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鹤抬头仰望那块坏了的广告牌,巨大的折叠屏幕展开如足球场,悬在半空。
和这满城的建筑一样,它没有被损毁,但久经风霜的有机化合发光管,还是一条一条剥落,堆叠在地面,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安鹤想象不出在和平年代,这块广告牌会有多么绚丽。
现在,只剩下数十根黑色藤蔓从广告牌下方垂落,荡在半空,和吊兰的匍匐茎类似。
广告牌下方,有一处干涸的喷泉,中心的雕塑长满苔藓,外围砌着半人高的围墙。依靠着围墙,正好有块干净的空地供她们休息。
这就是今晚的驻扎点。
众人在反复试探后,终于确定隔着衣物坐在地上是没有问题的。
安鹤盘腿坐下来,没过多久,人就自然地靠在了喷泉围墙上。
“这围墙以前是透明的。”骨衔青离安鹤不远,一边说一边摘下了面罩,“每天晚上七点会有一次喷泉演出,透明的围墙是光幕,会跟随音乐出现很漂亮的灯光变化。在光照范围内观看,有时像置身海底,有时像在云端。”
骨衔青撕开一袋密封的压缩食品,递给安鹤:“现在灰扑扑的,真是可惜。”
安鹤接过来,袋中的食物没有变质,保存完好。安鹤先是闻了闻,确认没有恶心味道后,才咬了一口,鼓起腮帮:“居然还有闲心搞喷泉演出吗?你们绿洲人真是居安不思危。”
“呵,想得简单。”骨衔青笑了笑,昂着头看广告牌:“普通人的精神要是一刻不停地紧绷,不过三天就会理智崩溃,无力感和绝望感会让生活失序,连按时吃饭保持体力都做不到。人们需要适当放松精神,才有力气处理好自己生活里的一切。我们顾好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安鹤嚼了两下,停顿半秒后,嗯了一声:“倒也是。”
远处,薇薇安突然惊呼了一声,离得近的闵禾和罗拉立刻转头,安鹤反应更快,一跃而起,众人神情紧张:“怎么了?有情况?”
被人围着,薇薇安的脸唰一下变得通红,她鼓着腮帮子,眼睛里亮晶晶的神色还没消退,此时全都变成了不好意思:“没、没事……就是这个太好吃了。”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压缩过的纸杯蛋糕,一撕开外面的有机薄膜,就膨胀成花朵的模样。
骨衔青坐在原地,神色淡然:“齁甜的东西,我想着你应该爱吃,让小不点多拿了些,你们分着吃。”
绿洲的食物看着普通,但毕竟是战时状态,大多食品都用特殊工艺加工,保存十年以内都不会变质。
小不点倒也没想着平分,此时不声不吭,在薇薇安还在为食物惊叹时,她已经往嘴里塞了六七个小蛋糕。
安鹤松了口气:“喜欢吃?”
薇薇安大力点头:“超喜欢!”她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很甜。
这是她第一次吃到很甜的东西。
“那我们下次经过商店,再拿一些。”安鹤说。
她转头看向众人,正在吃东西的士兵脸上都透露出惊喜。罗拉默默蹲回原位,用随身带的小勺吃鸡肉罐头,而闵禾嘴里叼着一根长条状的手指饼干,可能觉得好玩,又塞了一根,咬在两边犬齿的地方。
远处,阿斯塔在跟撕不开的包装袋较劲,一个小小的塑封袋竟然让她脸憋得通红。还是海狄抢过去,快速捣鼓了一会儿,在底端找到了个凸起的封条,轻松撕开,得意的海狄嘴里不客气地骂着:“笨蛋!”
安鹤坐回原位,心中漾起一股温暖的水汽,熨烫得四肢都舒展了。
绿洲虽然处处充满古怪,但在食物上,给了她们一个惊喜。可能神明不吃人类的食物,只吃人类吧。总而言之,这些食品被很好地保存下来了。
饭吃到尾声时,莱特西才悠悠转醒,她整个人像是饿了十天的鬼,脸颊凹陷下去,醒来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在罗拉给她补充营养剂时,莱特西终于发现后脑勺发凉。
她抬手摸了摸,有种极其陌生的触感,短茬的发根,还有隐隐作痛的头皮让她意识到不对:“我头发呢?!”
莱特西感到一阵眩晕:“还不如昏死过去!”
半个小时后,弄清来龙去脉的莱特西,哭丧着脸,让言琼把她头发全剃光了,毕竟只留着额头和两鬓的头发,也太古怪了!
