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西西里的天空总是广阔而明亮的,今夜也不例外。
天际无云,繁星密布如浸水中,灿烂而可爱。
微凉的夜风穿林而来,道路两旁的树木沙沙摇晃作响,一并在风中送来细微的柠檬花香。
早春时节,路边的一些柠檬树已经试探性绽开了几朵白色的小花,用香气点缀这个柔和的夜晚。
慢慢清醒过来的玩家偏过头,在混沌的视线里看见,也就模模糊糊地开口说:“……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有人回应她,“是啊,阳光会很好。”
还带着困倦和头痛的脑子动起来异常困难,玩家反应了一下,才勉强把这些话组合起来,意识到自己在和谁说话:“阿纲?”
近在咫尺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回答:“我在。”
眼前视线微微摇晃,曾经熟悉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有了挺拔的身形,稳稳负担着另一个人的重量。
玩家合拢了一下手臂,试图仰起头,看一眼沢田纲吉。但最终还是头痛地放弃了,只恹恹地用埋在对方颈窝的脑袋撞了撞他,抱怨,“……又有新的debuff了。”
洒在颈侧的呼吸轻而温热,沢田纲吉垂了垂眼,无奈似的叹了口气,问:“头疼吗?”
传导进耳廓的声音闷闷的,听得有些发痒,“有一点。”
“只是一点吗?”沢田纲吉问。
那道声音不吭声了,过了一会,音调变小了些,说:“阿纲,我刚刚好像做梦了,梦见很多以前的事。”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和你的以前,是更早之前。”
这种转移话题的方式实在是简单又粗暴,沢田纲吉又想叹气了,但最终还是很好说话地配合温声问:“好吧,我能知道你梦见什么了吗?”
“一些,以前觉得不怎么有趣的日常。”玩家一边回忆,一边慢吞吞说,“比如那时候我经常和队员训练,但他们一直不太配合,总想躲过去。”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每次训练完,他们都要受点伤吧,爬进治疗舱的时候鬼哭狼嚎的。”玩家想了想,给自己点点头,“叫得很惨。”
沢田纲吉诡异地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不久前刚见到的场景,“以前觉得不有趣,那现在呢?”
“现在……”大约醉酒的思维总是跳跃而无法预测,刚想回答的玩家又闭上嘴了,若有所思道:“现在,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沢田纲吉很配合玩家的醉话,一边步伐平稳继续往前走,一边温和哄着,“是吗?少了什么呢?”
只是背上原本懒洋洋趴着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沢田纲吉能感觉到有冰凉柔软的发丝蹭过下颌,几缕顺着衬衣领口滑落——对方的脸也蹭了过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吐落在耳根,沢田纲吉喉结上下起伏一瞬,刚想问什么,就听见幽幽一句:“不对,阿纲,你的吐槽呢?”
醉鬼的记忆不知道落在了哪个时期,很不满地用头撞了撞他,疑惑:“这种时候,你不是总喜欢吐槽一句吗?一下子缺了就很奇怪啊。”
沢田纲吉:“……”
历经风浪的彭格列首领这会是真的想吐槽了。
他无奈道:“好吧……这种记忆为什么会觉得有趣啊?”
玩家心满意足了,一本正经道:“可能是因为挨揍的人不是我吧。”
沢田纲吉无言以对:“所以是幸灾乐祸才觉得有趣吗?”
玩家莫名被逗笑了,“有一点吧。但现在想想,看他们每次绞尽脑汁躲训练,或者用尽各种方法想打败我的时候,本来就挺有意思,就像什么真人版PVP游戏一样——只不过当时我没空这么想。”
玩家语气中带了一点残酷似的感慨,“当时我想的应该是:比起实力不济死在任务里,死在战场上,还不如让他们先死在我手上。”
那是一个战争的世界,而对于那个世界的希尔维亚来说,比起自己,所有人都是脆弱的,随时容易死掉的生命。盯紧甚至亲手训练,就是她在这种想法下,想要保住队员们的方式。
如今往昔的阴影褪去,再次回忆起那些过往的时候,玩家也能以另一种目光去看待那些往事。
沢田纲吉声音柔和如夜风:“都已经结束了。”
趴在背上的人哼哼两声,无不满意地强调,“我退休了!”
沢田纲吉尽职尽责地吐槽:“虽然事实是这样,但依照你现在的年龄说出来,还是会很奇怪啦。”
她继续嘀嘀咕咕道:“我很久以前就想好了,退休之后一定要把所有游戏都打完,无所事事地在游戏舱里泡个天昏地暗。”
沢田纲吉:“……也不要太沉迷了吧。”
玩家的声音低了下来,模糊在喉咙里,咕哝,“因为那个时候……肯定也活不了多久啦,没办法想太多未来。”
沢田纲吉的脚步停顿一瞬,从胸口翻涌而上的情绪在被发觉之前压了下去,他轻轻侧过头,“那现在的未来,是你想要的吗,遥?”
