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卡拉布利亚有两代名为'希尔维亚'的首领。
虽然放出外界的消息一直是母女,只有家族内部的高层嫡系清楚,她们某种意义上有着同样的生命。
但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毕竟两任首领都没有把自己看作对方。能留下的记录里,作为'母亲'的那位为女儿殚精竭虑,安排好了一切;而作为'女儿'的一方也从没有辜负母亲的期盼,做到,甚至超额完成了那些留给自己的目标,这难道不能算作一种更亲密的母女吗?
至少家族内部接受良好。
莉莉对上一任首领没什么记忆。
她是卡拉布利亚本家的孩子,继承了一头和艾丽莎同样漂亮的红发。但希尔维亚夫人离开时,她才不过四岁的年纪,记忆稀薄得像是蒲公英的绒毛。
即便犹有些曾被一位风华绝代的女性抱在怀里温和哄过的印象,也早已被风吹得四处都是,找不回清晰的模样。
不过没关系,她的血脉亲人,老师,教母,作为曾经希尔维亚夫人一手培养出来的副手艾丽莎,是个铁血首领党。
换个更年轻点的说法:毒唯。
日常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希尔维亚夫人曾说过的话挂在嘴边上。假如要是在她面前暴露出一点想听听那些往事的想法,那完蛋了,艾丽莎老师能把每件事迹都拿出来细细描摹一遍,力求让所有人都能透过她的话语瞻仰到那位首领的非凡风采。
言毕,最后一句话一定是怅惘而怀恋:我们能有现在,都必须感恩于首领……首领一定是上天降临于我们整个家族的救星。
听起来简直不能再老派了,明明也才四十多岁的年纪,却简直比托儿所里慈祥的老夫人还要更爱念古。
好在年幼的莉莉也不算排斥听这些,在训练和学习之后的空余时间,她还会主动去家族的书库里寻找那些过往的记录。
……也或许,是因为比起先首领,她更想了解的是那个曾在顶峰熠熠生辉,压得周边所有势力无力喘息的强大家族,究竟是真是假,又有过怎样的风光?
毕竟在她记事以来,所见到家族的一切都是内敛的,保守的,在自己能守住的势力范围内只一味休养生息。
甚至有段时间家族内乱——被反叛逐出的先代卡拉布利亚一脉不知道得到了什么倚仗,卷土重来,硬碰硬落了下风之后又直扑远东霓虹,那位指定的首领继承人正接受修行的地点。
而当时的卡拉布利亚甚至都没有信心能截挡,只能付出代价委托同为彭格列同盟的加百罗涅家族,前去帮忙。
萎缩至此,让她完全没办法相信昔日有过的辉煌。
而关于首领继承人,那位内定的下任首领希尔维亚小姐,莉莉也曾听说过一些。
毕竟她原本就是艾丽莎老师为了更好辅助新首领而择选出来教导的,对于自己以后的辅佐对象,当然要去了解。
只是最开始这点了解并不算多,毕竟对方的修行地点始终在彭格列的势力范围笼罩下,为了不增加干扰,家族也没有在继承人身边留下什么可以传递消息的人——非常奇怪的做法,仿佛那位做好一切安排的希尔维亚夫人,最开始并没有要让女儿沾染里世界污浊的意思似的。
可在家族眼里,身处远东化名山吹遥的女孩,自始至终都拥有着首领的绝对继承权。
两厢叠加,莉莉能得知的关于继承人的消息自然稀薄得要命。甚至长相,也是从加百罗涅首领接到委托过去后,跟随回音一同寄来的近照上才首次看清。
那是一张拍摄角度,手法都不甚高明的照片。
看得出来拍照的人压根没学过什么叫摄影,只是对准了想拍的人胡乱按下了快门——好在被取景的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已全然像一道风景,所以也能称得上一张好照片。
大约是朋友聚会的一幕。
阳光明亮,树木草地苍黄,透着股初秋特有的氛围,许多神采各异的同龄少年三三两两走在一起。
而被取景框留在最中间的,是一位正听身边人——那位彭格列的继承人说着话的女孩,或许是被摄像人忽然叫住,于是侧身偏过头看来。
神情平静,姿态随意,只有瞥过来的眼中带着一点隐约未散去的轻快笑意。
阳光斜斜打过,在她身侧镀上一层模糊的,几乎耀目的光亮。定格拍下的一瞬间,恍惚能让观者切身体会到拍摄者那一刻灼然失神的,下意识屏住呼吸的感受。甚至看久了,都不免有些失神乃至艳羡能够站在她身边的少年。
莉莉曾见过先首领留下的画像,毫无疑问令人心折的容貌,和让人疑心是否只存在画中的风采,在此刻一瞬间的相似中凝为真实。只是那样死板的画像中,绝没有如此鲜活的意气。
一个或许能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被吸引心神的,耀眼的存在——这是莉莉对首领的初印象。
而后来的,断断续续传过来的一桩桩事件尾音,也无一不说明着那位年少的,强大而骄傲的继承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天分,迟早能长成不逊色她母亲的家族首领。
……如果是这样的人,那么带领家族重新回到巅峰,回到过往时的模样,让所有人都不敢欺负她们,也一定能做到吧?
