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好累。
肺部如同一个使用过度的破风箱,执着地用着最后的力量拼命榨取空气,却还是显出窒息般的无能为力。
身体也同样如此,几乎要抬不起来的双腿被麻木驱动着,恍惚让沢田纲吉以为下一秒就会脱力软倒下去,连意识都在这场漫长的挣扎中渐渐无力沉沦。
好痛。
剧烈呼吸过的喉咙痛,抬不起来的手和脚酸痛,身体上也无处不传来遍体鳞伤带来的痛感。
可怕的敌人——真正的六道骸操纵着一群人追逐在身后,四面皆是敌人,无处逢生的绝望感更是要彻底淹没他的痛苦。
一起战斗的伙伴被六道骸控制在身后追杀,这个可怕得如同恶魔的敌人连自己同伴的性命也完全不顾及,强行操控他们受伤的身体来攻击,甚至还在威胁“不想他们受伤就乖乖束手就擒”。
不能出手的里包恩同样在躲避,一如既往不讲理地催促他想办法。但沢田纲吉不知道这样的敌人要怎么去战胜,某个瞬间甚至不由生出了'要不然就这样吧'的念头。
反正他也努力过了不是吗?
就这样吧,让这个恐怖的敌人夺取自己的身体……把自己,把伙伴们,还有并盛町的一切都交出去。就算变成兰奇亚先生那样,被操控着做出会让自己痛苦万分的事情也不后悔……吗?
六道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还在笑着摇头感叹,“真是可笑的天真,在那个世界根本活不下去吧?完全没有做彭格列首领的资格啊。”
没有做首领的资格吗,可是从一开始,他就不想做什么彭格列十代目啊……
“已经被吓得无法动弹了吗?”敌人还在逐渐逼近,“也好,就这样乖乖把身体交出来吧——”
“阿纲,清醒一点,不要放弃!”家庭教师的声音响起,打断敌人的步步紧逼。
不要放弃,可是,沢田纲吉喃喃,“……可是我该怎么办?”
“问问你自己。”家庭教师的声音严厉而笃定,遥远得如同自天际传来,却直入心间,“听好了阿纲,不会有人比你更适合做彭格列十代目——”
“说出你的想法,那就是彭格列的回答!!”
“我的想法……”
沢田纲吉跌坐在地板上,低着头,棕色的发丝挡住了脸上的神情,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越握越紧,逐至颤抖。
“他的想法?”六道骸似乎被逗笑了,“他现在只会想着逃跑吧,或者干脆为了朋友放弃抵抗?软弱得跟另一个棘手的家伙完全不一样啊。”
“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六道骸兀自哼笑着,以一种胜券在握的语气,自顾自说着自己后续的安排,“你们的关系应该也挺好的吧,得到了你的身体,她的应该也不远——”
——“想赢。”
然而,一道低哑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六道骸似乎没听清楚,
“我想赢——至少,至少绝对不要输给你这样残酷的人!!”沢田纲吉猛然抬起头,一双向来柔软的棕色眼瞳里溢满坚定,咬牙回答里包恩的话,“我想要打赢六道骸!”
在话音落地的瞬间,被里包恩背在身后的列恩球忽然挣扎着弹起,放射出耀眼的绿色光芒。
之后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
列恩孵化出了一双毛线手套,作为他的武器,手套里又掉出一颗奇怪的子弹。
被那颗子弹打中后,他看见了很多东西……抱怨他衣服乱丢的妈妈,担心的小春和京子,还有,山吹同学。
浑身沾着紫黑色的血液似的东西,被一堆奇形怪状的怪物包围着。熟悉的眉眼充斥陌生的冷峻,却在若有所感的抬头之后,化成了一种奇异的温柔。
“稍微再等一等吧。”她声音很轻,“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过去……不要死,阿纲。”
“……”
“…………”
不要担心,山吹同学……遥。
他无声张口。
他会努力的,努力到走完这条曾经恐惧的路,直到走到所有人的前方,保护住所爱的一切。
……包括山吹同学。
耀目的橙红色火焰在额头点燃,将额前的发丝映出一片金色,连温和的瞳孔也一同点燃,灼烧成璀璨的金橙色。
他平静地抬起眼,注视着敌人。
……
战斗从来不是容易的事。
对强大之人而言尚且如此,对沢田纲吉——这个向来不喜欢争斗,本性良善天真的少年,更是这样。
玩家已经有了最坏的心理预期了:看见一个受伤遇险,缺胳膊断腿,甚至濒临死亡的沢田纲吉。
她也做好了所有的打算:商城里修补一切的伤药,强行驱除debuff的道具,以及如果他……那就立刻让一切回档重来的决定。
但思虑好了一切,她唯独没想到,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幕。
熟悉的棕发少年额前燃烧着火焰,材质奇异的黑色手套包裹着拳头,而那双拳也点燃着死气之炎。
他悬立在半空中,一手握住敌人的武器角力着,紧皱的眉头沉沉压着垂落的眼睫。继而骤然一用力,生生折弯了那柄玩家眼熟的三叉戟,另一只拳头同时挥动,生生将敌人击倒飞出去。
“……希尔?”
