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禅院家内,木质宅邸内院落交错,长长的缘侧回廊蔓延连接。禅院真希躲在回廊的一侧,偷偷听着广间内大人们的交谈。
因为生怕被发现,她小心地与那边隔着一段距离,于是话语落到耳边也七零八落。只剩诸如“怎么可能”“加茂家已经传不出消息了”“该死的恶鬼”等等,实在是过于激动的声音留下。
尚且处于五六岁,本来应该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即便由于特殊的生长环境导致过分早熟,禅院真希也远没有可以清晰理解这些话语含义的心智。
但那些混合着急躁,傲慢的震惊与不可置信的情绪,相当复杂且混乱。让她听着也不由自主握紧了手,模糊地猜测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那即将到来的事应该是一场可怕无比的风暴,吹起的海浪足以将禅院家这所大船彻底掀翻,所以船上的这些人才会如此惊慌不安。
是的,不安。
纵然再怎么故作不屑,再怎么冷笑嘲讽,色厉内荏中掩盖的不安也异常清晰。
但这对禅院真希来说不是一件坏事。
不说别的,只说往日里看见她就一副仿佛看见了什么耻辱,甚至还常常动手打母亲的父亲禅院扇也在里面,也成为被急躁裹挟着咆哮的一员,光知道这一点就足够她嗤笑挺长一段时间了。
而秉持着'非术士者非人'的禅院家理念,高高在上,日常用鼻孔无视她这个'无咒力者'的所谓叔伯们,如今也恐惧难言,更是让人稀奇又觉得好笑。
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术士吗,怎么也会像人一样害怕——是什么让他们从傲慢的术士变成了人?
一边在心里嘲笑,一边不可自抑好奇着,禅院真希将身体大幅度偏出,朝那边探过去,试图将话听得更清楚一点。
无咒力者也有一点好处,就是能让她最大程度上从那些咒术师眼里隐形,而五六岁的小女孩年纪也非常能让人放下戒心,就像一丛角落里的野草,没有人会去特意关注。
身体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落在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楚,禅院真希脸上的表情愈发专注认真。
然而过于专注的后果也让她完全忽视了身后,一句焦躁的“那我们该怎么办”刚听了个尾音,肩膀上忽然传来轻轻一下拍打的力道。
禅院真希悚然一惊,以为是有人发现了自己,迅速回头。
偷听这些本来不该被她知道的事情,可是算得上相当大的罪责了。
她并不害怕自己被惩罚,或者说越被罚越是让她脾气犟,骨头硬。然而带着伤痕回去总是会让母亲失望,妹妹难过。
虽然以她的脾气不可能老实乖巧下去,但这些事情能避免还是避免为好。
好在这一次真希回头,看见的不是哪个大人厌恶的表情,而是一张和她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是她的双胞胎妹妹,禅院真依。
双胞胎在咒术界向来是不受欢迎的,依照咒术理论而言,她们某种程度上共享了同一份资质。所以两个人的天资都不出彩,甚至堪称无用,这也是她们的父亲厌烦的一点。
不过对比姐姐甚至连咒灵都看不见的'无咒力',虽然咒力稀薄,但禅院真依是个有术式,在禅院家勉强能算得上未来咒术师的苗子。
只是和姐姐的倔强性格不同,她的秉性更加柔弱,性格也更加胆怯。
此刻真依脸上的表情就写满了慌乱,一只手拉住真希,左右张望着,压低了声音不安道,“真希,你又在做坏事。我们快走吧,被大人发现就完蛋了——”
那些长老和家主乱作一团,向来以他们为天的整个禅院家自然也风声鹤唳,她找了姐姐好久,就是怕真希在这种情况下又被人抓住犯错。
“不会完蛋的。”真希却全然没理会妹妹的不安,反手用力揽住真依的脖子,将她的身形拉低一起凑到了墙角,语气非常笃定,“你听,他们自己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真依不太理解姐姐这番话的意思,还挣扎了一下试图脱困将人拉走,奈何跟她比起来,真希的力气简直大到恐怖。
禅院真依不仅没能成功,还被姐姐彻底压在了木质墙壁上,听着乱七八糟的声音传进耳朵。
而后她也不由得愣住,睁大了眼睛。
……那些声音,她是熟悉的,虽然不会对她说些什么。但跟在姐姐身后,有些刺耳的话语怎么也不可能错过。
正在迷茫到底发生了什么,脑袋上忽然传来一股大力,将她整个按了下去躲藏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匆匆传来,几乎是飞一样奔入了庭院,而主屋广间的樟子门也被立刻拉开,急切的询问声传来,“怎么样了?!”
