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从并盛町开始的异世界游戏 闻吟初 4281 2026-06-30 07:31:26

“从八岁到十一岁,我在希尔维亚夫人身边待了两年零三个月。”

狱寺隼人翻过了搭在膝盖上的手,修长的手指微微舒展,他垂眸注视着掌心浅淡的纹路。

这双手从前只有弹奏钢琴,读书写字留下的痕迹,后来添上了握住火药的茧子与不可避免被炸伤产生的疤痕。冬天流浪时生过一点冻疮,又很快在好药下愈合,外表上看连丝毫的印记都没有。

就像他在希尔维亚夫人身边,羽翼笼罩下的那几年。

那是一段只要提起就足够为人艳羡的时光。温暖舒适的住所,合身恰当的衣物,美味丰盛,被记住喜好的食物,一切理所当然地被拥有。

而他能见到的,卡拉布利亚家族的所有人都对他照料妥当,乃至态度也如同对待本家的后代——只因为他是被首领接纳下来的存在。

他重新拾起了书本,和家族的孩子们一起接受教育。钢琴变成了可以遵循本心选择的喜好,即便想要训练自己,也有最好的老师指导。

希尔维亚夫人很忙,可只要提出请求,他总能有一点和对方独处谈心的时光——虽然总是他说着自己这段时间的生活,读到的书,而希尔维亚夫人耐心地听着,偶尔问一句是否有需要,或者不适应的地方。

甚至在他提出想要继续自己使用炸药的攻击手段时,那样强大的存在也会亲自站在训练场上,指点他怎么更好地保护自己……

现在想起来,如同手上没能留下痕迹的冻伤,这些记忆也像虚无缥缈的幻梦一场。

“既然她对你很好,”有声音在上方慢慢问,“那你后来又为什么选择离开?”

摊开的手指微微抽搐着蜷曲,狱寺隼人恍惚了一瞬,仿佛有熟悉的身影隔着记忆遥遥向他回首,问出这么一句话。

他张了张口,语气艰涩起来,“……可是她不需要我,她的家族也不需要我。”

——那个明明是宽容将他庇护在身下的存在,却拒绝了狱寺隼人想要向她走去的未来。

……

记忆中的时间仍在流动。

玩家看着希尔维亚真的开始养孩子的画面,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动了。

虽然这个养也用不着对方亲自上手,只是交给下属,再多叮嘱关照几句而已,但也足够离奇了——所以狱寺隼人之前天天一副耿耿于怀着什么过往的样子,感情是真有这么回事啊!

站在记忆里的玩家看着希尔维亚和狱寺隼人谈心,心情异常复杂。

哪怕已经觉得对方和自己是两个人,但看到这一幕,体感依旧不亚于正面见了鬼。

玩家不太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做这些,至少玩家完全不觉得自己会有耐心养孩子的一天。

可看着对方颔首听着面前男孩说话的样子,身影与老师过去的模样相似到几乎重叠……恍惚一瞬,下意识又感觉,这个画面似乎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可她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来到这个地方,又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玩家的问题,玩家自己也看不清楚。

记忆终究只是记忆,不会有游戏语音的旁白,也不会有突然开始解释自己行为的主人公,只有一个人所见所闻的画面,以及层层堆叠,遮掩了一切的秘密。

玩家只能继续看下去,注视着记忆中时间的参照物增加,在越来越成熟干练的艾丽莎之外,又多了一个变化更多的银发男孩。

或许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处于生长最快的时候,常常画面切换,他就又变了个模样。

和希尔维亚对话时从拘谨到自然,从总是不太好意思表达自己的需求,到敢拽着衣袖小声抱怨最近总见不到她的身影。从一个人在训练场偷偷练习炸药,到受了伤之后,乖乖坐在希尔维亚面前等着被上药。

仿佛一只被养熟后,逐渐开始亲人的猫。

时间如同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弹奏着流淌的金色阳光,将许多东西都短暂地掩埋沉寂了下去。

行走在卡拉布利亚总部庄园的男孩身形拔高成小小少年,无论是外形还是性格,都开始接近玩家最开始见到过的样子。只是更少了一点总是藏着心事的阴郁,和刻入骨子里爱钻牛角尖的执拗,多了一些自然而然的骄傲。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直到某一段时间之后,玩家忽然开始重复听到一个熟悉的词——

艾斯托拉涅欧。

这本来是一个专攻研究和武器制作的家族,曾出产过许多含有特殊力量的子弹,于里世界算得上声名赫赫。甚至比起mafia家族,他们更像是什么研究机构,披着一张伪装的外皮。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做出的东西在里世界大肆流通,广受好评,有口皆碑。

他们钻研的武器都有着奇异的力量,独特到让很多人都好奇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是上帝给予了灵光,还是魔鬼的大方交易?

