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沢田纲吉重新推开门进来的时候,里包恩的身影已经消失无踪,不远处窗户被推开,送进一缕仍带着寒意的风。
玩家正随意翻看着那些漫画,来自过往的时光一页页在手下流淌。时不时停住某一页,从脑子里翻出对应的记忆,然后被逗乐。
她仍为过去停留,却并不难过。
那枚指环也好好地待在手上,没有丝毫被移动的样子。
沢田纲吉慢慢走过去,先将窗户关上,随即站在玩家身后,目光也同样落向了她手下停留的画面。
那是一张合影,即将毕业奔赴战场的队长希尔维亚和她的队友,老师们的合影。
“会后悔吗?”棕发青年突然问道。
“嗯?”玩家以为他在问现实世界的事,一边松开手,任由书页翻动将那些故事合上,一边抬起头回答,“为什么这么说?这个世界的故事已经结束了,结局应该也还算圆满吧。”
“况且,另一个希尔维亚也还在那里呢,或许很多年以后,她的灵魂会变成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也说不定?”玩家撑着下巴,微微弯起眼,语调轻松,“一个普普通通的,没什么需要背负东西的孩子,一点一点慢慢长大。”
“……听起来确实是个很圆满的故事。”沢田纲吉听见自己说。
可他真正想问的是:离开那些人,离开那个广阔无边的世界,被我们抓住,你会后悔吗?
……你会,在有朝一日选择再次离开吗?
片刻的沉默笼罩房间,沢田纲吉静静站在原地垂眼看着面前的人,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推开门之前,他像是行走在悬崖边缘被放逐的徘徊者,一味向前行走,不清楚自己在走向着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是摔入悬崖,支离破碎尸骨无存?还是摇摇欲坠继续往前走,却总有一个崩溃的未来在前方等待?
被压上审判台的死刑犯知道必然有一根绳索绞上自己的喉咙,却在被审判之前,不知道这一刻什么时候到来。
所以推开门的刹那,他的心情甚至是平静的,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一个怎样的结果降临。
遥会是什么态度?会用怎样的目光看他,脸上会流露出怎样的神情?
她会仇恨他吗,还是会失望,会愤怒,抑或是变得像对待其他人一样,不在乎,甚至不再看向他?
但没关系,不论如何,他都不会放手。
十年的时光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人丈量不清,记忆的磨损让他即使想拼命记住曾经发生的一切,却也不得不在经年以后,痛苦而无力地发现那些点点滴滴已经变得模糊。
旧日的相片泛黄花白,那些过去的故事,那些纵容与爱,转身向他伸出的手也都已经被磨花得不成样子。
到后来,他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确定这份爱究竟是否存在了。
那个他追逐的身影,真的也曾转过身拥抱他吗?还是只是一个他执念成魔的幻象。
即便所有人都很清楚地看见,对方对待他确实是不同的,可是谁又能说这是爱?说到底,他想抓住的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清楚这种东西吧。
而那些虚无缥缈的,他甚至不能确定是否存在的东西,真的能留下眼前的人吗?
……留不下的。
沢田纲吉不想要这样不确定的牵绊,或许想让变得脆弱的风筝不会丢掉,最好的办法就是始终不把它放飞出去,牢牢抓在手里。
他这样想了很久,从过去一次次看着对方离开,到如今见到熟悉的身影时常不知何时就安静闭上眼,连呼吸声都轻得仿佛不存在,于是终于在某一刻下定决心。
他已经和过去不一样了,他能够做到。
所以无论里包恩说了什么都不要紧,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准备,也不愿意回头。
可是此刻进来之后,沢田纲吉迎接的不是审判,也不是质问。一切平和如初,在他脑海中汹涌的潮水仿佛并不存在。
他问:“里包恩……没有说别的吗?”
面前的人回答他,“差不多吧,怎么了?”
沢田纲吉张了张口,“……没事。”
涌上心头的是什么呢?是庆幸,松口气,还是失望,和仿佛无法呼吸的沉闷感?
