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鹤再度失去身体控制权,她看着自己站了起来,药效的后遗症变得很奇怪,在这一刻,她像坠入了时间停滞的空间。
借着神明的眼睛,安鹤看到了许多东西。
她看到人类城市的繁华、覆灭、风蚀、又建起粗劣的高墙。已经过去的时间,在她眼中被压缩成一条细微的直线,眼球往左,便是几千年前的千禧世代,眼球往右,便逐渐掠过风沙,跨过黄金时代,看到如今。
安鹤一厘一厘往回看,关鸣川从墓碑上的三个字,变成了一个鲜活的面孔。她看到了她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第一时间挡住吞噬,给控制台的士兵们争取机会。看到她推走方焰尘,叮嘱下属离开高塔去找新的生机,同样也看到她站在书房门口,默默注视着骨衔青的背影,然后又愧疚走开。
安鹤往回看。
看到了方焰尘。她看到她穿着军装时意气风发的模样,看到她和安宁在户外调查的认真样子。也看到方焰尘独自在废墟上重置了清洁中心的炸弹,最终却没能等来爱尔克,拼尽全力,没能躲过神明的吞噬,天赋和性命一起被夺走。
她往远处看。
看到几千里外的荒原被黑雾侵蚀,看到人类躲在矿山底下苟且偷生,看到满山的辐射物、满海的怪鱼烂虾。
她看到了第九要塞。
……
矿山下的人们紧紧挤在一起,突如其来的狂风带着黑雾越过高墙,彻底席卷了第九要塞,灾难来得铺天盖地,好多人没反应过来,仍沉浸在巨大的恐慌中。
“不要怕。”苏绫穿行在人群里,一边安抚众人,一边给大家注射半支提取物。
虽然医生检测出这东西可能有副作用,但地下矿洞没有空气过滤系统,不注射半天都撑不下去。她们稀释了剂量,然后计算着多多少少能够撑半个月。
荆棘灯的人在帮忙维持秩序,她们井然有序地安排着之后的吃喝分配,告诫大家一定要保持希望。
没有人愿意死去,她们仍在尽全力求生。
“各个区的负责人清点过了,没有人员遗漏。”伊德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在鬓边露出一丝金发,“我刚出去看了一眼,地面上的黑雾和孢子浓得像沼泽一样,已经不能待人,任何人都不能走出第五道闸口。”
“好的长官。”
“帮我。”苏绫将手中装提取剂的箱子递到伊德手上,“安鹤那边,还是联系不上吗?”
伊德摇摇头:“断联了。”
“这已经半年了。”苏绫顿了顿,温柔地笑了笑:“要是找不到绿洲也没关系,只希望,她们还活着。”
“她们会活着的。”伊德说。
……
西北方山崖,溶洞。
地下暗河里漆黑一片,又缺少柴火,所以只在做饭的时候才会点亮一根蜡烛。
“赶紧吃!”谢自生暴躁地敲对面小孩的石碗,“别瞎张望。”
小孩捂住嘴,推开碗里透明的大肉虫子:“我不要,好难吃。”
“你要饿死?”谢自生一把抢过碗里的肉虫,“不吃拉倒,懒得和你废话。”
她骂骂咧咧,用削尖的竹竿串起肉虫,放在蜡烛微弱的火苗上烤。虫子被烤掉了苦味,散发出蛋白质的香气,油滴落到蜡烛上,呲的一声。
火苗有些晃动,谢自生用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护着,烛光印出她苍老的脸庞和掌心的刻痕,在身后的岩壁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她带来的人团在一起,围着蜡烛,细瘦的人成了西北山崖里唯一幸存的人群,烧到底的烛火成了整个溶洞里唯一的光。
“给!”谢自生把烤好的肉虫递给小孩,“给我吃下去,好好保住你的命。”
……
东南风从地图上的一角,吹过荒无人烟的第一要塞,吹过早已碎成烂布的红色披风,一直往西北方,吹向萨罗文城后方的雪山。
没有人类的土地没有真正的说话声,但是风声刮得猛,吹过废墟,吹过刻了字的石碑,呜呜的,像哭泣,又哗啦啦的,像旗帜招展。
骨蚀者在奔跑,水蛭在唱歌,埋在地里的骨头高声大喊。
“痛啊。”
“走吧。”
“到能种下种子的地方去!”
……
蒂荷城的贺莉每天都会去码头边等候。
她看辛希琳的船,看伙伴离开的方向,等着有一天,有人能从那边回来和她招手。
林湮的诊所依旧火爆,朝霞和晚霞刻在每一个人脑子里,过着虚假的日常。
“母亲。”辛希琳终于开始思考,“我们就要这样活下去吗?”
林湮寻找新的机器人,跟原来那个长得不太一样,很朴素。她淡淡说:“有什么不好,至少命还在。”
……
绿洲,高塔中心街。qun㈥⑧㈣钯㈧㈤㈠㈤六
那些黑藤蔓、骨蚀者等怪物组成的黑潮,在神明重新掌控安鹤的那一刻,又开始动了。
海狄没有进入高塔,她抹掉护目镜上的鲜血,咧着大白牙跟阿尘通讯:“快快!队友们都出来了,你准备好了我就开始炸了!”
“好的,已经阻断居民区输送管道,并降下防火线,目前,只打开了一区高塔周围的输送道。”阿尘重复着方焰尘留在日志的话语,做完了她没做完的事。
“好嘞!”海狄按下按钮之前,自己先“砰”了一声。
在她轻轻发出的声音背后,是震天的轰响!以高塔为圆心,沿着一圈的能源输送道开始接连爆炸,如同冷水滴入热油,滚烫的白烟先一步冒出,紧接着,将那些还未来得及活动的骨蚀者、黑藤蔓烧了个精光。
火带蔓延出去,在防火线前面停止,除了毁掉一区的中心街,绝对不往后伤及居民楼半步。
“走。”海狄架着她从黑藤蔓里拽出来的士兵,“我们去救安鹤!希望她还没死!”