可惜他们将自己的秘密藏得很好,没人能探究到。

直到某一天,阴影下的晦暗被捅到阳光中,大白于世界。所有人都看清了,原来没有上帝,也没有魔鬼。一切成果都归功于他们背地里完全践踏人伦道德,使用人体实验进行研究的行为,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本身就成为了魔鬼。

里世界翻起了轩然大波。

这样蔑视人形和道义的做法,即便是mafia们也没几个能接受的,作为龙头的彭格列很快集合众家族对艾斯托拉涅欧做出了审判。

判决的结果本应该是无可辩驳的摧毁绞杀,至少明面上必须如此,甚至连那些曾经流通过的武器也要一并销毁——

可是力量动人心。

总有家族默不作声,私底下藏起手上的武器,甚至藏起一些艾斯托拉涅欧逃脱在外的成员,不难猜出之后想要干什么。

简直像是捅了一个大毒虫窝,表面上的毒害消失了,各家各户却都开始滋生小虫窝,遗害遍布整个里世界。

面对这种情况,即便是彭格列也束手无策,只能在表面上严防死守地管控,下达一旦发现,立刻剿杀的命令。

这些风起云涌的变幻本来不关卡拉布利亚家族的事,毕竟希尔维亚最开始就没让下属用过那些东西,她也并不多看得上所谓奇特的力量。

但是——

玩家想起了里包恩先生说过的话。

“你的母亲,当初可是追剿艾斯托拉涅欧家族出力最大的一位。”

——最开始所有人都不认为希尔维亚会掺合到这汪泥潭中去,她在外的名声向来还不错,近年来也少有大动作,眼看着就是一副要退居幕后,培养接班人的架势。

可事情出乎意料,面对艾斯托拉涅欧家族这副后续结果,这位女性首领竟然罕见地强硬起来。没给任何包庇的家族面子,一旦被抓到蛛丝马迹,现场只会剩下一片废墟。从前遇事极少直接下狠手,也总会给敌人留有逃脱的余地的作风,也变成了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

伴随着残存的艾斯托拉涅欧风声鹤唳,沦为阴沟里躲藏的老鼠,许多家族被揪到明面上受到损失,绝大多数人对希尔维亚投来的审视目光也开始发生变化。

而伴随着交恶的势力越来越多,卡拉布利亚逐渐成为了一块显眼的靶子,周围布满了引线被点燃,岌岌可危的火药桶。

断断续续的试探性袭击开始频繁出现,即便造成不了什么损伤,也足够一个庞然大物烦恼。

所有人都以为希尔维亚疯了,下了一步彻头彻尾的坏棋,为了讨好彭格列连家族未来都不顾。

虽然在她的威慑下,旁人一时半会动不了卡拉布利亚的地位,但她总有力不从心的一天。

只有站在一场雨夜记忆中的玩家,看着车灯交错刺破夜幕,人群喧哗,血液自尸体中涌出。而希尔维亚一手持枪,一手握刀,迎着数不尽的枪口,带着下属自化为废墟研究所中走出时,才恍然看见了一个真实的存在,挣脱了外壳短暂浮出水面。

爆炸产生的火光硝烟已经被大雨扑灭,匆匆赶到的敌人们正用武器对准她,却没一个敢真正动作。

雨夜安静到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混合着雨声响彻。艾丽莎安静地撑着一柄黑伞,随立在希尔维亚身侧,挡下坠落的雨幕,身后是数个同样平静的下属。

她们就这样一步步向外走去,敌人也只眼睁睁看着,直到最后,都没一个人敢开枪。

都说这样的希尔维亚是失去理智的疯子,可谁会知道——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这场大雨过后,仿佛走到了什么命运的审判点,那些交恶的家族对卡拉布利亚的袭击终于从小打小闹升级成为了真正的攻击。

家族的生意停摆,驻地被攻击,连她自己都常常遭遇暗杀。

彭格列曾想要提供威慑和庇护,但被希尔维亚拒绝,排行第一的杀手先生提出过要帮忙,也同样被否定。

希尔维亚的态度很平静,“过一段日子就好了。”

