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用右手轻轻摩挲左手腕,上面有一道久未愈合的伤疤,微微有些发痒。
这样的伤她的脖子上也有,背上也有,大大小小的伤,成了一把把尺子,衡量这三年时间,她从第一要塞走到绿洲的距离。
听到方焰尘的提问,安宁平静地给出答案:“我们出发时有八十三个人,现在就只剩下我。”
这就是她经历的一切。
安宁不太想细致地谈,她来找方焰尘不是为了诉苦,描述自己多么多么不容易,那是在浪费会面的机会。于是这一句后,安宁便抿着唇表示出防备心。
方焰尘没再追问,她打量着今天的安宁,对方换了一件风衣,黑发在脑后束成了蓬松的麻花辫,刚到高塔,显得有些不自在。
方焰尘从机械犬口中接过那个沉重的箱子,打开,取出几枚闪着荧光的注射针走到安宁面前,蹲下。
她按住安宁的左手,将袖子褪到手肘以上,熟练地找到静脉,将溶液推进血管中。
“这是什么?”安宁注视着对方的动作。
“调查员重伤时才会使用的愈合液。”方焰尘已经站起身,后退到办公桌前,放松地抵着桌子。仿佛她降低身位给一个外来者亲自注射药物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方焰尘说:“你是普通人,我看过你在隔离区留下的健康报告,虽然没有患病,但辐射值在你体内很高。再不下猛药,你很快就死了。”
安宁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从踏进黑雾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随时会死的准备。她在迫不得已食用辐射物时,阴差阳错摄入了提取物,才堪堪抵达绿洲。
不过有一件事她很关心:“这药剂对辐射治疗效果明显吗?是什么成分?会不会出现副作用?”
“如果别人这样问我,我会认为是在担忧自身的安全。”方焰尘饶有兴致地说,“但你问我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自己的健康。安宁女士,你原先是什么职业?”
“研究员。”
“那我能理解了。”方焰尘点点头:“这药不能治愈辐射,只能延缓发病时间,主要成分还是治愈你身上的伤口,比如,促进血液和肌肉组织再生,修复你的内脏。怎么了?看你的神情,有些失望。”
“是有些。”
安宁放松了躯体,方焰尘的态度很温柔,声音轻缓,这让她感到舒适,躯体不再保持僵硬的状态。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不知道爱尔克是否在附近,但一直没有再发出响动。这样的环境,方焰尘显然是想和她闲聊。安宁不知道这是方焰尘想要了解她,还是在为正事做铺垫,反正她时间也算充足,做好了长谈的准备。
安宁说道:“我原本以为,绿洲真的像神话传说一样,有治愈一切病痛的办法。”
“抱歉,让你失望了。”方焰尘笑了笑。她也听过外来者对绿洲的描述,那源自一些被误解的口口相传。
确实会有一些病患,在人生最后关头选择离开,像猫一样到外面寻找一个地方等死。这些病患,无形中成了吟游诗人,在生命最后关头把绿洲的故事传播到别处。
方焰尘无法责备任何一个人,她们为其它地方的幸存者带来希望,所以总会有流失者拼尽最后一口气找到绿洲。
但信息传播总会存在误解,绿洲花费几代人的研究,竟然被归结到了不朽之神的身上。
有些荒谬,但人类社会向来如此,信仰需要美化和神化。
方焰尘问:“所以,你来绿洲,有什么新的感触?”
“嗯……《古神新经》里的天堂不存在。算感触吗?”安宁难得扬了扬嘴角:“云雾缭绕、金碧辉煌的宫殿不存在,鲜花和美酒不存在,永生和毫无烦忧的生活也不存在。你们这儿,甚至没有教堂。”
方焰尘:“被执政官取缔了。”
“为什么?”