而且,她从此对头发有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这一休息,便到了深夜。
安鹤被一阵隐秘的响动惊醒,有东西缠上了她的脚踝,动静却并不大,隔着鞋帮和裤子束口,悄悄收紧。
安鹤没吱声,安静地睁开眼,快速一瞥。脚上的东西却又不动了,那东西漆黑,很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仿佛只是她裤子上的黑色褶皱。恰巧时间到了深夜,如果不是白惨惨的手电灯放在附近,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周围有士兵在巡逻,醒着的人占三分之二,只有三分之一轮流着睡觉。安鹤唤出两只渡鸦低空巡视,特别关注了薇薇安。在夜视能力的加持下,她发现,只有自己的脚上,出现了东西。
那是挂在广告牌下方的黑色藤蔓,不知道何时垂落到了地上,慢慢攀上了她的脚。
安鹤在幻境里见过这种东西,这也是辐射的伴生物,壮实的茎秆上会长着尖刺,而攀上她脚踝的这根还很柔软,像蚊香一样弯曲着,是植物特有的茎须。
绿洲到处都覆盖着这样的植物,她原本以为这些东西不会动,至少不会动得这么快。毕竟现实中,藤蔓从未主动进攻过她们。但这东西也不是善类,每次安鹤被神明侵入意识,这玩意儿却总是伴生出现。
安鹤慢慢抬起手,藤蔓察觉到她醒了,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就在此时,安鹤手腕一甩,袖刀贴着手背飞出,寒光一挥,刀刃快速切割向裤腿上方,藤蔓断了。
那掉在地上的东西还在扭动,却没有进攻,而是往后撤退,想要钻到黑暗处。
安鹤快速站起身,一脚踩住藤蔓的断口,脚跟死死碾碎,藤蔓碎成一摊烂泥。
半空中,原本从广告牌上垂下的藤蔓缓慢缩回到之前的高度。
四周一片死寂。
安鹤转身时,恰好对上骨衔青的眼睛,对方坐在手电光的外沿,超出照射范围,只看得见一点点模糊的轮廓,但骨衔青的眼睛总是水润润的,显得很亮。
“醒了?”安鹤小声问,周围警觉的嵌灵体都没有因为安鹤的动作而惊醒,骨衔青倒是醒得快。
安鹤思考了一会儿,到原地坐下,主动和骨衔青攀谈:“那些是什么东西?”
“黑藤蔓。”
“就叫这个名字?”
“嗯,辐射植物。”骨衔青姿势都没动,背靠着围墙,眼中带笑:“出了变故,你不叫醒大家?”
“危险不大,不是吗?”安鹤的直觉很准,她察觉到这根藤蔓的杀伤力实在有些小,今晚招惹自己,似乎不是为了进攻,更像是一种试探。令安鹤更有把握的,是骨衔青的态度:“你更熟悉这里,要是有危险,你早就发出警告了。”君羊:⑥㈧饲⒏⒏⑤①舞⒍
骨衔青挑眉:“那可不一定,别太依赖我。”
“除了你,我还有别的人能依赖?”安鹤反问。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言琼也听你的。”
这像是一句调情,骨衔青耸耸肩不再搭话。
安鹤往骨衔青的方向挪了一些,两人远离了队伍,安鹤又问:“这些黑藤蔓,是沦陷后出现的,还是当时就有?”
“当时就有,在外围山上很多。”
“你说的调查中心,没有做过研究?”
“有研究,但它杀伤力跟别的东西比起来,确实不高,只胜在数量多,你白天看到了,整个绿洲都是。”
安鹤想了想,如果它们一起动起来,那也确实很吓人。
“你们做过应对吗?”
“有啊。”骨衔青调整着脸上的面罩,往安鹤的方向偏了一些,她能感受到安鹤对绿洲的好奇,思考了一会儿,便简略讲起绿洲的事。
“绿洲做过很多努力,三十年前,方焰尘频繁出入绿洲外围,带着调查中心查了很多事,听说过程很艰难,有好几次都带着重伤回来。在那之后,绿洲最高执政官实施了两个计划……”
骨衔青突然住了口,片刻后问:“我有没有和你说起过执政官?”
安鹤摇摇头:“没有。”
“执政官叫关鸣川。”骨衔青皱了皱眉,“是个很……凌厉的人。”
“是嵌灵体吗?”
“是。”
“绿洲也有母体被感染的人?”
“当然有,几百年里绿洲有很多骨蚀者治愈者,包括方焰尘也是,她跟关鸣川一样是治愈者的后代。”
安鹤对谁执政没兴趣,她只问:“那两个计划是什么?”