“虽然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可是很少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哦。”像是想安慰什么,对方站起身,转过头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语调轻快,“也不会轻易改变的。”
……不,你只是什么都不知道。
沢田纲吉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低下头,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手掌,倾身抱住了面前的人。
他闭了闭眼。
是溺水之人看着自己握住即将断裂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他的终点总有一天会来临。
……
玩家醒来一个月。
西西里的春日快要来了,那场突如其来的雪化尽后,冬青栎的绿叶显露姿态,孕育绿芽,即将迎接第一缕春风。
mafia的三月社交季即将到来,即便是沢田纲吉也不得不忙起来,面对偶尔需要外出的事务。
事实上,这本来也该是他的主要行程,彭格列的生意做得很远,大半个欧洲以及更远的美洲亚洲都有所涉及。只不过如今很多合作都进入了平稳期,一众干部分散在外就已经足够,才能让推掉一些事务的首领本人在总部平平静静待这么久。
但雪化了,许多冬眠的动物钻出巢xue,他也不得不忙起来了。
面对这种有时候即便压缩行程,也不得不在外耽搁许久的情况,玩家接收到了一个新的陪伴物。
一只可爱的,毛发上点燃着大空的死气之炎,体型却只有普通家猫大小的小狮子。
“我不在的时候,让纳兹陪你吧。”沢田纲吉神情温和,“已经喂够火炎了,遇到危险的话,它也能保护好你。”
表情硬是能看出一点怯生生的小狮子慢慢靠过来,湿润的鼻子顶在蹲下身的玩家手上,非常小声的“嗷”了一句。
在被玩家顺着毛撸了几下后,比起狮子更像猫的小动物眯起了眼睛,尾端同样点燃着火炎的尾巴轻轻缠在了玩家手腕上。
玩家则边摸毛边新奇道,“和十年前完全没变化呢,还是这么小。”
沢田纲吉失笑,“纳兹是匣兵器,当然不会长大。”
他同样半蹲下,黑色的披风尾端垂落地面,坠饰碰撞出声响。看向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真正小动物吸引的玩家,继续道:“如果要去哪里的话,一定要带上纳兹,天气转暖,可以去外面转一转,但也记得穿好外套——”
“嗯嗯……”玩家相当敷衍的回了他一长串,头点得又轻又快,一副接受得非常良好的样子。
然而片刻后,玩家没等到沢田纲吉起身离开,等到的却是停留在眼前一动不动的身影忽然说出的:“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吗?”
“……嗯?”玩家摸毛的动作停住,被摸的小狮子也停住了,一大一小同时茫然抬头,对上了沢田纲吉微笑着的表情。
他问:“遥,原来比起我,你更喜欢纳兹陪在身边吗?”
玩家:“……?”
“开玩笑的。”沢田纲吉站起身,“放心,我会尽快回来。”
玩家和纳兹目送沢田纲吉的离开,一上一下对视了一眼。
玩家忽然叹口气,揉了揉小狮子柔软温暖的皮毛,“怎么越来越喜欢撒娇了。”
也不知道在说谁。
但纳兹小声“嗷呜”一句,已经尽职尽责开始履行自己的陪伴任务了。
死气之炎是种神奇的力量,缠绕在匣兵器身上,触摸过去时却空无一物,仿佛那只是一道幻象。
而匣兵器除了这点区别,和普通的动物似乎也没什么两样,亦步亦趋跟在玩家身后时,甚至会因为玩家突然停步而撞到头。
和以前的阿纲太像了,连这点不太聪明的可爱也如出一辙。
外面天气不错,天空澄蓝,阳光浸透蔓着新绿的草地,色彩鲜明。
玩家干脆捞起小狮子,向外面去,“走吧,带你出去玩。”
这栋白色小楼外有片铺满草坪的小花园,大约是因为特殊地方看守严密,少有人往来。即便见到几个往来的医护或科研人员,也都看上去很赶时间,一副冷静模样地干脆行礼后退,速度快到玩家都来不及打招呼。
除了有时候会不小心撞到墙上……但看他们一点都感觉不到疼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室外阳光明亮,欧式建筑风格也蔓延到花园布置中。在草地的一角,绕过花坛和灌木丛,玩家坐在一架秋千上,手臂支在膝盖,一边撑着下巴晒太阳,一边探出手懒洋洋逗小狮子玩。
面对这种幼稚的游戏,纳兹很给面子地跳起又落下,去够那只忽上忽下垂落的手。够到了也不伸爪子,就用肉垫拍一拍,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响,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陪谁玩。
里包恩对此很是嘲笑:“要是有颗球在手上,你是不是还要丢出去让纳兹捡回来?”