狂奔而来的禅院家护卫,躯俱留队队长甚至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立即汇报道,“她来了!'炳'的大人们正在和她对抗!”
“还有呢?!来了几个人,她的术式是什么,实力到底算哪一级,这些情报探查出来没有!”问话的一位长老显然脾气很急,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射出去。
然而护卫队长能回答出来的只有一个,“她背后跟着总监部的人,其他情报……抱歉,属下无法探查。”
对比由咒术师组成的'炳'队伍,躯俱留不过是没有术式的普通人而已,而那些问题,恐怕现在正在和对方交手的咒术师都回答不出来吧。
因为,“冲上去交手的大人们,甚至对她没有一合之力……如今已经有伤亡情况出现了!”
一言既出,满室寂静。
偷偷藏在墙角的姐妹俩都忍不住放轻了呼吸。
禅院家以咒术师为傲,同样也以自家的咒术师集团'炳'为傲,能成为御三家其中之一,也正是因为这些数量庞大的咒术师们。
相较于以祖上遗产咒物典籍和正统阴阳师名门出名的加茂,以六眼和无下限术式稳居一席的五条,禅院家自认为最值得赞叹的就是自家“非禅院者非术士,非术士者非人”的理念。
出于该理念,他们曾经数次吸纳家族外的强大咒术师,也如愿让禅院家拥有了诸多强力术式传承。积攒下来打造的咒术师集团,几乎算得上他们立身的杀手锏了。
这样的'炳',居然也会挡不住敌人吗?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真希和真依甚至不太明白这件事究竟代表着什么,她们只在片刻后听到一声暴怒的“嘭”杯子砸地声,满室喧哗如沸。
最后响起来的,是在长老中称得上年轻的,禅院家主的声音。
“好了,我们也去看看吧。”禅院直毗人缓缓起身,声音里还带着三分醉意,一力压下了满室沸腾,“炳要是败了,我们的结局大概也不远了,各位有什么压箱底的牌都拿出来吧。”
“去会会那位,看来犯上作乱成功了的诅咒师小姑娘。”
话音落地,脚步声响起,黑压压的一片出现在真希的视线里。
领头的禅院直毗人腰上还挂着一个酒葫芦,周身气势却无法让看见的任何人小觑。
身后的禅院家长老们面沉如水,灼烧着盛怒的火焰,如同一头即将绽开獠牙撕咬敌人的恶兽。
他们将要去讨伐胆敢冒犯自己的敌人。
等到恶兽彻底走远,真希松了口气爬起来,移开压着妹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真依仍旧一副回不过神来的样子,愣愣问,“真希……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真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猜测道,“估计是有什么敌人来吧,应该很强大,所以他们才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听着姐姐这句话,真依脸上的表情也变成了天塌了,她恐惧地抓紧姐姐的袖子,“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会不会死啊,要赶紧去找母亲——”
“谁知道。”真希随意道,“找也没用的,没人会把我们放在眼里。而且要是他们完蛋了,我们这些人估计都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我觉得输了才好呢。”她拉住妹妹,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冷哼道,“最好把这个地方都打烂掉,可以让我们和母亲离开,再也不回来。”
说是这么说,她却也不觉得禅院家真的会输。
虽然看不惯那些术士一副傲慢的样子,但真希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强大。她无法想象他们输的样子,就像无法想象一座大山如何崩塌。
自顾自想着,真希拉了拉妹妹,却没拉动。奇怪抬头,才看见刚刚还和她说着话的真依正死盯着她的背后一动不动,仿佛看见了什么噩梦成真了。
于是浑身僵硬,面色苍白,甚至嘴唇都不由自主发着抖。
她看到什么了?
疑惑心刚刚升起,而这时,她才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踩在木廊上,一步一步,走向她们的位置,脚步声异常熟悉。
真希僵住,慢慢回过头,先看到了一身深灰色的纹付羽织袴,再往上,是一头被染成了金色的头发。
这头在禅院家称得上奇异的头发已经算是标志了,更别提那张在她看来形如恶鬼的脸。十几岁的少年一双吊梢眉沉沉压着眼睛,让原本称得上清秀的眉眼狰狞恐怖,看着真希和真依的眼神几乎想当场碾死她们。
是禅院直哉。
禅院直毗人的儿子,继承了'投射咒法'的禅院家少主。向来持有着高人一等傲慢的,新生代禅院家天骄。
同样是躲藏偷听,他的手法远比禅院真希高超,如今发现这两个堂妹,也比真希发现他更快。
他的动手,也快了真希下意识的防守数倍。
“轰”一声巨响,几乎是一刹那,原本离她有一阵距离的身影消失不见。而真希只感觉腹部瞬间一阵剧痛,她的身体也顺着这股力道腾空而起,重重砸在了墙上,又滚落在地。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禅院直哉刚刚狠狠踹在她身上,又慢条斯理走过来的腿。
“——真希!”
