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闹了一会儿,便逐渐散开去,继续手头上的事情。
安鹤越过骨衔青走进大厅,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她闻到骨衔青身上熟悉的体香,于是稍微歪头,眼神在骨衔青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秒,而后挪开。
骨衔青接收到信号,跟在安鹤身后,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一前一后停在西南方的一角。
安鹤背靠着墙,左脚抵着墙面,随意开口:“我听到你声音有些沙哑,被冷水淋感冒了?”
骨衔青刚刚说话时多了一点鼻音,非常不起眼的变化,但是安鹤能听得出来。
骨衔青脸上绽开笑容,和安鹤面对面:“倒不是感冒,你猜是因为什么?”
安鹤不说话。
见她这副样子,骨衔青又起了戏弄的心,唇齿轻碰,小声呢喃,“因为你啊,因为动情太过,副作用还不止这一项。”
安鹤仓皇抬头,望向门口聚集的众人:“小声些。”
“你怕别人知道?”
安鹤盯着骨衔青的领口:“你不怕吗?”
“不啊。”骨衔青放松了肩,紧紧拉住领口,一副护着某样宝物的样子,“我遮起来,只是舍不得让别人看见你留的痕迹,留着自己欣赏。”
这个女人唇边噙着笑,让安鹤分不清这话是戏弄她,想看她耳朵发红的调侃,还是骨衔青真的这么认为。
她太难揣测骨衔青心里在想什么了,喜怒哀乐都隔着一层虚假。以前还好判断,戏弄是假,生气是真。
可现在总有些不一样了吧,骨衔青说的几百句亲密的言语,总该有一句是真的吧?
安鹤又不敢真的剖开看一看,害怕得来的答案和她期许相悖。
安鹤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又要落了下风,于是抬起头,直视着骨衔青的脸。
骨衔青单手揣在口袋中,站得格外随意,重心落在一只脚上。安鹤想,骨衔青穿红衬衫真的格外好看,袖口收束,下摆整齐掖进长裤,显得很干练利索,但干练中又透着妩媚,微卷的发丝有些蓬松,好似拂在心尖上,发痒。
荒原上很少像骨衔青一样的人。
安鹤又想起骨衔青头发湿漉漉时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现在愿意和我说话了?”骨衔青倒是没让话题落下去,“哄好了?”
安鹤紧盯着对方的眼睛,笑:“我们什么关系?我生气时,需要你来哄我吗?”
说出来的话不太好听,语气也有些挑衅,但是试探的意味很重。
这才是安鹤和骨衔青搭话的真正目的。
她想确认,她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只有确认了,以后才好找到立场和身份,与骨衔青对话。
可算什么关系呢?既不交心,也不怜惜对方,更不愿意为了对方放弃自己的生命。
渴求的是对方的能力,是单纯的肉.体欲望,骨衔青已经很明显地暴露了意图。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总不能还有爱吧?
安鹤露出轻松的神情,偏又仰着脸,嘴角向下,显得漫不经心。只不过撑着墙的五指,在暗处紧紧绷着,等着骨衔青的答案。
……
可是,安鹤没能等到期许的答案。
骨衔青戏弄人、骗人时总是得心应手,情话张口就来,可是现在的骨衔青,却语塞了。
她感觉到伤口隐隐发酸,很痛,自己谋划到这一步,只需要一个答案,就可以引安鹤沉溺在她的诱惑里,让安鹤沉沦至死。
女朋友、爱人、伴侣,什么都好。
可是她突然不敢答了,临门一脚时退缩了,连谎言都很难编出口。
倒不是怕安鹤做何感想,那和安鹤无关,她只是,有点害怕。
所以嘴巴比脑子更快做出了反应,没来得及充分考虑利弊,骨衔青脱口而出:“和往常一样,别多想了。”
“是吗?”安鹤微微低头,眼神漆黑。
是啊。
骨衔青想,这个答案说给自己听多合适,总不能还有别的答案吧?
那就这样相处吧。
安鹤看了她许久,最后放下左脚站直了一些,肩膀紧绷着笑了笑,挑衅地说:“还是不太一样。我不怕你了,我摸到了你的弱点。”
“哪里的弱点?”
安鹤再次昂起头,这次语气冷冽了些:“身体上,心理上。你头一次对我的新天赋表露出直白的恐惧。现在也一样吧?还是说,现在,你不怕我了?”