莉莉第一次真正开始期待新首领回到家族的时候到来,也开始期待自己能够站在首领身旁,辅佐她的模样。
她最开始为自己定位的是守护者,正巧,她拥有的就是岚属性的波动。但很快,继承人在亲自为自己择定守护者的消息传来,莉莉又退而求其次,把自己放在了艾丽莎老师的位置上——
……可惜的是,这两种未来,莉莉最终哪一个都没有得到。
……
卡拉布利亚家族的总部首领办公室里,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画像,莉莉曾经站在其下仰望过。
画像上是七个人,而能挂在首领办公室的,当然也只有卡拉布里亚家族这一代的首领与守护者——这是家族惯来的传统。
上一任的首领没有任何守护者,因此只是一副单人像,不像这幅那样'热闹'。
很久以前,莉莉也曾想过这副画里会有哪些人,会不会有自己,却从没想过画中的人是这些模样。也没想过,自己看见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画面以女性首领为中心,几位守护者分列展开。刚开始并不熟识他们时,莉莉看这幅画,只能通过他们手上的指环来辨别身份。画师或许也是有意凸显了这一点,因此无论姿态如何,指环的色彩总是或多或少暴露了些许。
在首领的左手边,一个戴着墨镜的白发青年姿势随意地翘腿坐在长沙发上。他身形半躬,一只手捏着墨镜,苍蓝色的眼眸正从压低的镜片后向外看。笑容肆意而张扬,过分的俊美与耀目几乎能透过画框扑面而来。
但他手上与瞳色相得益彰的指环色调,却明显是象征着雨之守护者的蓝色,几乎能让观者疑心,冷静之雨居然会是这样的存在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暂时不得而知,彼时的莉莉和这位守护者见过几次,对此也只能保持沉默。
在这位雨的身旁另一边,是长相风格截然不同的又一个青年。
他靠立在沙发旁,正垂着细长的眉眼,握在胸口的手半拢着,目光却像是在出神凝视着手上的东西。半扎半束的长发散落身后,显现出一种典型东亚风格的,水墨画般的秀逸。
莉莉看不清楚被他如此珍视握在手心的是什么,画师粗略的几笔只能看出大约是个小巧的物件,但半屈着的指节上,指环紫色的宝石却相当显眼。
这是一位云之守护者,虽然明明无论是从此刻画中的神情动作,还是几次会面中对方温柔的态度,莉莉都看不出半点偏离家族的孤傲。
实际上,从每次做出决定的态度,她毫不怀疑这一位或许是对首领最执着的。
但事实总是让人无法怀疑,曾经的莉莉静静地再度偏转视线,看向了首领的右侧。
那倒是一位很符合刻板影响的岚之守护者,身形笔挺地坐着,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单手压着帽檐,下巴微抬,目光自上而下投落向画面外时,几乎能看出十成十的锐利,强大,与火药般的硝烟味。
他的容貌也有着和气质如出一辙的攻击性,搭在肩头的橘色发丝鲜艳,钴蓝的眼眸像一整片凝滞的大海,整个人都有种近乎刺眼的色泽。
听说大洋彼岸的另一侧,远东之地,有着首领一手扶持起来的许多其他组织,而这位岚守目前就任职其中——就像首领其实从未回到过家族,他原本也不必要出现在这里。
而不是为了寻找带回首领的方法,成为总部的常客。
同样是在这位岚守的旁边,第四位守护者正若即若离的站在那。一身温和的沙色风衣,身形微侧,单手半插着兜,俊美秀致异常的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笑,仿佛随时都能转过身离开。
他也是唯一一个指环没能被一眼发现的,莉莉看了半天,才终于从衣兜边缘看见了一点靛青的色彩,点出雾之守护者的身份。
这倒也是一位很雾的雾守,莉莉对他的印象也最少,因为对方并没有来过总部几次,如果说他是云守,反倒是很容易让人信服的——这样的人又为什么会出现在画中,他又和首领有着怎样的故事?