在她看来,某种意义下,这甚至对卡拉布利亚算得上是个机会。

希尔维亚从没有让家族永远保持在最顶峰位置的想法,毕竟她要做的事已经快做完了。

她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可如今的卡拉布利亚仍有大半的根须倚靠在她身上,一旦消失,就注定一场巨大的动荡到来。

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收缩势力,休养生息,留下个好用的名头,日后或许能为艾丽莎她们在彭格列手中换取一些筹码。

其他人大约不能理解她这样的思考,连家族的众人也只是秉持着这是首领的命令,才毫不犹豫地执行她的想法。

所有人中,唯有被希尔维亚带回来的狱寺不同。

过去的男孩已经长成少年,并且有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要帮助辅佐首领,想要让这个善待他的家族长长久久地繁盛下去。

于是面对暗处无数敌人围攻,家族却只能被动防御的这段艰难的时间,他成了反应最大的一个。

他不能理解希尔维亚只要求家族成员减少外出,防备攻击,却不去解决被围攻根源的行为。并决心要自己行动,帮家族解决麻烦。

小少年离开总部,前往了一处家族的重要据点——这是很容易的事,卡拉布利亚没人会对他设防。

在这处据点中,他在计算推测出的时刻如愿等到了敌人,并成功带领留守的家族成员对敌人进行了反击,甚至找到了在背后袭击他们的其中一个家族。

而这场作战除他自己受了一点不轻的伤以外,没有任何损失,称得上大获全胜。

对当时的小少年来说,这足以令他带上一点兴奋的骄傲情绪,想要在向往的人面前好好说一遍了。

可在希尔维亚知道这件事后,后续发生的所有情况,却全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第一时间,希尔维亚封禁了他在家族内的所有权限,明令禁止他调度成员的行为。

虽然从最开始,也并没有任何人赋予他这样的权限,只是因为首领的态度才默认他的地位而已。

而现在,首领的第二个命令是将他禁闭在总部中不允许外出,第三个命令,是收走了他手上的那些炸药。

当时的狱寺隼人万分愕然,丢开所有人冲到了希尔维亚面前,受伤地质问她为什么?

希尔维亚的回答却是:“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你不需要为家族做这些。”

他几乎在委屈中生出愤怒了,“我只是想帮你忙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我明明做得很好啊!”

“这不是你违反禁令的理由。”希尔维亚注视着他,“我有我的安排,况且……”

和初见时没什么变化的首领叹了口气,伸手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语气依旧是无奈且温和的,“你也不需要帮我的忙,好好长大到有能力离开的那天,这样就够了。”

“离开……为什么?”狱寺隼人全然怔愣住了,仿佛意识到什么,呆呆问道,“我不是家族的人吗?我不是你培养的下属和学生吗?”

彼时的希尔维亚微微惊讶了一瞬,像是才知道他居然是这种想法,沉吟片刻后道,“你可以是我的学生,但没必要加入我的家族。”

她的目光和狱寺隼人对视着,说出下一句话时甚至仍含着一点笑意,确定道:“你的未来不在我这里,你会去到更适合你,也更让你喜欢的地方。”

笃定得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曾经的狱寺隼人不明白为什么,不可置信于这样果决的,仿佛命运划定的审判。

他一直觉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放弃。

明明从踏出家门,走进里世界黑暗中的第一天起,当初八岁的男孩就已经做好了会面对些什么的准备。血腥,受伤,乃至死亡。

他不愿意自己这双手永远干干净净地弹着钢琴,握着纸笔。他想要强大,想要力量,想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不论是反抗家族,还是让那些讨厌的大人不敢打自己的主意,抑或走上自己选择的道路。

所以他握住了炸药,任由硝烟的味道浸染指尖,也如愿以偿有了一些能够保护他人的力量。

为什么还会被拒绝?

过去的狱寺隼人认为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无法忍受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于是三天之后,他再一次离家出走,逃离这个地方。

遇到沢田纲吉之前,他甚至下定了从此绝不加入任何家族的决心,甚至痛恨一切对他伸出橄榄枝的人。

他也曾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终点了。

直到不久前的狱寺隼人才彻底想明白,那个遇到自己真正归属前的男孩,究竟有多执拗,多狭隘。

目光永远只执着地注视着前方蜿蜒在黑暗中的路,手上永远像握着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抓着哪怕会伤害自己的力量。

这样的他让夏马尔选择了抽身离开,大约同样,也让希尔维亚夫人否定了他的选择。

当初耿耿于怀的结局,现在看来,或许很多故事在开头就埋下了注定分离的伏笔,也写下了预测未来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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