信了,她知道林湮说的是真的。
骨衔青承认了一件事,她和林湮一点都不一样,她们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林湮想消除灾难,选择臣服于邪神;骨衔青想消除灾难,选择杀死邪神;林湮大爱,想救世人;而她自私,只想救自己。
可是,她和林湮确实是有相似性的,她们都是使徒,能力互补,一个改天换地,一个遮天造梦,都狠厉,都冷酷。
最相似的是,安鹤身后有无数跟随的同行者,而她没有,林湮也没有。她只有言琼,林湮只有辛希琳,她们各自走在孤独的道路上,践行着自己笃信的求生道义,不择手段,达到目的之前,永远不会动摇。
永远不会。
她和林湮是硬币的两面。
林湮生前也是这样的个性吗?骨衔青不知道,但经历过一次失败后,人会变得十分偏执,于是在残酷利用她人达成目的同时,她们也是在和活着的自己告别。
“我愿意加入你。”骨衔青最后说。
游走在梦境的使徒,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一件事——没有什么比“了解”,更精准的弱点了。
骨衔青目光一错,漂浮在海中的盒子,没有被安鹤抢走,而是稳稳落入一双苍老的手中。
骨衔青永远的伙伴、无论她做出任何决定都跟随她的言琼,及时拖住骨衔青下沉的后腰,在千万被寄生的怪物到来之前,言琼抓住她往上游。
目的达成,她们准备浮上海面了。
戴着呼吸罩的安鹤恢复了一点体力,折返回来,不死不休地来抢夺盒子,她的手掌轻易够到了盒子边沿,在争夺之际,骨衔青脱手,盒子完全掉进了安鹤手中。
可是骨衔青并没有回身来抢,安鹤意识到不对,猛地往上看,骨衔青挥挥手中的圆形储存器——她早就拿走了重要的东西,笑着退入辛希琳嵌灵的包围圈。
巨大的嵌灵在菌丝中挣扎,腕足将骨衔青和言琼卷好,她们陷入一个黏稠又安全的空间里,辛希琳带着她们往上,以极快的速度钻出了海面。
在紧密漆黑的空间里,骨衔青触碰到了一节骨头,那是林湮真正的骨架,完好无损,入指冰凉。骨衔青用指尖轻轻触碰,而后,她忽然紧紧抓住,在嵌灵松开腕足,放她们安全抵达岸上的那一秒,骨衔青用力夺走了骨架。
言琼没料到骨衔青有此一举,愣住了,骨衔青的做法永远扑朔迷离,她以为骨衔青真的和林湮结了盟,但现在手握三个命脉的骨衔青,看起来还是别有所图。
言琼二话不说,在反应过来之后,迅速举枪瞄准了辛希琳,那个从未与外面狡猾人类打过交道的青年,头一次意识到人心比辐射物险恶。
“辛苦言奶奶啦。”骨衔青弯眼一笑,打横抱着一具轻若无物的尸体,退进附近的废墟。
那是某栋大厦的一楼架空层,倒塌的天花板架起一个三角区域,很窄。辛希琳选的上岸地方很好,离望海大厦有一段距离,避开了安鹤的队伍,辛希琳的嵌灵,也无法钻进这个狭窄的空间。
骨衔青把骨架靠着柱子放好,又翻看手中的储存器。她全身滴着水,靠着墙盘坐在地上,手掌和腰上的血顺着海水一起滴下,很快就汇聚成了小水洼。
骨衔青伸手摸了一下储存器的表面,两指一错,熟练地唤醒了储存器的光幕操作台。
那是连林湮都不知道的界面。
“林医生。”骨衔青快速敲击着虚浮的键盘,幽蓝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你还记得我们谈好的条件吗?”
林湮似乎叹了口气:“记得。你让我对你使用天赋前,知会你一声。”
“是啊。那你要用天赋了吗?”骨衔青笑着问,她已经了解林湮,这人如果要下手,便是毁天灭地的决绝,但可惜的是,林医生真的称得上一个善人,不到最后一刻总不会痛下杀手。
林湮竟然十分冷静:“你要杀我吗?”
“不不,我们商量好的,我不杀你。”
骨衔青想,后方,安鹤应该和辛希琳打起来了,同样,还有被她拖累的言琼,她听见好多枪声,混合着爆炸和谁的大吼。大量的士兵,阿斯塔等人,已经沿着水痕追杀过来,骨衔青的余光最先瞥见阿斯塔,然后是阿尘。
阿斯塔犹豫了两秒后,最终抬起枪射击。子弹从废墟外面飞射进来,击中了骨衔青的大腿,她一点没躲,也没法躲,阿斯塔的枪法堪比言琼,就算是让她正常情况下躲避也有些困难。
但是骨衔青毫不在意,她的手指翻飞得如同跳跃的音符,很快,操作界面上弹出一个又一个输入框。
林湮不解地问她:“你在干什么?顺带告诉你,我用了天赋,请你诚实回答。”
骨衔青笑:“这个储存器已经暴露了,我给你找一个更安全的去处。”
她回答得如此真诚,在天赋的作用下没有半点谎言。
骨衔青的余光里看到了阿尘,阿尘想要飘过来夺取东西,但是又不敢,骨衔青头都没抬:“小球,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把你拆了。”
阿尘身形晃了一下,往后退,飘回到阿斯塔肩头。
两秒后,光幕上弹出一个密钥输入框。
骨衔青停顿了一秒:“啊,还真有密钥。”
林湮和她谈过了——
“林医生,如果出了问题,你放心把储存器交到我手上吗?”