双人秋千的另一侧一沉,随即因为坐下的另一个人微微晃动了起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依旧一身黑西装的家庭教师双手抱臂靠坐在椅背上,礼帽沿趴着的蜥蜴列恩吐吐舌头,向玩家打了个招呼。
玩家坐起身也向列恩回了个招呼,才对里包恩的话做出反应,恍然大悟:“好主意啊。”
并且跃跃欲试,“里包恩先生,不如把列恩借我一下吧!”
里包恩:“……”
蜥蜴列恩:“……”
列恩快速而悄无声息地把自己换到了帽子的另一边趴着,而里包恩忍住想敲爆栗的手:“虽然随了蠢纲的性格,但我还是强调一下,纳兹是匣兵器狮子,不是宠物狗。”
玩家抱起了小狮子,不以为意道,“差不多啦。”
“你知道匣兵器代表着什么吗?”里包恩偏过头看着玩家,语气冷静,“是和主人心意相通的兵器,最好不要因为外表就小瞧它们,希尔。”
里包恩看见黑发的少女似乎愣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下意识看向他。
有风吹过,纷纷扬扬拂起肩头的发丝,掠动垂落地面的柔软白色裙摆,也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让人看不真切。
里包恩也懒得细看,将身上的西装外套丢过去,他相信沢田纲吉离开前一定嘱咐过面前这家伙外出加衣,也相信这家伙绝对没记住,才会这么单薄地坐在这吹风,以为自己还是过去的体质。
……也以为所有的一切都还是十年前的样子,天真得理所当然,迟钝得让人恨铁不成钢。
里包恩叹了口气,想起几天前那场谈话的最后。
他提醒某个迟钝的笨蛋,她的家族,她的守护者都在等她。
里包恩本来想要的是她能想起来,然后向阿纲提出要见他们,如果被拒绝,这笨蛋怎么也该发现一点不对。
如果同意,那就更简单了。
他不觉得那些人对希尔的执着会比任何人少,也不觉得见面之后那些人会发现不了问题。阿纲的变化太快也太大了,或许很大一部分是在连他也没能发觉的过去就开始发酵,才在现在爆发出来如此汹涌无法阻挡的浪潮,但这应该也必须被阻止。
既然虚假的牢笼不能从内部打破,那么就从外面开始吧。
可希尔的回答却是他全然没意料到的另一种选项。
当时坐在他对面的少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抓着头发告诉他:“可是我已经跟他们联系过了啊。”
而当时的里包恩表情罕见失去管理,“你早就联系过,什么时候?不对,你是怎么绕过彭格列联系他们的?”
对方理所当然似的回答道:“就前段时间吧,游戏负责势力管理的模块修复完成,我翻了一下,就顺便给他们传了几句话。”
里包恩预感到不妙:“你说了什么?”
她兴致勃勃竖起第一根手指:“我回来了。”
她笑容灿烂竖起第二根手指:“我退休了!”
她自认为很棒的点头,竖起第三根手指:“暂时闭关修养中,等好了就去探望你们!”
里包恩:“……”
里包恩:“…………”
他缓缓抬头,彻底失去表情,盯着面前这笨蛋,“你一点都不为他们担心吗?”
笨蛋摸不着头脑,“担心什么?我离开之前能安排的都安排好了,而且看势力模块的结果,他们过得应该也还不错吧——对他们来说,我回来应该才算是意外事件?”
里包恩深吸一口气:“你不想见到他们吗?”
笨蛋说:“提前见了也没什么用吧,我身上的debuff消失还有得等呢,没必要让兰波他们跟着担心啦。”
里包恩:“。”
笨蛋的逻辑真是无懈可击啊,他放弃挣扎,面无表情道:“要是阿纲不想让你离开他身边呢?”
笨蛋惊讶。
笨蛋迟疑思考。
笨蛋犹豫回答:“……我为什么要离开?”
绝杀。
里包恩起身看看这个恋爱脑,再转头看看门外那个恋爱脑,话都不想说了,干脆拂袖而去。
现在再回想起来,他还能感觉自己的脑仁被气得嗡嗡作响。
他本来都觉得这两个家伙天生一对,自己真是吃多了没事干才会想着去管。但最后仔细一想,头疼发现,还是得管。
希尔这家伙对mafia的黑暗根本不清楚,对阿纲的变化也一无所知。
不离开只是不离开吗?片刻不离的监视,定位,被了如指掌的生活,这些只会因为时日长久而愈演愈烈的行为,她都能忍受吗?要是某天发现真相,她还能保持现在的想法吗?就像现在,知道自己被爱人亲手戴上的指环里面有定位芯片后,她还能毫无嫌隙地一直戴着?