家庭教师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对玩家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肩膀骤然一沉,怔住的玩家回过神来,就看到跳到自己肩膀上的里包恩。
向来秉持着意大利绅士风度,西装三件套整整齐齐的小婴儿,此刻黑色西服外套不翼而飞,浑身也都是经过战斗洗礼的硝烟尘灰。
只是神情依旧自若,甚至蕴含着说不出来的一点愉快,仿佛刚收获到了非常好的成果似的。
看向玩家时,眉头微微挑起,没有询问她是怎么过来的,只是提醒道,“不要出手哦,那是属于阿纲的战斗。”
“……不会的。”玩家闻言,慢一拍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定定注视着那边,低声道,“眼睛。”
“嗯?”家庭教师发出一声似是疑惑的音节。
“他的眼睛。”玩家喃喃,“……很灿烂。”
那双比头顶的火焰,燃烧得更漂亮的眼瞳里,是以觉悟,对胜利的决意,和想要守护什么东西的坚定为柴薪点燃的。
这种目光,她曾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包括曾经尚且懵懂的沢田纲吉。
那是闪耀到远胜钻石的光彩,以一个人的灵魂为璞石打磨而出,不论看过多少次都以令人垂目。
有这样的眼神在,胜利已经是属于他的东西了。
只是没想到……他已经成长到了如今地步,原以为这一天至少会来得慢一点的。
不论世界究竟怎样,从前平静安稳的生活,玩家也希望那个性格软和得像棉花一样的NPC能够多享受一点。
“阿纲早晚是要成长的。”仿佛真的有读心术一般,里包恩淡淡出声,“这是好事,不是吗?”
不论沢田纲吉愿不愿意,继承彭格列都已经是他既定的命运了,早一点改变对他来说也更好。
“或许吧。”
看着那个神情出奇冷静地挥舞着拳头,但即使将要获胜,却依旧褪不去一点悲悯不忍神色的,伤痕累累的少年,玩家叹气似的回答。
沙哑的惨呼声传来,伴随着人体砸地的巨大声响。前方的战场上,名为六道骸的敌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死气之炎完全净化,恐惧的眼神慢慢变成怔愣,直至彻底闭眼昏迷过去。
而沢田纲吉单膝跪在他身旁,将燃烧着火炎的手收了回来,侧头看向玩家所在的方向。
“看来已经结束了啊。”
里包恩从玩家的肩膀上跳下来,列恩变成手机的模样,叫来了早有先见之明传唤到周围的彭格列医疗队。
一个个担架训练有素地抬走伤员,而玩家还没来得及走过去,眼前光影一闪。火炎霎时映入眼帘,她有些讶异抬头,就看见沢田纲吉几乎眨眼间就出现在了眼前。
黑色的手套压在两侧的肩膀上,一向软乎乎的NPC此刻面色是异常的冷静,紧蹙的眉眼飞快查看着玩家全身上下,目光清清楚楚地落在她破损的衣物上。
因为来得太匆忙,这一身饱经风吹火燎,甚至洇着自己鲜血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下。
即便身体复原如初,光看衣服也能想象到经历了怎样的艰难战斗。
“你受伤了。”这个明明自己都还是遍体鳞伤的NPC以一种果然如此的语气开口,语调沉沉,“你一直都在受伤,对不对。”
明明是疑问句,却说出了万分肯定的语气。
玩家睁大了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话。沢田纲吉头顶的火焰逐渐熄灭,眼睛变回了从前温和的棕褐色,连表情都逐渐变得缓和。
他抿了抿唇,低下头,声音很轻,“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们。”
“……”比起刚刚那副样子,这个模样的沢田纲吉,反倒更让玩家招架不住。
“说过了,我不会有事的啊。”反倒是他自己。
玩家叹了口气,一只手抬起,摸了摸NPC垂下的脑袋,站在这片显然经历过激烈战斗的战场中,对他道,“抱歉,我来晚了。”
……抱歉,没能让平静安定的生活多维持一段时间,即便玩家知道他的未来必定不会是一片坦途。
但明明说好要保护对方,但是却在最关键的时候缺席,让他毫无防备地对上危险的敌人。
这已经值得玩家懊悔了。
是她太过自信,追着敌人前往东京,就自认为并盛町不会再有别的强敌。觉得有第一杀手和云雀恭弥等人在, NPC自己和同伴也训练得还不错,就高枕无忧了。
但明明即便是游戏世界,事事也不会皆如玩家所料。
NPC的表情停住了。
他定定看着显然是认真道歉的玩家,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半晌,只有一句低低的,“为什么要道歉?”
这个问题并没有期待解答——
他其实知道为什么的。
因为山吹同学一直,一直都只把他看作是要保护在身后的对象,脆弱得仿佛不清楚什么时候就会碎裂掉。
很早的时候就是这样,从身体到心理,严严实实地把他挡在羽翼下,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即便后来算得上放开了手,也不是因为对他放心,而是被里包恩的理念说服了,于是仿佛转交了大部分的监护权一样,慢慢远离。
但内心依旧是从前那个庇护者。
他努力了很久,希望能够追赶上去,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改变。可即便得到了会一直看着他的承诺,现在来看,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面对这样一个人,如果继续退避,不打破阻碍的话,之后是不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继续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受伤,看着她孤身一人走在所有道路的最前方,什么也无法触及——
面前的女孩仍旧注视着他,神情是难过似的愧疚,这是他唯独不想在这张脸上看见的表情。
“比起这个。”沢田纲吉深吸一口气,眼中有很多莫名涌动的情绪,片刻后变成了深深一抹柔和的坚定,“比起这个,多看看我吧。”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他一字一句道,“我这次做的还不错,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