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记忆还在下沉。
——头衔为联盟军校特殊部队第九小队队长的希尔维亚,她的人生,从十五岁开始。
双3s级的能力与基因编辑实验体的身份,既遭人忌惮,又没有人愿意浪费。进入军校训练,彻底掌握这份力量,她用了六年。
就像游戏人物在和最终boss决战之前,往往都要经历一次次枯燥而重复任务,以此来提升自己的等级。汗与血要撒在训练场上,双手永远要有握住武器的习惯,精神第一千次与机甲共鸣时消耗到枯竭,也要在一千零一次爬起来咬牙继续连接。
但这段过程也并不艰辛,比起实验室中的生活甚至称得上轻松,身为监管人的老师,以最大限度给予了她关爱与自由。
她逐渐长成了记忆里最绚烂的模样。
而走马上任众所周知的刺头第九小队的队长,用这个名头在战场上,从虫兽口中夺下赫赫战功。将整个第九小队变成明星队伍,变成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火焰,她用了三年。
如同头狼一样驯服桀骜不驯的队友,又带领他们啃下一个又一个硬骨头任务,失败率为零的记录从没有人打破。军校里的年级首席,战场上的杀神,明日之星,能够终结一切危机的救世主。归属于身的称号数不胜数,荣耀与瞩目如日轮高升——
于是,在刚成年的这一年,她拥有了人生中最好的一切。
可以被当成伙伴的队友,四面八方聚拥而来的赞誉,被保护的人们用祝愿与热情的追捧为她戴上桂冠。
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耻笑她的身份,质疑她的立场,她被称为百年来最有可能解决杀死虫母,彻底解决虫兽危害的第一人。
一切都如此圆满而美好。
……可并不是所有游戏中,勇士都能成功打败恶龙,为世界带来崭新的明天。
被奉为黎明的存在,她的人生,在二十五岁那年结束。
世界的变化快得让人没有反应时间,明明被追剿着,已经接近覆灭边缘的虫兽一族,不知什么时候起忽然有了源源不断的崭新力量。
各类在极短时间内进化成更新品种的虫兽层出不穷,虫母的繁殖能力,和虫兽的自愈能力也更加恐怖。
在战场被斩杀成两半的虫兽,甚至有可能在下一秒长出残缺的脑袋与躯干,变成两只完全相同的恐怖生物。
熟悉的敌人在短短五年内有了近乎另一个层级的力量,而人类只能茫然地接受这一切,拼尽全力挣扎,却依旧在战场上被打得节节败退。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伪装能力和学习能力也在疯狂进化,当战士们从沦陷的星球里救出仅剩的一城人时,可能这一城人早已成为了脑虫的寄体。
人类的社会在恐慌中摇摇欲坠,没人知晓行走在街道上时,与自己擦肩而过究竟是人还是虫。
执政高层千疮百孔,人类命运危如累卵,反抗与自救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
她曾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终于落幕,救世主的称号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民众自暴自弃的情绪与怨恨一同反扑,将需要保护的后方也变成了岌岌可危的火药桶。
除此之外的,活下来的人还需要对抗悲伤。
危机无处不在,即便她如一堵不可逾越的高墙始终镇守在前线,却也只能听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人死亡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
甚至有一天,消息的主角,变成了她的老师。
那个越来越年迈的老人,本应该在全联盟最安全的星球上生活着……可这个世界早已经不存在绝对的安全。在一场突发的事故中,为了救下即将被虫兽撕咬的孩童,苍老的战士再一次冲到了最前方,用生命换来了另一个孩子的未来。
收到消息的那天,虫兽们一如既往涌向这颗位于最前线的星球,想要消耗人类的力量,从这里撕开防线的第一道口子。
但在那天,虫兽们迎来了最疯狂,最酷烈的残杀。向来理智的威慑兵器发了疯,以几乎想将自己燃尽在战场上的姿态屠灭了一波又一波的来犯,杀到从来不惮以生命做武器的虫兽都开始犹豫,直至副官将力竭的她从血肉炼狱里拖了回去。
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像是一夜之间长大,她彻底变了个模样。仿佛曾经灵魂里所有炽热的,冲动的,不理智的部分都在这一场战斗里烧成了冷灰。
黎明计划的执行人,在失去监管者之后,终于明白所谓黎明的重量。
……可人类已经无法再度迎来黎明。
在被虫兽彻底覆灭之前,联盟决定启用最后的计划。即用所有的精锐辅助人类最后的救世主,实施斩首计划,杀死唯一的虫母,为人类的存活做最后的挣扎,不惜生命,不惜代价。
哪怕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错漏百出。
虫母所在的星系位置,什么时候那么轻易就能被推算出来了?拱卫于它身侧那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军队又怎么能如此顺利被破开?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并且明显得几乎不加掩饰。虫兽的目标从头到尾只瞄准了一个,将联盟仅剩的有生力量全部覆灭,一网打尽。
可是。
“我们已经别无选择。在消耗中被活生生磨死,还是踏进陷阱拼尽全力举起武器进行最后的反击,答案都已摆在面前。”
“还有一点,陷阱总得摆上足够的诱饵。至少它们给我们的虫母坐标,经过确认,是真实无误的——希尔维亚少将,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希望。”
身披军装的人平静道,“我们仅剩的,飞蛾扑火的希望。”
这是不得已为之的反抗,也是人类最后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唯有拼尽走上绝路的勇气,才能在绝望的尽头,触碰到希望的光。
曾经第九小队的成员们,过去的战友或是仇家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这条路上。
“队长!继续向前吧,不要回头!”