“没有关系,储存器要密钥的,外壳坚硬,你破坏不了防御,也改变不了内容。”
所有人都不知道密钥,骨衔青也不知道,她探不了林湮的梦,也炸毁不了这块坚固的合金。
可是林湮一定不知道,骨衔青这个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暴力破坏,就像破坏辛希琳的门锁、炸毁第一要塞壳膜一样,她最擅长,做破坏的事。
染血的手指在光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先前输入的代码飞快运行,先是压缩供电池停止工作,紧接着大量上载意识被压缩成一段细小的数据。
林湮一定看不懂她偏门的手法,骨衔青知识储备太多太足。所以直到手指点下去的那一秒,骨衔青听到林湮说住手,同时感受到一股刺穿心脏的力量,让她定在了原地。
她终于见识到林湮真正的本事,原来林湮的意念烙印强到可以直接操控神经末梢,让器官停止运转,鲜血倒流。
一道漆黑的影子快速冲破人群,骨衔青身体后仰,被重重压倒,一把尖锐的匕首毫不迟疑割向她的脖子。
骨衔青闻到了血腥味,她无法动弹,两秒内,就已经完全喘不上气了。安鹤单腿跪地压在她身上,俯视着她,这人脸上的呼吸罩还没摘,面镜倒是不知道在哪里掉落了,于是骨衔青可以看到安鹤眼中不加掩饰的杀意。
脖子上脆弱的血管一割就破,鲜血顺着匕首汇聚在锁骨,又往下流淌。
骨衔青无法躲避,也无法说话,她看到身后辛希琳疯狂地冲过来,那年轻气盛的模样倒是和安鹤相似,辛希琳要救她的“母亲”,着急的情绪毫不掩饰地显露在脸上。
安鹤左手还拿着军刀,意识到辛希琳靠近,她甚至没有回头,破刃时间一发动,手腕一转,闪着寒光的军刀直接扎入了辛希琳的肩膀。
时间好像完全停滞,安鹤同时压制着前后两人,血腥味四处扩散,只剩光幕上一条横线在微微跳动。
当横线退到光幕最右边时,阿尘突然发出滴滴的声音,它感觉林湮的数据库在消退,甚至有一秒的停歇——安鹤没能做到让林湮的上传意识削弱到和它一样的程度,但骨衔青做到了。
没有任何人给出指令,阿尘开始运转,它再不是任何实战经验都没有的机器人,四天下来,阿尘的反应比往常快上百倍,没任何机会解释,抓紧时间接入数据。
小小的机械球蓝光暴涨,将运行速度直接调到了最大值,最好快点,再快点,它看到骨衔青快死了!
骨衔青视线变得完全模糊,她能感受到安鹤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竟然那样沉重,几乎成了压死她最后的稻草。
骨衔青回忆起她和林湮最后的对话——
“你和我同盟的事,你有告诉安鹤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骨衔青能感知到林湮在使用天赋,试探她的话真实度。当不由自主开口说话时,人总是会很清晰听见自己的声音,而平时,这种声音是被忽略的。
林湮笑了笑:“刚刚,在安鹤去楼顶和那个保育机器人汇合时,我问了她同样的问题。你知道她答了什么吗?”
“什么?”