“……”骨衔青不笑了。
确实怕,怕得要死。
怕控制不住安鹤,怕事情往她计划外发展。但又不止,更怕自己脱缰。
可安鹤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发丝安静地垂在肩头,眼眸深邃,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明明这样的安鹤不是骨衔青期待的状态,她更喜欢安鹤求饶,可怜巴巴望着她。可是现在的安鹤完全相反,骨衔青却挪不开眼睛。
骨衔青想,她搞错了,她真是爱死了安鹤意气风发的模样。
她又想像往常一样摸安鹤的脸,于是自然地抬起手,摸上安鹤的脸颊。可是掌心碰到皮肤时,带来的感觉却和以前不同,和动欲时也不同。
以前,她贪念的是小羊羔的能力,昨日,贪的是身体。甚至手指传来触感时,她脑海中还回想着对方力竭的颤抖。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骨衔青发现自己在被安鹤本身所吸引,伸出去触碰的手,就多了真心疼爱的意味。
骨衔青终于难以忽略,自己犯了谋划者的大忌,她在沉沦。
于是刚碰到脸颊的手,又迅速缩了回来。
骨衔青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曾对安鹤说过,美梦的杀伤力比噩梦更大,食髓知味的贪念会长久留在潜意识中,等人反应过来已经无法回头。
她还曾邀请安鹤试试,可是当真的试了之后,骨衔青才发现,除了梦里的受困者,缔造梦境的人也会被卷入其中。
她们困在同一个美梦之中,美梦会轻易毁了一个人,不,两个人。
骨衔青收回的手搭着另一边的手臂,是一个防御的姿态。她避开安鹤的提问,重新笑道:“你越来越强了。”
“这不是正合你心意吗?我现在,有你提条件的价值了。”安鹤眨了眨眼睛,“还是说,有更强的人出现,你会转头就走,像对我一样,对别人?也包括……昨晚那样?”
骨衔青眯起眼:“你希望我这样对别人?像昨晚那样?”
她总喜欢这样反问,又是摧心的话,不好听,听得人心尖恐慌,不敢去假设。
两人目光相交,久久沉默,骨衔青等了许久,只等到安鹤迈步离开。
擦肩而过的一瞬,安鹤低低地说了一句话,隔了很久骨衔青才听清楚。
安鹤说:“想都别想,你找不出比我更强的人了。”
……
吃饭的时候,安鹤发现罗拉状似无意地闲逛,然后目的性很强地蹲在了她的身边。
没有桌子,两人靠墙蹲着,拿铁勺挖罐头吃。
罗拉:“怎么待在这里,不跟大家一起用餐?心情不好?”
“没有。”安鹤把下巴放在膝盖上,戳罐头里的汤汁。
罗拉单手抠着罐头的拉环:“那我换个问法,你们在谈?我是说骨衔青。”
她用勺尖一指,骨衔青云淡风轻地和新绿洲的人坐在一块儿,有说有笑。
“也没有。”安鹤从鼻子里哼气。
“但你们做了。”
噗,安鹤被汁水呛得满脸通红,她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拉紧外套,埋怨,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么直白?让人招架不住。
不过,安鹤的确发现了一件事,她以前没撞见过这方面的事,所以了解不深。现在她知道了,这片土地上的人虽然不常提起性.欲——因为生存难题挡在前面,她们都以活下去为重,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她们避讳、羞于开口。相反,在人们心中,这好像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说来说去,只有安鹤拥有不必要的扭捏。
“你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有骨衔青的味道。”
安鹤皱起鼻子嗅了两下,这才想起罗拉的嵌灵是猫,在不远处,还有一只昏睡的狗,她和骨衔青的事,除了短暂糊弄阿斯塔外,想瞒根本瞒不住。
真是唏嘘啊,和第一要塞的情况完全调转。
旁人已经以为她们相爱了,偏偏只有她们知道她们是对手,是两只困在一个笼子里的野兽,互为猎物。
“如果你们没谈,那听我一句劝吧。”罗拉先是深吸一口气,然后目的性很强地说:“恋姐是没有结果的。”
安鹤怔愣,然后反应过来:“啧,你报复我。”
想了想,又问:“骨衔青是姐吗?”