这是只能被放在心里的问题,而当时的莉莉选择沉默仰头,继续看剩下的两位守护者。
这两位明显年长一些的成熟男人分别在首领身后一左一右站着,只是姿势区别异常的大。
比起前面那些人,雷之守护者倒又是正常一点的样子了。
身形高大的男人随意倚靠着身后的墙,单手搭在颈侧,是一个似乎想扭一扭脖子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漫不经心,唇边翘起了一点嘲讽意味很足的弧度,嘴角的伤疤便也随之露出了锋利的锐意。
简言之,上看去似乎就很不好惹,很有mafia的既视感。
而最后一个微微闭着眼,单手抚肩,黑色的长卷发垂落身前。阴影微微遮去了他脸上的表情,剩下的只有清晰的悲伤与沉郁。
这位晴之守护者,也是莉莉最熟悉的一位。
毕竟在最初,还没来得及回归家族的首领重病昏迷的消息由彭格列传递而来时,家族一度混乱,乃至人心惶惶。
不久后,正是这一位登门而来,向她们简短说明了事情的真相,也说出了首领对她们的安排。
当时的莉莉十二岁,一个放在普通人中还能拥有天真,在里世界又确实可以算作家族成员的年纪。
她知道家族内发生的事,却也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无法做到改变什么。
她看见这位晴守逐渐从艾丽莎老师手中接过家族的事务,一手支撑起因再度失去首领而人心溃败,深陷无力的家族。又在之后和彭格列一起,开始探寻关于火炎复苏的特殊事迹。
他因首领而来。
再后来,岚守,雨守,雾守云守等等一系列强大的守护者也接连拜访。
莉莉不清楚他们的来历,性情,又和首领有着何种过往。偶尔站在这幅画像下仰望时,也难免会在心里猜想他们和首领之间发生过的故事。
可是一方主角不在,那些曾经能留给别人看见的,也只剩些许吉光片羽。
——是的,相当讽刺,这幅最热闹的画像中唯独早已失去了最重要的一位,于是剩下的所有人也不过只能徒劳追逐着丝丝缕缕遗迹幻影。
莉莉这么想着,目光终于移向了最中间的那位首领。神情还算平静,只有颤动的眼睫抑制着的某种外泄的情绪。
相较于守护者们明显都成年了的年纪,居中的女性首领未免显得太过年轻——可是对比多年前莉莉曾见过的照片,油画中对方又显然被画出了更成熟的,长大后的模样。
没有了莉莉曾见过的,年少时和朋友在一起的轻松姿态。更冷漠,更威势,也更锋利。如同一柄半出鞘的利刃,轻而易举刺入所有人眼中。
她也是整幅画中笔触勾勒最轻的一位,连身形似乎都吝啬被画师全部勾画出来,而是以一种侧身回首的姿势站在绒面鲜红的长沙发后。
角度微侧露出的大半张脸上,神情冷淡而平静,只有一双丹朱色的眼睛,仿佛一抹刀光,又仿佛无声燃烧着什么永世不息的火焰。
整片剪影中,着墨最重的是单手搭在椅背上,那枚露出的指环。被清晰勾勒出所有细节,细细描刻出那颗宝石上所有的火彩。
而对方的容貌,也一如这颗宝石的,令人心惊的色彩。
那是一种很难让人形容的美丽,无法从眉眼去评价对方的长相究竟哪里足够精巧,只能像第一次见到极光时一样,只顾的上惊叹,升不起半分恶感。
有这样一个人站在中间,方才的一切眼花缭乱似乎都瞬间被洗干净了,仿佛真的有种魔幻般的吸引力,能够不受控制地吸去所有人的目光。
这就是新生的卡拉布利亚家族第九代首领,和莉莉曾见过的希尔维亚夫人相似,又截然不同。
只除了……她们同样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
第一次看见这幅画的莉莉在其下仰视了许久,后来每一次,这幅画像静静悬挂在首领办公室内,见证了许多足以改变家族的事务被商定,数不清的或合作者,或背叛者来来往往。
许多新加入家族,亦或是长大的成员,也会在这幅画像下许诺自己的誓言——将一抹家族永恒的伤痛,化为了不甘的火炎。
而出入其中最多的莉莉,时常从画像下经过,还是不免常常驻足。
有时会想:假如首领在这里会怎样看待这些人,这些事呢?有时又想:您是否真的有朝一日能够回来?