还有她的那群守护者,要是因为自家首领被另一个家族冒犯而翻脸,闹起来彭格列真的能收场吗?
哪怕因为沢田纲吉毫不掩饰的行为,整个里世界几乎都知道卡拉布利亚家族投资成功,彭格列的首领将和她们联姻,也都默认沢田纲吉在等待自己的妻子回来——但未婚夫妻就是未婚夫妻,就算是真在神父面前发誓了,也没有囚禁别人家首领的道理。
……真是够了,里包恩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还有为学生感情生活操心劳力到这份上的一天,他上辈子到底欠了什么债?
面无表情在脑子里过完这一串,黑西装少年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以及,不要因为外表看起来没问题,就去相信任何一个你熟悉的人。十年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多到你根本想不到。”
玩家看着家庭教师:“……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长痛不如短痛。”里包恩的声音平静下来,“虚假的幻境,早晚会被打破。”
“嗡——”
穿透力的警报声骤然在远处响起,交叠着里包恩话语的尾音,一瞬间撕裂这场阳光明媚的午后宁静。
像是巨浪自远处袭来,层层叠叠的喧哗声由远及近,最后连玩家也听清了。
“敌袭!敌袭!”
“——快去通知干部!有敌人闯入总部,速度太快了,驻守成员来不及防御!”
“把守好要塞,雨守大人和岚守大人已经在赶过来了,雷部和雾部成员先拦下他们!”
“等等,敌人向中心区域去了!那里,那里是——”
是玩家所在的位置。
轰隆隆的声响和爆炸声由远及近,直至在眼前消失,玩家抬起头,看见了既熟悉又陌生的一群人。
金色的空间块几乎铺满半个天空,被包裹着的虹龙发出震耳吼叫,连太阳似乎都被遮蔽一瞬。
有人自上空一跃而下。
外貌仍和过去别无二致,唯独神情更多了一些沉重的兰波。一手压着帽子,一头橘发被风猎猎吹起,眉眼锐利硝烟气十足的中也。还有被他提在手里,一身沙色风衣,表情恹恹的太宰。
一身纯黑色纹付羽织袴,长发半束在肩头,从少年长成男人,却似乎一如往昔的夏油杰。眼缠绷带,头发向上支棱起,身高显眼的五条悟。和扛着咒具,身上缠着咒灵,表情更加冷漠锋利的甚尔。
像是裹挟着十年时光中的潮湿,阴郁,硝烟,火焰,一齐扑向了玩家。让她恍然把脑海中过去的形象一一对应,替换成了如今,又在这样的过程中清晰看见那些变化了的东西。
他们大步走向玩家。
玩家也站起身,抱住怀里一瞬间激动起来,似乎想扑过去挡住的纳兹。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这么声势浩大地出现,但还是脸上露出了见到熟悉朋友后的笑容,向他们打招呼:“好久不见,你们,我——”
而他们的声音同样响起:“喂!混蛋/首领/小鬼/遥,脑子还没被吃掉吧?!赶紧跟我们回去!”
玩家:“……?”
玩家:“???”
玩家没说完的话险险刹车,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这群人,“——为什么骂我?!”
她震惊道:“隔了这么久没见,你们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
甚尔看着玩家,冷笑了一声,“那你指望我们说什么?夸你自顾自去送死的行为干得好,还是恭喜回来之后丢下的那句退休快乐?没当天过来把你耳朵揪下来都算我好脾气了。”
兰波垂眼看向被玩家抱在怀里的匣兵器,抬手,金色的空间块笼罩而下,在玩家下意识松手后顷刻将小狮子束缚起来浮在一边,这才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向玩家背后的里包恩颔了颔首致意,缓声道:“遥,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先和我们离开吧。”
中原中也声音低沉紧绷:“首领,相信我们……这地方你不能待下去了。”
夏油杰唇边似乎始终带着一点笑意,仔细看才能看出眉眼间的阴霾沉沉,语气柔和得几乎像哄骗:“走吧,我们也等你很久了,遥,不想回去见见其他人吗?”