“一个是火种计划——”
安鹤听到这里突兀地笑了笑,安宁前往绿洲取神血的计划被命名为盗火计划,而绿洲竟然有个火种计划,算算时间,这火,还是盗火者来了,才烧起来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骨衔青说,“绿洲的火种计划,和你想的不一样。这跟安宁有没有关系我不太清楚,不过对外公布时,是因为调查中心发现,无论是菌丝,还是黑藤蔓、骨蚀者,都害怕高温。所以,整个绿洲做了很多筹备,制造了很多热量武器,几乎可以将整个绿洲变成火炉。”
安鹤环顾四周,灯光下的路面并没有被烧灼的迹象。
“失败了。”骨衔青主动说,“装置被提前破坏了。你在第一要塞经历过,应该清楚。”
安鹤瞬间就理解了,当初神血感染英灵会内部的人,确实可以神不知鬼不觉,造成大面积破坏。
骨衔青说得轻描淡写,又换了个姿势:“再说回火种计划吧,它不单单指武器筹备,而是涵盖军事、人才分工、生活调度方方面面,也包括精神。这个计划并非推崇一个救世主,关鸣川是这样说的,绿洲每一个人都是火种,所以,再艰难的时刻,都不可以感到绝望。”
鼓舞人心的话从骨衔青的口中说出来,多了些儿戏的意味,安鹤对此并没有太深的感触。
她唯一觉得奇巧的是,无论是荆棘灯,还是英灵会信奉燃烧,到现在绿洲的火种计划,似乎总是离不开“火”这个意象。
被黑雾隔开的人们在面对灾难时,认知步调不同,应对方式不同,选择也不同。但在某种精神上,又出奇一致,这像是一种命运的共振,对光明、火焰的向往刻在人类的灵魂里,让人惊叹。
安鹤放缓了声音:“第二个计划呢?”
骨衔青往后仰,后脑抵着围墙玻璃:“叫守护者计划。很鸡肋,并不伟大,也不惊天动地。只是源于关鸣川的一个假设。我之前提过,绿洲并不那么依赖人工智能,但大多数装备确实需要人工智能来操控,不然做不到灵活调度。
“这个计划很简单,关鸣川假设,如果绿洲科技全面瘫痪了,需要最后一个掌握调度权的人,去按下一个代表着毁灭的机械按钮,让绿洲和敌人同归于尽。”
骨衔青弯着眼睛笑:“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太稳妥,应该叫毁灭者才对,按下按钮就是毁灭,不按,才是守护绿洲,让它的遗迹保留下来。”
安鹤侧过身子撑着地面:“那看来守护者没完成任务。”
或者说完成了守护的任务,绿洲繁华的建筑才出现在她们眼前。
“不知道,这是个矛盾的命题。”骨衔青还是轻描淡写,只能在她眼中看到笑意,并没有太多的感慨。
“守护者还在吗?”安鹤问。
骨衔青说:“可能死了吧。”
安鹤仰着头去看广告牌上悬挂的黑藤蔓,在两人聊天的间隙,它又不知不觉往下垂落,现在,就搭在骨衔青的脚边上。
骨衔青缩回了脚:“明天,我们往中心走,我带你看看那些被毁掉的设备。”
“好。”安鹤应了下来。
但很快,安鹤做了个反常的举动,她仰头看着藤蔓长达数分钟之久,随后又将手贴在地面上,隔着手套,感受掌心传来的感觉。最后,安鹤抬起头,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反问骨衔青:“告诉我这么多,没关系?”
骨衔青目光落在安鹤脸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安鹤感受着掌心下咚咚的跳动声和只有舱茧才能听到的呓语,扬起下巴,一字一句说道:“它在看啊。”
绿洲和别的地方不同,那些菌丝组成的眼睛,缓慢呼吸的心跳毫无顾忌地出现。如果说在萨洛文城和蒂荷城时,安鹤还不确定神明是否在高维注视着她,那到了绿洲,答案昭然若揭。
它在看,看这里的一切。
可与之前的地界不一样,没有东西突然冒出来把她逼到绝境。
明明绿洲到处都是邪神的伴生物——无处不在的黑藤蔓、布满整片土地的菌丝、地底下那些血人,以及迟迟没有现身的神明。神明想要摧毁她的队伍,轻而易举,地陷、山塌之类的就足够她们招架,毕竟,它都能在七秒内摧毁绿洲了。
可是,当她踏进绿洲后,神明便像改了策略一样,只对她不痛不痒地进攻,像这黑藤蔓一样打一下,便缩回去,血人也没有趁她们休息突然出现。神明在第一要塞可不是这么讲武德的。
为什么呢?接下来她们往绿洲中心走,神明会阻止吗?