从恐惧中回过神的真依扑到姐姐身上,伴随着尖叫一起的是夺眶而出的眼泪,她用身体挡住了受伤的姐姐。
禅院直哉掀开她却不比掀开一只蚂蚁困难,随意丢开了这个软弱的堂妹后,他蹲下身,抓着另一位堂妹的头发,用力将她的脑袋拽了起来。
“吃里扒外的贱人。”禅院直哉眉眼暴戾,知道向来高高在上的禅院家被冒犯和听到唱衰声的怒火混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了理智,语气却轻柔如同毒舌吐信,“做什么大梦,想要看到禅院家败落,你还早了一万年。”
“既然你寄希望那个诅咒师贱女人,那我就让你看看,她会怎么死在这里——”他站起身,单手用力拽着真希的头发,拖着她向外走,“然后,你就给她陪葬吧!”
额头上流下的鲜血染红了眼前的视野,头皮剧痛,内脏也是如同绞缩般的痛苦。
真希咬牙想反抗,揍出去的拳头却轻而易举被挡下,而后回应她的是一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和更加泄愤的虐打——
她和禅院直哉的差距实在过大,不提咒术师和未经锻炼的普通人,光是十几岁少年和一个五六岁女孩的身形差距,也足够死死地压制住她。
血迹沿着木制回廊拖出长长一道痕迹,身后妹妹的哭喊声越来越模糊,死亡似乎已经触手可及了,真希却再也榨不出力量抵抗。
……如果她死了,是不是母亲和妹妹也会轻松一点?抹除了自身污点的父亲,应该也会松口气吧。
如果这样的话,死就死吧,反正这个世界那么讨厌,她也早已经呆够了……
模模糊糊想着这些东西,眼睛却没有顺从心意闭上。相反,早就鲜红一片的视野死死睁着,不甘地朝前方看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只是想着,事情绝对不应该就这么结束!
事情确实没这么容易结束。
在她挣扎间,熟悉的震响骤然从庭院门口传来,一路势如破竹——
真希模糊间只看见似乎有什么人形物体撞碎木门砸了进来,最后在庭院中心的假山上才止住势头,而力道之大甚至让假山都被摇动倒塌。
被砸进来的人挣扎着爬起来,居然还哈哈大笑了两声,“有趣有趣,真是名不虚传啊。”
而相反的,禅院直哉抓住真希头发的手猛地一松,失声尖叫:“父亲!”
……父亲?
真希呆呆地听着,思绪迟缓转动,才明白过来,这个看上去完全出于下风的人,居然是禅院的当主,禅院直毗人吗? !
庭院门口走进来一道纤细的身影,看上去和禅院直哉差不多大,似乎正是袭击的敌人。
然而对比起禅院家的狼狈,她身上什至没有什么伤口,完全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禅院直哉大吼着发动术式,不管不顾冲了过去,真希顾不得趁这个机会逃走,只怔怔地睁大眼睛,近乎痴愣地看着那个方向。
蒙着一层血色的视线里,真希看见,刚才还高高在上的决定着弱者性命的禅院直哉,在此刻成为了另一种差距上的蝼蚁。
敌人甚至没有动用武器,只是疑惑似的侧了侧脸,不清楚投射咒法有没有在她身上生效。但只在一个眨眼间,禅院直哉就猛地倒飞了出去,和他的父亲砸到了一起,鼻青脸肿。
“如出一辙的没意思啊。”而敌人收回手,兴致缺缺地开口,一副完全没把刚才袭击自己的禅院直哉放在眼里的模样,“没点更厉害的东西吗?”
她审视着禅院家父子俩,“这样会让我怀疑,你们究竟有没有本事对付咒灵的。”
禅院直毗人推开砸到自己身上的儿子,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吐出一口血来。
“没办法啊,投射咒法可对不准会瞬移的敌人。”他又大笑了两声,倏忽一停,呼出一口气来。
“愿赌服输。”他摁住挣扎着还要攻击的禅院直哉,慢慢站直了身体,沉声道,“不用再继续了,你赢了。”
“按照约定,禅院家从此将任由总监部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