五条悟双手插兜,仿佛笑嘻嘻的样子,“想要欢迎仪式的话,回去之后随时都能有哦。”
玩家皱了皱眉,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忽然提这个,但偏头看了看正在空间块中挣扎咆哮的纳兹,她摇摇头,回答道:“现在还不行,等我身上debuff消一点,有空再和阿纲一起回去看你们吧。”
此话一出,对面的几人似乎全都面色难看了一瞬。
太宰治的声音迟迟响起,含笑问道:“首领小姐,你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察觉到吗?关于那位彭格列首领。”
玩家迟疑一瞬:“变化是有点大,但是也还好?”
玩家认真回想一下,又点头肯定道,“确实还好,就是有点越来越粘人了。”
众人:“……?”
众人:“你管这叫粘人?”
玩家疑惑,“不然呢?”
对面的五条悟露出了仿佛牙疼的表情。
“果然,”玩家听见他沉痛道,“爱是最扭曲的诅咒。”
“这种爱有什么用。”甚尔冷冷嘲讽了一句,又看向玩家,语气低沉,“跟我回去,你佳织姐姐在家等你很久了,总之,要谈恋爱也给我脑子清醒一点。”
玩家有些察觉到他们到底在担心什么了,反而后退了一步,无奈道,“我没事啊,别担心了,这不是好好的吗?”
中原中也像是没压住火气:“首领,你知道彭格列做了什么吗?!”
“——不管做了什么,你都没有权力带走我们的首领夫人。”
一道冷冷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一众被甩下的彭格列成员,以及狱寺隼人和山本武终于赶到。
随着一声仿佛碎裂的声音传来,纳兹也彻底撕开亚空间,化成一只仿佛龙形的巨大动物挡在了玩家和守护者之间咆哮,现场一瞬间剑拔弩张。
夏油杰召唤出一只只咒灵,收敛笑意的面孔冷漠,“容我提醒一下,遥还没有成婚。”
中原中也周身浮现红光,战意凛然,“和他们废什么话,砸了这里把首领带回去。”
“哎呀哎呀,这可不好办了啊。”时雨金时出鞘,山本武笑意依旧爽朗,“要是不小心伤到你们,没办法跟遥交差吧。”
“你们才是啊,”五条悟依旧没有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的意思,笑意盈盈,“不拿出厉害一点的人来,打坏了什么的话,某个家伙肯定不接受吧。”
“嘶……”
玩家为这猝不及防就火药味十足的发展目瞪口呆三秒,头疼地试图摁停下,“你们到底在干嘛,突然就要打起来了,为了抢人?我听着怎么那么奇怪呢。”
太宰治笑容明朗得完全看不出来是在骂人:“因为首领小姐你啊,是个脑回路非常清奇的笨蛋呢。”
甚尔语气低沉:“行了,知道你现在身板脆,躲一边去。”
兰波话都没说,已经往玩家身上套亚空间了。
狱寺隼人同样头也不回:“呆在后面,至少首领回来之前,我绝对不会让你被带走。”
玩家真的要开始头痛了,非常烦恼纳闷道:“就算要抢人,我本人就在这啊,不问问我的意见吗?”
有人张口就要说什么,被玩家喊住:“停,再说笨蛋我真的要生气了啊,我的智力值没低到那种程度吧!”
玩家没指望这群人多听话,只希望别乱七八糟打成一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场蓦然安静了一瞬。
在这阵反常的安静中,玩家听见太宰治的声音慢慢响起,问:“……如果我说,那位彭格列的十代目,首领小姐你十年前的男朋友,沢田纲吉先生,现在想将你永远囚禁在身边,你会怎么想呢?”
玩家恍然。
玩家惊讶:“你们就是为了这个突然过来的吗?”
“可是,”玩家坦然摊手道,“我早就知道了啊。”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
玩家看见面前众人的表情变换成惊异,不可置信的模样,连狱寺隼人和山本武都难掩震惊,里包恩死死皱起了眉。
而后,他们统一地或抬眼或偏头,越过玩家的身影,看向了她身后的位置,仿佛那里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人似的。
玩家同样转过头。
额头点燃一簇澄澈火炎,一身西装衣角凌乱,仓促赶回来的沢田纲吉正静静站在那里。一双晕染着橙红灿金的眼眸望过来,像是天边夕阳倒映的海潮,浓郁的,潮湿的流淌着情绪。
玩家叹了口气,“所以我说啊,你们,还有阿纲,是不是都搞错什么了,我看起来就那么像智商负数的吗?”