还是说,这种不痛不痒的阻止,就是为了引她踏进中心区呢?
骨衔青没有搭话,安鹤便静静地看着对方,她不是毫无目的找骨衔青聊天的。自从上次在蒂荷城发生了那样的事,安鹤对骨衔青的看法变了又变,她当然炙热地注意着骨衔青,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同心同频,毫无保留。
安鹤想看看,骨衔青能对她透露多少。
按理说,骨衔青也在邪神注视之下。
可能她曾做过什么,让邪神没办法直接、或者说没理由对她动手。但是,骨衔青刚刚的谈话,给安鹤透露了大量信息。
那两个计划里提到了高温装备、人工智能,骨衔青还要带她去看设备,而恰恰她们队伍中,拥有机械师海狄和人工智能阿尘。
安鹤从不会轻视骨衔青的话,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骨衔青刻意透露给她的信息,都是有深意的。
可是,骨衔青敢说这么多,神明真的不阻止骨衔青吗?
换位思考,如果她是神明,她头号敌人不会是自己,而是背后撺掇的骨衔青才对。
如果骨衔青和邪神不是互为帮手,那只有一种可能——邪神默许了骨衔青的做派,是因为骨衔青的做法,其实对它也有利?
她要带她去中心区。
它希望她去中心区。
是陷阱吗?
安鹤想笑,正好,她会主动前往中心区。
三方好像展开一场博弈,各自利用。
不到最后一刻,都难以界定谁是猎物,谁是猎人,谁主动谁被动,以及最后,谁才是输家。
那在半空悬挂的黑藤蔓,悠悠荡荡落到了地面上,就像延时视频加了速,扬起的匍匐茎开始往四周探索,然后锁定了安鹤。
安鹤好像对它们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不像别的,像抵抗不了的食物。
安鹤一眨不眨地看着骨衔青,只用余光注视着黑藤蔓的动向。
早些时候,她往骨衔青身边靠近了一些,此时恰巧挡住骨衔青的退路,黑藤蔓想要招惹她,就必须越过骨衔青的位置。
骨衔青也没起身,只看着黑藤蔓缠上了鞋子,越过裤腿。
像是一条越收越紧的蛇。
骨衔青心生厌恶。
“不拿刀斩断它吗?”安鹤撑着身子,耸着一边的肩,歪着头轻声问。
骨衔青无奈地往后靠着围墙:“明知故问,你知道我不能伤害这里的东西。”
安鹤只是笑。
这一笑,骨衔青便明白了,安鹤聪明的脑子里每时每刻都在分析情况,此时小脑瓜子又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并且,没对她坦诚。毕竟自从蒂荷城出来后,安鹤还很抗拒她入梦,虽然抗拒没有用,但安鹤几乎很少在梦中和她主动交流。
骨衔青仰头看向安鹤,片刻后,她低垂着眼眸:“小羊羔,帮我。”
骨衔青又在装无辜了——安鹤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和次次她疑心高涨时,骨衔青引诱她、降低她心防时一样。
“怎么帮?”安鹤听到自己低声回答,拖长的尾音掺杂着戏弄。安鹤甩出袖刀,撑着地调整了姿势,面对面跪坐在骨衔青腿边,眼里带着笑容:“杀了它吗?”