……
安鹤还清楚地看到,绿洲这片小小的土地上,有更小的人在奔跑。
那些从骨头间、藤蔓间、黑雾间钻出来的小小蝼蚁,冲向高塔,站在她面前,浑身流着鲜血。好红的血,像是一簇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啊,原来神明是这样定位人类的,每个人的精神力都如一颗小火星在发光,精神力越强的,越明亮,越差的越黯淡,哪怕是普通人,也有独一无二的亮度。神明能分辨她们,无论她们躲在哪里,走到哪里,它都能准确把她找出来。
安鹤又想起那个神话,她一直不知道火焰之神是谁,人们总要推崇出一个符号性的人物,以此来引领精神,在神明的眼中显得特别可笑,错了,是可爱。
现在,她看过了古今,一个人的一生甚至可以压缩到短短的一天,再强的火星眨眼就灭。
安鹤这才知道,没有任何一个特定的人类,担得起火焰之神的称号。那些走到绿洲的三百名人类、往后在土地上代代繁衍、代代传承文明的所有人,才共同组成了火焰之神弗拉米娜。
而死去的、早已变成枯骨的、一个个挣扎着传递希望的前辈,是燃烧过的爱尔克和她们的族人。
她们没有拿着固定的身份,弗拉米娜会诞生,长大,然后逐渐变成爱尔克,守护新一个弗拉米娜。她们是庞大的、流动的,一代一代传承下去,永远不会停下脚步。
安鹤不能动,但她眼睛看到了人类的过往,耳朵听见了历史的声音。
白枕河在说话:“你来记录,我看看中心悬挂的是什么东西。”
冯时在说话:“太好啦!说不定我们就要找到应对疾病的方法了!”
关鸣川在说话:“再艰难的时刻,都不可以感到绝望。”
还有方焰尘:“绿洲不会放弃任何一位民众。”
先是一个人说“要活下去!”,然后是两个人,一群人。渺小的、洪亮的、微弱的声音汇聚在一起,成了一曲气势磅礴的合唱。
往前走,只需要往前走就好了!
……
安鹤清醒过来,往前跨了一步。
队友为她争取了足够时间,她的身体能动了,强大的精神洪流在她脑海中翻涌,一切努力在这一刻收束。
窗外的火焰烧得太旺,浓烟滚起几十米高,那些绿洲留下来的武器,留下来的智慧,和方焰尘留下的“抹杀”一样,威力巨大。
安鹤想,命运的多变永远无法捉摸。
最初把她当成武器的安宁,给了她灵魂。
而把她当成孩子的方焰尘,给了她武器。
人们留给她们的宝贵遗产多到数不清,安鹤猛地再往前一步,用所有的精神力使用了天赋抹杀。
她本来是杀不死神明的,因为神明住在她的身体里,她不可能杀死自己。但现在,她拥有了神明的眼睛。神明的本体是一块看不见的菌群,现在,脑海中的背景色成了火焰的红色,精神力成了黑色,安鹤看见了,它在脑海中越扩越大,像一颗占据整个脑海的茧。茧连接着大地山脉,安鹤能清楚看到,整个绿洲的地底,布满了菌丝和黑藤蔓。
安鹤的抹杀成了一块橡皮,她擦掉巨茧的上方,在高塔内,附着在指挥室周围的菌丝突然被消抹了。她擦掉左边,不断鼓泡的墙壁、横冲直撞的血人在嘶吼中归于平静,获得解脱。
接着擦掉巨茧底端。在安鹤的精神力范围内,地底下所有菌丝和黑藤蔓全部扭曲着消失。
神明开始疯狂挣扎,试图从安鹤的身体里钻出去,安鹤在利用它!但它真正的茧已经被骨衔青和薇薇安破坏了,除了安鹤,没有任何容器能够接纳它了。
安鹤不止在抹杀,她还在吞噬。神明消失一部分,安鹤精神力的火苗就扩大一圈。一直扩大到包围绿洲,隔着岩层、气流、一切自然空间震荡到千里之外。
它曾经这样杀人。
所以安鹤用同样的方式抹掉了它的存在。
在最后关头,安鹤听到了神明虚弱地问:“如果我求饶,你会放了我吗?”
“有人向你求饶过吗?”安鹤想,应该有,可能这几年少了,但在人类还未进化之前,一定有。
“你听了吗?”安鹤反问,“一定没有。那我也不会。”
她语气很平静,或者说冰冷:“没有经历过死亡的神,好好享受死亡吧。”
神明没有求饶,也没有再发出声音,可能是来不及,巨茧彻底从她脑海里消失了。
高塔之外,突然照进来一束光,紧接着乌云散开,在绿洲高空遮了几百年的黑雾,透出一道裂缝。几代人的努力化成一双大手,撕裂天空,让蓝天和早上九点的太阳,毫无顾忌地倾泻在这代人身上。
黑雾没有完全消失,清洁管道引起的滚滚火焰还没有来得及熄灭,于是黑色和红色交映,燃烧着,一直燃烧着。要把血和泪、骨与肉一起烧个干净。
安鹤杀死了神明,不,是吞噬了神明。
骨衔青站在面前冲她笑,笑得一脸无害。
安鹤想,是了,她还有一件事情没有解决。
作者有话要说:
拼尽全力又没写到小情侣打架。睡一觉再继续码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