方焰尘换了个更随意的姿势:“你知道,神学很容易在动荡的时代压制科学,甚至压制一切。”
她说:“苦难总是很难接受,当人类依靠自身力量无法处理好问题时,就会祈求更高级的力量来帮忙解决问题。”
“你们这儿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当然。”
办公室的一面白墙变成了透明,尽管她们在绿洲中心,距离边界有着极远的距离,但是,那堪堪维持住绿意、像是世外桃源般的群山瀑布,忽然就出现安宁的眼前。安宁望着这片山峦,在群山背后,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雾。
方焰尘:“你看到绿洲的人们安居乐业,但我们和你们一样,腹背受敌,在这片山峦以外的地方,都布满了黑雾。实不相瞒,绿洲是这片大陆上最先成为孤岛的地方。我们与外面的交流在几百年前就完全断绝。幸运的是,绿洲足够自给自足,撑到了现在。”
“所以,绿洲原本不限信仰。”方焰尘抬了抬手:“但执政官和我都认为,非常时期,当我们开始把一切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那文明等同于完了,这是历史上已有的教训。”
安宁不置可否,顿了顿,才说道:“那是因为你们有能力、有资源解决问题。在我们那儿,行不通。”
“你来自哪里?”
“荒原。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比起绿洲,显得很原始。”
“为什么这样说?”
“这样吧,我举些例子,我们没有取暖和降温的系统,没有净化水源和空气的工具,甚至连食物都很珍贵。药品短缺,抗生素也紧张,一次流感,或者水痘,都可以让一条街区的人都高危濒死……我猜,你应该无法想象。”
方焰尘沉默了一会儿,她确实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环境。绿洲周围的城市已经覆灭,见不到人类。她只能从安宁身上,窥见那片荒土上,生命野蛮挣扎的剪影。
两个被不同土地养育出的年轻女性,在此刻对视,蛮荒与富饶,生存与文明,流淌到一起,进行了一次信息交换。
“安宁,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留在绿洲。”方焰尘换了轻松的语气,“我们会为你安排好住处,虽然我们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但是有食物和还不赖的科技。”
安宁挑眉:“方指挥官,我给你发的信息,你真的看了?还是只敷衍地回了我个1?”
——她后来问了商店老板才知道,“1”是表示接收到的意思,第一要塞从不这样说话,文明人还真是难以理解。
方焰尘露出笑容,终于在安宁对面落座:“看了。正因为看了,才发出邀请。”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带着任务来的,将来还要回去。”
“回到荒原上吗?”
“嗯。”安宁直视着对方:“那里还有我的同伴,和其余十二个要塞。”
“你很爱你的家园?”方焰尘问。
“谈不上。”
安宁并非大爱之人。
只是她出身于第一要塞,完成任务是从小便会被灌输的理念。她并非站在权力中心的那一个,英灵会的信仰和要塞间的博弈与她无关,只是,研究组一直在寻求消除病痛的办法,这是安宁毕生的课题。
就像求生,永远是荒原人民的课题一样。
这种课题在八十二个人托举着她一个个死去后,逐渐变成了一种偏执的信念,成了使命。
如果她独自留在绿洲,所有牺牲将毫无意义。
安宁环顾四周:“或者,你们可以跟我前去荒原吗?带着那里的人,一起转移过来?”
方焰尘摇了摇头:“做不到,如果我们能做到,这片大陆上的幸存者就不会断联了。我们的任何飞行器进了黑雾都会失联,里面的磁场是紊乱的,设备三天内就会失效。
“并且,辐射无处不在,即便我们派人成功接援了你的同伴,80%身体素质不够硬的人,会死在途中,或者辐射堆积在体内,造成很严重的后遗症。”
“我想也是。”安宁亲身经历过,并不感到诧异,“所以我才给你发了舱茧计划,想让你帮我获取神血。”
她们终于谈到了正事,方焰尘仍旧保持着微笑,坐在对面,淡淡说了一句:“我看过了。”
安宁稍稍偏头,在方焰尘的笑容底下,安宁忽然解读出先前方焰尘和她闲聊的意图:“你让我留在绿洲,言外之意是觉得舱茧计划,不可能成功?”
“嗯。不可能成功。”方焰尘笑道,“看来你们那儿人才辈出。是哪个疯狂的人给出的主张?但凡敬畏科学或神学其中之一,都不会提出这样疯狂的想法。”
“那你猜错了。我们的教授两者都敬畏。”
“真是奇人。”方焰尘无奈地摇头:“可惜我们根本没有神血这样的东西。”
“我听过你的宣讲会,我想,我要找的神血,就是你们说的菌血。”
“那是核心菌群,杀伤力巨大,并不是什么神明。”方焰尘奇道:“话说回来,安宁女士你是信徒吗?”