安鹤挡住了驻扎点的光,原本就在阴影里的骨衔青,此时被更多的影子罩住,骨衔青点了点头。
于是锋利的袖刀贴上骨衔青的靴子,从藤蔓下方穿过去,却并没有挑断黑藤,那把曾经捅入骨衔青腰腹的尖刀,此时就挨着小腿,金属的冰冷穿透布料,传达给皮肤。
骨衔青瑟缩了一下。
她逆着光看安鹤,安鹤身上带着很多武器。腕口处的袖刀、背上的圣剑、腰侧的军刀,以及大腿上的枪。遍布在随手能拿到的地方,并不显得累赘,如果谁要招惹了她,她会在半秒之间给予回应。
骨衔青看不清安鹤的表情,除了剑柄上那一点反光的金,安鹤全身上下黑漆漆的,像一只弓着脊骨的兽类。
矫健、危险、但又迷人。
骨衔青再一抬头,与安鹤对上了视线。
明明袖刀出了鞘,安鹤却并未急着出手,只静静俯视着骨衔青。双方都戴着面罩,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心思层层包裹,只有眼睛袒露。
两相对视,时间一长便变了意味。如火星哔剥复燃,跌进草垛。
目光相接时都很克制,甚至带着一点不该有的虔诚,像是一场无声的祷告。然而虔诚之下,熟稔于心的欲满溢而出,激烈暗流冲破冰层,汹涌难挡。
安鹤太熟悉骨衔青的身体,即便看不见,她也能凭借面罩布料一次微小的起伏,判断出骨衔青现在的呼吸在加快,围脖一样的面罩盖住了脖子,又因后仰的动作扯散了褶皱。
骨衔青颈上的脉搏一定在蓬勃跳动,她咬过那里,尖齿要是再用些力,就能刺破皮肤,咬出血液。
但安鹤全然没动,看猎物一般锁定了对方。
骨衔青在深深吸气,胸腔的骨架因为呼吸而逐渐舒展,又快速合拢。好似花瓣翕动,越来越快,分不出是骨衔青觉得危险、还是心虚,或者欲啊念啊别的什么。
“不动手吗?”倒有人真的承接不了这样的注视,骨衔青有些紧迫地催促。
安鹤弯了弯眼睛,往后伸长的手慢慢往上抬,刀刃嵌入黑藤蔓,却又不那么利落了,慢慢切割着,植物茎秆特有的撕裂响声清脆,一丝一丝,格外磨人。
安鹤另一只手仍旧撑在地上,与骨衔青的手指微微交错,并未重合在一起,却因为交错挤压,手套反射膜的布料隆起一个小小的褶皱,一两圈,成了涟漪,荡漾开来,一直荡到安鹤的心尖上。
安鹤很清楚骨衔青这双手的能力,骨衔青总是躲在她身后推波助澜,玩弄人心,以前是,现在也是。
可是,哪怕戴着手套,她也记得对方每一处肌肤,指腹、指节、手背上骨骼的纹路,还有虎口的枪茧。在不为人知的隐秘角落,穿过她的发丝,钩出她的灵魂。
还有肩、锁骨、腰腹,和膝盖,包裹在衣衫之下。骨衔青的肌肉绷成有力优美的流线,将厚重衣料拉扯出细长的褶皱。
离开蒂荷城的这一个月,她们已经很久没有亲密接触过了。占有欲在此刻起心动念,对方也是,安鹤能看见骨衔青邀请她入梦的目光。
骨衔青轻轻开口:“你还恨我吗?”
之前说的恨还在吗?还只看得到她吗?问的不是恨,是欲和眷恋。
她们之间发生过数次关系,第一次不着寸缕,第二次衣衫凌乱。现在她们隔得更远了,全副武装。
可明明没有一丝肌肤相触,相交的不过是目光,却仿佛对峙般大汗淋漓。
深夜寂静。
好像一只充了水的气球一头撞到了针尖上,表面凹陷下去,绷紧在破碎前的一瞬。只要再进一步,便会发出轻微的“啪”的声响。
安鹤却在最后一刻,抽身撤退,弯起眼睛笑了笑。
她没有回答骨衔青的问题,利落挥动右手,刀刃快速挑开黑藤蔓,继而抽身,站起来给枪装填了一枚第九要塞带出来的珍贵汽.油弹。
仰头,抬枪,扣动,一枪崩向了广告牌。
发光管噼里啪啦下坠,火焰腾起,附着在广告牌下的黑藤蔓都被烧灼得扭曲。安鹤站在光下,低头看向骨衔青。
周围的人被惊动了,喧闹起来。骨衔青不知道说什么好,心里一空,又有些恼安鹤不接受她的邀请,但也无法说些什么,只歪着头躲开那些细碎的残渣。
值岗的士兵围拢过来,呼喊着:“怎么了?!”
安鹤收了枪,用袖口慢慢擦袖刀上沾到的植物汁液。她对十七组的人说:“下次看到这种黑藤蔓,都放火烧了。”
有一簇烧一簇,血人来一个杀一双。
听话地走到中心区只会如了别人的愿,既然神明不逼她入绝境,那她来逼神明。她要入室抢劫一样,将一切归为己用,扫除障碍,风风火火踏上这片土地。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一点眼神戏。
【特别说明】:本章新增了3200+字,已经购买的朋友重看一下,不需要额外再付晋江币。(情况是这样的,昨天吃药晕乎没写到断章的地方,就草草发了,今天想想还是觉得不行,节奏不得劲,又不想分两章发,于是爬起来写完了合并到一章内,辛苦大家重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