身后很远的地方,有追逐的脚步声传来,逐渐靠近。沢田纲吉没有去在意,只听见耳边的声音轻轻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更多了。”
……
过去的玩家,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拥有现在的生活。
毕竟在战场之外,束缚之下,还有基因病的阴影在她身后如影随形。所有的配置叠加,虽然玩家总是相当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做现实这场游戏的主角,但谁又能说主角在大结局一定能存活呢?
毕竟反套路的游戏也从来不缺,所谓的退休生活,也只是模糊的想象而已。
然而命运就是如此无常,会在所有意想不到的地方来上一记拐弯,从前的玩家不会想到自己真的能拥有什么退休生活,或者说回归平凡人的日常……从前的玩家也不会想到,自己还会有一位爱人。
她想起了不久前里包恩先生说的话。
订婚。
一个陌生又不算陌生的词汇。
玩家过去并不常接触这个词,但并不是指它所代表的行为不存在。而是在战场上,结为伴侣的爱人们有另一个词代替它——誓约。
订婚或者结婚,都是属于普通人的约束,而对战场上来说,那些都太繁琐了。所以就在星空下定下誓言吧,远方仍有战火,此刻却还算宁静。他们交托未来,荣耀或牺牲。死亡的主旋律下,哪怕注定没什么好结局,哪怕为此受伤的人数不胜数,却总有人飞蛾赴火,前赴后继。
彼时的玩家对此不做评价。
但后来每一次对这个词的回忆,似乎总伴随着一场篝火下,存活下来的一方泣声藏在喉咙里,预示着莫大的痛苦。
从战争时代活下来的人似乎或多或少都有些创伤后应激障碍,也就是PTSD ,玩家一直觉得自己不会有这种东西。
后来才发现,或许这样挥之不去的固定印象,也是障碍的一种。
只是担忧也不只是担忧,这样的固定印象像是什么预告,后来也果然在她身上重演了。
而被留下的痛苦却并不由玩家承担,那些东西,尽数都落在了其他人身上。
玩家看完了沢田纲吉的那些信。
某人写的时候大约真把它当日记写了,虽然每个开头都有玩家的名字,但在玩家本人提出想看的时候,居然还试图模糊过去,可惜没能成功。
沢田纲吉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重叠,晚风吹过垂落的发丝与衣袖。
酒精逐渐被分解,玩家混沌的脑子似乎也慢慢清醒过来,一时却依旧没有动。
“阿纲。”再次重复叫了一遍。
得到的回应也果然是:“我在。”
不确定的,会给另一个人带来痛苦的约定是可怕的东西。
但现在已经和过去不同了……她不再有必须背负的命运,她拥有了可以归于平凡的普通生活。
所以,玩家微微抬头,问:“我们结婚吗?”
天际繁星璀璨,微微闪动着,如长河跨越无边夜空。天空之下,夜色如云笼罩世界,带着凉意的风柔和拂过,让声音也像融在风中,模糊在这个温柔的夜晚。
沢田纲吉停住了。
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他站着,一动不敢动,怔愣而紧绷地哑声张口:“……什么?”
玩家又重复了一遍,没有留下丝毫让人听错的可能,认真道:“——阿纲,我们结婚吧。”
或许有些仪式的存在从来都有它的道理,不理解的人,只是还没到需要理解它的时候,例如过去从来没对这种事抱有好印象的玩家。
而如今,玩家虽然仍不觉得它是什么必要不可的东西,却觉得,沢田纲吉一定会为它的存在而高兴——这大约也是意义的一种。
既然如此,那它就有存在的价值。
不过。
玩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不是不能直接说,应该有个求婚的仪式才对?”
但现在撤回好像也来不及了,毕竟听见的人又不能失忆……欸?
眼前的视野忽然晃了一下,像是颤抖了一瞬。等玩家在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已经被放在了路边的木质公共长椅上,披在肩上的西装外套滑落,又被一只手压住。原本背着她的青年半跪在身前,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抬起,玩家在这双颤动的,一眨不眨的眼睛里清晰看见了自己的面孔。
“遥……你现在,是清醒的吗?”玩家听见他一字一句地问,像是压抑着什么,连气息都不太平稳地起伏着。
玩家被他盯着,呆了一下,“我应该,是清醒的?”
棕发青年像是短促笑了一声,“……这样的事情,哪怕是醉话,我也会当真的。”
玩家看着沢田纲吉,片刻后,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确定道:“没关系,可以当真。”
“就算第二天我忘记了,只要你提起,我都会答应的。”
不论是普通人之间的束缚还是别的什么,在那一刻都会变成值得喜悦的东西,哪怕是连玩家也不例外。
所以结婚吧。
丢下过去的阴霾,反正不是早已经确定,愿意将此刻维持到永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