没有人回答,大概是玩家平时不动脑子的形象太深入心,于是所有人都觉得她肯定被蒙在鼓里。就像一朝发现机器人竟然还有心脏,就成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新闻。
片刻后,沢田纲吉先开了口,低声说:“各位,麻烦都离开一会吧。”
“可是——”中原中也下意识想拒绝,直到看见玩家也点头了,只好不甘心地和同伴一起离开。
不过几分钟后,刚刚还剑拔弩张的花园彻底安静下来,人影消散无踪,连纳兹都被沢田纲吉收了回去。
玩家重新坐回到秋千上,只是这回没了怀里的小狮子,转头看向沢田纲吉,听见他问:“……遥,你都知道吗?”
“你是指'定位','妻子',还是通风报信的纳兹?”玩家确定道,“我都知道。”
她也知道沢田纲吉的情绪不对劲。
从玩家时常昏迷的那段时间里,他不分昼夜守在旁边。有时半夜醒来,能看到沢田纲吉正靠床边浅眠着,只是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开始。
到后面每一次过分的紧张,不论去哪里都寸步不离的守在一边。再到狱寺隼人和山本武的反应,入江正一看见她就一副欲言又止模样的表情,还有里包恩先生上次她还没反应过来,今天才终于发觉不对劲的提醒。
玩家无论如何也能清楚一些问题了。
只是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她明确感受到的,沢田纲吉仿佛一张越来越绷紧,随时就要拉断的弓弦的精神。
明明等待的人已经回来,可十年的时光太煎熬了,他还在过往的痛苦海水中沉没,没能真正被救起。
而玩家已经失去信誉的承诺不再有作用,反复肯定的选择,因为已经被放弃过一次,于是无论如何也不被他相信。安抚,镇静,统统不起作用。
这种情况下,玩家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安静待着,寄希望于新的时间能够抚平创伤。
所以无论是时刻不离的守候,装着定位的指环,还是纳兹,只要是能让沢田纲吉觉得安心的东西,玩家都欣然接受。
她也是真的不觉得这些有什么大问题。
可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似乎还是被搞砸了啊。
停在原地的沢田纲吉在向她走来,一步一步,速度极慢,喃喃道:“……既然知道,为什么,为什么还愿意留下,是因为同情我吗,还是只是被迫不得不?”
随着他走来,额头上的火炎一点点熄灭,强制冷静的模式接触,于是那双琥珀色眼瞳中逐渐溢出的惘痛也越来越清晰,“现在你又要离开了吗,和之前一样,和你的守护者一起?去那些我根本不清楚的世界……我是不是无论如何也留不住你?”
“……遥,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我这个人对你来说,是不是根本就是累赘的存在,我……”
他的身形彻底停在玩家面前,单膝及地,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丝带着哽咽的低哑声音,“我是不是,不应该在最开始,一厢情愿地追在你身后——”
“——我想亲你。”
玩家垂眼注视着仍啰啰嗦嗦说着什么的沢田纲吉,看着他拢上一层水光的琥珀色眼瞳,忽然如此开口打断他。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显然也把对方滞住了。
下午的阳光透过逐渐偏移的树荫,透过玩家肩头的发丝,在他脸上投出虚幻又朦胧的影子。
玩家看见他倏忽定在那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住,仿佛所有的情绪都突兀被堵住,回不过神似地,怔怔睁大了眼睛看着玩家。
坐在秋千上,玩家于是俯下身,用手捧起他的脸。
阳光被遮挡,玩家在沢田纲吉的瞳孔里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自己——背景是西西里清透的蓝天,黑发的少女与他对视片刻,便以一个相当认真的姿态靠近。
被捧高的脸僵硬地仰着,漂亮得几乎令人炫目的面孔越来越近,沢田纲吉下意识的闭眼后。
一个轻柔的,微凉的啄吻,印在他的唇角。
不含欲望,只有最纯粹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一点爱意。
“因为是阿纲,所以做什么都没关系。”
她轻声地,笃定地说:“你不是累赘,你是我回到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锚点。”
沢田纲吉怔然和她对视着,脑海里涌起许多纷乱的情绪,那些早已模糊变色的过往一一闪现,串联起一张巨大的网,像是又重新染上色彩。
就在这个瞬间,沢田纲吉脑海里茫然闪过很多,可最后印得最深的竟然只有一个念头。
不必怀疑。
她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