更多时候,逐渐成熟,开始深度参与家族任务的莉莉想的是:希望您的见证,能够庇佑我的任务成功。
日日月月年年,成为深入骨髓的习惯。
她不清楚别人,只是对她而言,画中早已消失的首领却始终存在于家族中,存在于她的忠诚内。
正如某种永恒不变的信仰。
……
首领:“……”
首领:“…………”
阳光透过明净高大的花窗,斜斜打入整个房间,为所有的一切蒙上了轻盈的光影,包括画像上的众人。然而如愿回到家族,站在这副画像下的首领表情却是难以言喻的复杂。
“……不是,等等……为什么,”首领似乎不是很能理解,震撼道,“这就是你说的画,为什么要挂这么显眼的地方——供家族成员瞻仰?停一下,你们应该不是在搞什么个人崇拜洗脑吧!”
莉莉肃穆道:“这是您存在于家族的见证,我们自然应该奉献忠诚。”
“……这不对吧,你们不是应该野心勃勃,怀恨在心,图谋日后推翻我吗?”
干了许多个头领位置,经验丰富的首领颇为痛苦地别过脸,单手捂住额头,“我就说,难怪忠心值有异常,感情你们家族是这样。”
“怎么可能?”莉莉斩钉截铁,目光如炬,“背叛者应生入地狱!”
首领:“……我开玩笑的。”
首领:“虽然但是,就非得放这吗?”
虽然首领话语中可商量的意味很足,但莉莉还是听出某些委婉的意思了,睁大了眼睛,“您是对它不满意吗?为什么?还是您不想……”
莉莉的话语被打断,一道欣然的话语从身后径直插入,紧接着是速度极快出现的某个身影,“你也不喜欢这幅画吗?真是太好了。”
莉莉看见首领瞬间回头,仿佛找到什么知音似的:“你也觉得这样天天被拜画像太奇怪——”
“——你也觉得这幅画里面应该有我才对是吗?”来者肉眼可见浑身气息都是舒畅明亮的,和过去经常面色沉沉的冷漠样子一比简直像换了个人,喊道,“妹妹。”
首领:“……”
首领:“……你走。”
脚步匆匆,在她们面前停下的魏尔伦露出了伤心且不赞同的目光,仿佛听到了什么非常不应该的话:“我们分开了这么久,你怎么能一见面就对兄长这幅态度呢?”
首领肉眼可见失去了表情:“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不对,你好像确实应该跟在兰波身边。兰波呢?”
魏尔伦相当自然回答:“兰波和中也在后面,我听到你的消息就先一步过来了。许久未见,有想兄长吗?”
首领冷酷道:“没想过。”
“我不信。”像是已经走完了所有确定的逻辑,金发的俊美男人在快速回答后停住片刻,又露出悲伤的模样,“是因为我没能帮上忙,所以你在怪兄长吗?”
首领罕见被噎住:“我没有……不对,等等,停,你根本和我没有关系吧?!”
他垂下眼,更黯然神伤了,自说自话:“果然,你又不记得哥哥了吗?”
“……”完全没办法说通的首领抱头崩溃:“啊啊啊!兰波,中也,救命——”
莉莉默默合上了嘴,后退一步。
某种意义上来说,魏尔伦先生来得真是及时——至少首领现在完全没空想把画摘下来的事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