“不是。”安宁身体往前倾,“但这不妨碍我认可计划的可行度。我翻阅过避难手册,里面有一条,是你们调查中心给出的结论——你们会密切关注黑雾移动的速度。黑雾在移动,是吗?”
两人间隔着一张茶几,无声对视。
方焰尘突然发现,安宁谈起正事来,和先前拘谨状态完全不一样,她整个人都带着一股凌厉的逼迫感,双眼泛着光彩,一股势在必得的信念在她目光中翻滚。
安宁说:“我们从未监测到黑雾移动。所以,它并非一种自然现象,而是受某种东西操控,不是吗?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好吧,确实是这样。”方焰尘在玻璃上轻点,一张3D模型被调取出来,安宁眼睛微微一亮,方焰尘却已经更改了模式,一片黑雾在地图上悄然弥漫:“我们实实在在监测到了黑雾移动,比如离这里不远的蒂荷城,就曾在黑雾下,全面失守。”
安宁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模型,等她返回第一要塞,她会即刻告诉圣君这件事。
“怎么移动的?”她问。
“根据我们的调查和模型推断,黑雾并非围追堵截将人类宜居地缩减成一个圆形,相反,它将大陆分割成很多块,先让文明断代,再让人类分隔,越繁华的地区越早被隔离。绿洲周边的黑雾已经存在好几百年了。”
“这样吗?”安宁突然抬起头,眼中流转着光彩:“所以我们的计划没有问题。方指挥官,你们的推论,恰恰说明了这场灾难拥有智慧,它不仅拥有迫害性命的力量,还有高于人类思维的计策,虽然你我都不信仰神明,但它确实是更高一级的生物。”
“那又如何?”
“按人类的进化速度,我们永远无法与它抗衡。”安宁说,“所以,我们打算制造新的人类。”
方焰尘没有再追问细节,所有方案包括执行细节安宁已经传给她了,有些细节明显是到了绿洲之后才进行补充的,甚至还提到了借用繁育中心的技术,完善荒原要塞的疏漏。
方焰尘觉得荒谬,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她只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新的人类被制造出来,在你看来是救世的武器,一出生就要背负着沉重的愿景。还是说,她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
安宁怔愣,随后答道:“这不要紧,什么都好。”
方焰尘沉默了片刻,轻柔地露出笑容:“安宁女士,你会后悔的。”
是吗?安宁不觉得。
文明和野蛮的分界线泾渭分明,她生活在野蛮的荒土,考虑不了文明。只有富饶之地的方焰尘才会在意人文关怀。
……
安宁走出了高塔。
绿洲四季如春,不湿不燥的风吹起她的衣摆,像被调皮的小孩拉扯着。她手上还提着方焰尘额外赠送给她的强效愈合剂,尤其大方。
安宁站了一会儿,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
方焰尘当然没有立即答应舱茧计划,到目前为止,绿洲对神血的研究同样稀少。但是方焰尘似乎十分欣赏安宁本人,所以给出承诺,下次调查中心接触神血,会带上她一起出任务。
安宁这才知道,即便是方焰尘这种,一加入调查中心就精神评级为S的嵌灵体,在站上指挥官高位后,也得亲自出外勤。
那正好,调查员和研究员,专业技能是能够互相助益的。
离开壳膜,她们有可能会遇到不少危险,所以,在此之前,安宁需要尽可能养好身上的伤。
她粗略估算,她们可能会花费好几年的时间,来验证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但无所谓,和方焰尘一起共事,除了理念不太相合外,体验并不糟糕。
远处,一块巨大的光学电子屏,正在播放色彩鲜艳的歌曲短片。
人们的生活仍在继续,爱尔克从老旧资料里,翻出了一支黄金时代流传颇广的作品,为新时代的人类,短暂放松心灵。
配乐不知道是谁创作的,婉转悠扬,令人愉悦。
……
“今晚我们在这里歇脚。”骨衔青停在一处坏掉的广告牌下方。
安鹤将信将疑:“时间还早啊?”
骨衔青当着安鹤的面把机械表拨弄了一下,将表盘递给她看:“不早了,晚上八点了,吃饭。”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的其实都是已知的信息,详细写写,保持一下完整度,也塑造一下安宁和方焰尘的相处模式。
写到最后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换一下时代背景,就是从小吃苦、但坚韧不拔的安宁从乡下进城,碰到温柔强大的富家千金方焰尘的故事(不要啊!快从我脑子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