她都没有问过骨衔青的年龄。
罗拉也认真思考了一会儿,转头瞥见骨衔青有意无意往这边看。罗拉没拆穿,说道:“不知道诶。不过至少人家姐感比你强。”
“嘁。”安鹤十分不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算起来,我还比你大几岁。”
“看不出来,你有时候很幼稚。”罗拉咬着勺子,清点安鹤的罪状。
比如戴假发吓唬帮会的人,比如时不时就在自己面前提苏教授,故意损她,跟她开玩笑。
安鹤也开始咬勺子,片刻后,她突然悻悻地说:“我突然发现骨衔青对你、薇薇安和言琼,都挺好,她是不是青睐你?我跟你说,你这个从小恋姐的人,可别打骨衔青的主意啊。”
罗拉表情破碎,看神经病一样看安鹤:“我疯了吗我打她主意?嫌自己命长。”
安鹤哈哈一笑,探出脑袋,把周围的人都看了一圈:“那我瞧瞧,海狄和闵禾跟你同岁,这样一来,就只有阿斯塔了。”
安鹤想起在五号楼时,紧要关头阿斯塔抱着罗拉撤退,缩在阿斯塔怀里的罗拉弱小可怜无助,还紧紧抓着阿斯塔的衣角。
罗拉已经察觉到安鹤要说什么鬼话,立刻把罐头放在地上,板着脸,伸出双手冲上来捂安鹤的嘴。
安鹤左右挡开她的手,往后仰着脖子,大笑:“阿斯塔……阿斯塔也不行,她是我老师,你是我小跟班,不能越级。”
“发癫。”罗拉脸部肌肉抽搐,无奈地推了安鹤一把:“真想把你脑子打开,看看是什么样的结构。”
“我知道了。”安鹤终于开起蓄谋已久的玩笑,摇着头叹气:“果然,你还是忘不了苏教授,谁都比不过得不到的白月光。”
罗拉正中靶心,表情闷闷的,饭也不香了。早知道她就不该过来,不该发什么善心来逗安鹤开心。
“不说这个了,我们什么时候走?”罗拉再度捧起罐头,顺便舔掉手背上的汁水,“我们物资不多,没法在路上逗留太长时间。”
“说是这样说,但前提是,你和闵禾的伤,得养好了再走。”安鹤说,“我不能让你们带伤赶路,身体最重要。”
罗拉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说话,安心进食。
安鹤撞了撞罗拉的肩:“我人很好我知道的,不用太感动。”
“……滚,别臭屁。”
……
第五日,躺在担架上的闵禾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
罗拉第一个发现闵禾的手在动,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闵禾双眼紧闭,唇角渗出了血,罗拉立刻擦掉血迹,垫高她的脖子,拿出药品,给闵禾注射了一支止痛剂。
众人听见声响围拢过来,所有人里只有闵禾昏迷不醒,环境恶劣,部分人已经在心里认为她醒不过来了。看到闵禾发出响动,不过两分钟,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圈人,都来看闵禾的状况。
所以,闵禾费力睁开眼的时候,最先看到的就是一圈脑袋,神色各异地俯视着她。
“小狗,你醒了?”海狄居高临下地瞧着闵禾,笑嘻嘻地抬起护目镜。她用废弃金属给自己做了个拐杖,帮助恢复伤势,现在拐杖的一端就抵着闵禾的胳膊。
闵禾立刻又闭上了眼,一定是醒来的方式不对,一睁眼就看到棕毛松鼠,还是睡过去比较好。
“狗子,别装死,躺了这么久,快起来。”海狄用拐杖戳她。
只有她俩会不客气称呼对方嵌灵。
拐杖戳得人很痛,海狄对待伤员非常不友善,闵禾只能睁开眼睛:“能不能从我眼前消失?我看见你就来气。”
“哟,还有力气生气,伤得不重嘛。”
闵禾失去了所有反驳的手段,只好忽视海狄,在人群中寻找到安鹤的脑袋:“我昏睡多久了?”
安鹤:“五天。”
“你们怎么样了?有遇上危机吗?还好吗?”
闵禾昏死得太早,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都解决了。”安鹤竖起大拇指,“你立大功。”
闵禾想笑:“要塞都没了,军功奖励也没了,立什么功?”
一笑,闵禾就开始咳嗽。她伤得确实严重,离爆炸中心最近,在这之前,独自坠地又拼死寻找生路,本身就受了很重的伤,伤了内脏,又流了好多血。
得亏闵禾体格强健,在第一要塞时吃得又多,气血很足。换作别人,在救下海狄时就已经死了。
“我封的,醒来就是立功。”安鹤按着心口微微屈身,朝闵禾行了个英灵会的军礼,“欢迎醒来,年轻的长官。”
闵禾移开视线,心中暗爽。
所有伤员都醒了,安鹤便和众人简单同步了一下之前的情况。包括辐射物的变异来源、贺栖桐的遗言,以及叶听竹留下的歌。
当提及萨洛文城八位使徒的事情时,众人或多或少都瞥向骨衔青。
骨衔青倒没什么反应,寸步不离地待在安鹤身旁,表情很放松。不需要她辩解自证,安鹤就是一个无声的担保,众人既然相信安鹤,那就变相会相信她,自动脑补她和神明闹掰了。
即便有人不这样想,也无所谓,骨衔青不介意。
安鹤提醒大家,既然萨洛文城有使徒,说不定接下来她们经过的地方也有。骨衔青没说杀死使徒的具体方法,言琼也不说。不过,安鹤知道了使徒的特性,骨架和嵌灵,都必须解决。
最重要的是,安鹤有了自己的手段。
她并不胆怯,相反,倒是期待碰上更多使徒。
如果使徒死亡时天赋会被回收,那她,就来当唯一一个回收者。
安鹤志在必得,只要她想,她就一定会做到。
安鹤问骨衔青和言琼:“我们接下来往哪边走?”
作者有话要说:
又日常了一章,上一章忘了说,感谢雪尘的深水鱼雷!给得可太多了!笔芯!
所以周二万更。
下章就是新的征途了,是新的模式,不用担心,有了经验的小队干什么都不会太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