“她也说没有。甚至,醒悟这么多次,连辛希琳的事情,你都没和安鹤透露一个字。”
林湮伸出手,和骨衔青相握:“所以,这就是我信任你的理由。”
骨衔青想,林湮还是对她了解太少了。连安鹤都从未对她说过信任二字。
骨衔青并不讨厌林湮,甚至有些羡慕这样的人,但可惜,她和安鹤真的不能留在蒂荷城。
什么时候开始有想法的?大约是第六次试探,骨衔青发现,林湮不是她能说服的人,也不是靠武力就能打败的人。她从来都很贪心,也从来不会臣服于谁,所以她选择夺走林湮的能力,同时,确保这项可怕的能力,不会落到杀红了眼的安鹤手上。安鹤,她的安鹤,还必须活着。
不然她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林湮败就败在,好战心太少,不做“正事”。
可骨衔青也不算对林湮食言,她真的为林湮找到了一个更安全的去处。
第三秒,大脑死亡之前,施加在她身上的天赋被阿尘及时打断,心脏重新跳动,温度重新恢复,感知再次回到了身体里。
阿尘接管了林湮的上载意识,它没法杀死她,而是禁锢在了一个小小的黑匣子里。
骨衔青大口喘着气,想为自己的命悬一线而喝彩,可是没有人知晓发生了什么,安鹤的刀子还横在她的脖子上。
骨衔青问:“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林湮。”
她知道林湮能听得到。
辛希琳终于意识到不对,单手拉住安鹤的军刀,往外一拔就往前冲。可惜愤怒于事无补,辛希琳被阿斯塔的重刀拍到脑后,彻底昏死。
骨衔青静静听着林湮的答复,在短暂沉默后,她轻轻开口:“好,蒂荷城永远繁华。”
周围混乱成一片,有人在问阿尘怎么回事,有人想要冲向前来。阿尘柔和的声音说了什么,骨衔青完全听不清楚,她只知道,没有人死亡。
她太贪心了,什么都想要,偏偏她就有这样的能力。一个可以花五年时间走到荒原上,花三年时间去引诱安鹤的人,意志力和缜密思维是一点一点浇筑起来的坚固堡垒。骨衔青无比信任自己的头脑,也相信自己的手段。
唯一可惜的是,林湮的能力她无法夺取到自己身上。
不然,也想再看一看绚丽美好的黄昏。
骨衔青静静看着安鹤的脸,小羊羔的表情可真精彩,不解、疑惑、愤怒,还有听见阿尘欢呼后的一丝后怕,随便什么都好,骨衔青不在乎。她无视脖子上疯狂流动的鲜血,无视还横在她咽喉上的匕首,平静地抬起头,在匕首更深一寸的时候,捧起安鹤的脸,摘掉呼吸罩,在血腥中接吻,在滔天的恨意中庆祝。
安鹤猛地睁大双眼,她无措地推开骨衔青,扔掉了军刀和匕首,去捂骨衔青的喉咙。那一刀划得太深了,差点就切到了喉管,骨衔青竟然还往前凑,疯子!疯子!血液从她掌心中钻出来,菌丝争先恐后地钻进血肉,尝试修补。
骨衔青只是躺在地上无声地笑,她拨开耳侧的头发,摘掉差点被扯掉的圆环,放在手心,混着鲜血递给安鹤:“你要是恨我,也可以,但不要离开我。这是我的赔礼,你看,够吗?”
够吗?
瞒住所有人差点丧命换来的东西,够弥补吗?
安鹤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是骨衔青的以退为进,还是骨衔青的真情流露。骨衔青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带着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安鹤拿不准,她既期待骨衔青有一点真心实意,又害怕这点真心实意,让自己彻底沦陷。
安鹤捂着咽喉的双手在颤抖,深深埋下头去,力竭和溺水带来的后遗症,此时雨水般溅落下来,落在血泊和水洼中,就这样将她的怒火慢慢浇熄,却又没完全消失,在心上烫出一道崭新的伤。
罗拉已经紧急返回金库取药,言琼抱着那具骸骨,不许任何因情绪失控而想要毁坏骨架的人接触,阿斯塔把辛希琳从地上拖起来,安置到墙边,所有人都在忙,忙着问阿尘,弄清楚事件的始末。
安鹤摘掉发带,湿漉漉的头发垂落,挡住了她的眼睛,她撑着地面,将骨衔青抱起来,抱在怀中,一圈一圈缠上脖子上的伤口,菌丝卖力修复,不寄生,只止血。
安鹤靠着柱子,她听到海水翻涌,听到自己的心跳逐渐平稳,听到阿尘说:“我也不知道骨衔青做了什么,但她好像在帮忙。”
安鹤想笑,笑这一个极致疯狂的夜晚,竟也是骨衔青造出的另一种“幻觉”。
骨衔青因为安鹤毫不怜惜的包扎手法,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抓过安鹤的手,把那枚因为抢夺而早已变形的金属圆环,放在了安鹤的掌心:“你可以把它戴在手指上,虽然有点小了。”
她竟然不太在意自己的伤势,反而像是轻飘飘解决一个麻烦后,暂时休憩一样放松,骨衔青眉眼弯弯:“我有个八卦,没来得及告诉你,辛希琳爱她母亲,而林湮爱世人。”
安鹤低着头笑,笑梦境消散,笑她那无从着落的情绪,可能永远都无法以正确方式落到承接它的人手上。林湮真的爱世人吗?骨衔青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分辨不出什么是爱,什么是恨?话说回来,骨衔青这样糟糕的人,真的有好好学过爱的定义吗?
安鹤问出了口:“骨衔青,我问问你,有人教过你,什么是爱吗?”
“问这个做什么?”
安鹤在伤口上打了个蝴蝶结,拉紧:“因为我从你身上学到爱是伤害,是欺骗,是不健全。”
骨衔青大笑,笑得伤口发疼:“你说的这是恨吧。”
“是的,这是恨。”安鹤说,“骨衔青,我恨你。”
作者有话要说:
洗完澡才发现定时失败了,居然没发出去,赶紧发。
这个章回还没结束,还有矛盾的收尾。下周一更吧,情绪消耗有点大。
情节有些压缩,一直在插叙倒叙,写完发现小说和影视技巧还是有壁,没那么直观,算个小实验。这是在大家对角色有所了解后才这样写,如果对角色行为抱有怀疑,那应该是我塑造差了点火候,下次再试。以及我没那么残忍,火不会烧得特别旺,不要再怀疑主角团死成一团了,看多了我都害怕ToT,是HE,祝大家周末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