“你有自己的使命,不要为我们的离开停留。”
“……希尔维亚,抱歉,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队长……”
“队长……”
“——愿我们天堂重逢。”
被称为人类最后希望的救世主成功了。
亿万虫潮中,联盟最强的机甲碎裂,而她拼尽全部力量,忍着基因崩溃的最后时刻,碾碎了虫母的躯壳,自血肉中挖出了一颗如同心脏震动的血色宝石。
被称为救世主的人,失败了。
在她杀死虫母的同时,远隔星海之外的故乡,守护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被虫兽冲毁,一切都在恐怖的甲壳震颤中消亡殆尽。
整颗星球上,无数被留作陷阱的虫兽发出尖利的欢呼嘶叫,在死亡的虫母前鼓动翅膀,摩擦触角,爆发出浓郁至极的信息素。
它们早已经进化出足以分裂虫母的力量,她所杀死的,不过是旧日里那个曾诞生进化出无数虫类的孕囊,真正指挥的首脑早已转移。
如今已经无人能阻止它们族群征伐的脚步,连宇宙中的恒星也要熄灭,为遮天蔽日的灾厄让路。
虫兽嘶鸣中,眼中的一切仿佛都定格为了黑白,唯有手上碎裂的能源石,与那颗依旧跳动着的宝石散发刺目的辉光。
失去一切的救世主躺在属于她的战场中央,眼前视线模糊,濒临死亡的最后时刻之前,她选择仰头吞下了这颗心脏。如同吞下自己一路走到如今的所有艰辛,厄运,牺牲与死亡。
她为杀死虫母而诞生,可最后能得到的,也只剩下这颗冰冷的心脏。
……
“主角?”
曾经那场偶然的交谈中,对于自家队长的回答,副队简微微扬起了眉,像是有点惊讶,但很快又回归了'果然是你'的表情,“那你觉得,主角应该要做什么?”
“哈哈哈哈哈,”队长被逗笑了,眉眼弯起称得上绚烂的弧度,“都说了是游戏,主角当然是要去做主线任务的。嗯,一般是拯救世界?二般可能是毁灭世界吧。”
简的声音紧跟其后,“假如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由人一手捏造,过去不曾善待他,未来也未必美好。那他也会继续走那条路吗?”
队长随口道:“如果是主角的话,会的吧,都说了他们没办法轻易丢掉自己的命运去死啦。”
那时刚刚得知了自家队长身世的简,安静而沉默地垂眼注视面前人片刻,问道,“你说你像主角,所以,你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我的未来应该不会残酷到这份上?”队长看上去像是思考了片刻,才说,“我也不知道以后的我能做到什么份上,毕竟老师总还说我没到成熟,呃,成年的年纪呢,不过——”
“只要还没到死路,我就不会停下来,往前走总比待在原地好。”
“毕竟,”女孩仰起头,简在她眼里看见了完完全全被装进去的自己,也看见了自己脸上有些失控的情绪。然而队长语气仍旧轻快,“我一直觉得,命运对我还算'偏爱'。”
……
名为山吹遥的女孩,她的人生,从过去死亡的那刻开始。
吞下这枚心脏的瞬间,仿佛游戏画面忽然卡壳,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个自称高维维护者的生物凭空出现在她眼前,向她说明了有关于虫兽突然进化的缘由,说明了由'融合'带来的一切变化。
原来一切都是错误的,因为'融合'的缘故,虫兽族群误打误撞得到了属于另一个已经毁灭世界的核心。而那个世界的主基调,是进化和繁衍。
也说明了她的世界,其实不过是高维世界眼中另一个被屏幕框住的游戏。
如果没有这场由融合为虫兽带来的进化,她本应该顺应自己的命运,让勇者在故事的结尾终结恶龙,为世界带来黎明。
可如今故事面目全非,世界疮痍满目,角色消亡殆尽。
她躺在凝固的时间里,眼中的光芒几近熄灭,只是安静问:“'融合',究竟是什么?”
【您可以将其理解为,病毒,厄运,或是无可避免的熵增。它不存在明确的意识,不存在具体的躯壳,只是一股可以被称作'伪命运'的力量】
“遇见它,算我们的运气不够好,是吗?”
【是的,您的世界只是恰好在故事尚未走完前,遇见了最麻烦的一类融合——假如时间延后,结束的故事中已经被确定的命运便无法更改。抑或假如融合的另一个世界属性平和,仅凭你们的力量也足够抵达结局】
她扯了扯唇角,“……那么你现在过来,是为了欣赏世界灭亡的景色?”
【抱歉,维护者不存在'欣赏'的情感。我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世界核心碰撞,在世界树中荡开了能被注视的涟漪
如果没猜错,作为故事的主角,您应该在不久前刚破碎了一颗属于自己的核心,而后又吞下了第二颗——这原本是不应该发生的事,如今世界被卡停,您现在的存在,也成为了脱离故事的异常体】
“你要杀死我?”
【不,我的意思是,您很珍贵】
维护者,一团虚无的,始终古井无波的白光,在这个静止的世界将声音传进了她的脑海:【或许您想知道,您的世界还有一个抹消'融合',重新再来的机会】
她的眼珠终于微微颤动了一瞬。
维护者没有错过这个瞬间,言简意赅给予了她最明确的选择。
——只要她愿意去其他世界完成任务,保护好一些正被'融合'威胁的世界,积攒够足够的力量,或许就可以改变她的世界即将毁灭的命运。
……或许。
躺在尸体堆里,定定仰望着无垠星空的人沉默许久,才开口,“先让我听听吧。”
她问,“你想让我怎么做?”
维护者简单道:【您需要做完两个部分。第一,在融合开始前,您要通过自己的影响力在其中一个世界扎下根,让自己不被世界意识排斥——否则您会被视为'融合'的同类,无法在毁灭降临前接触到其他世界】
【第二,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一具躯体,在融合开始后,由您驱使深入到那些世界中去。走完一些故事线,与故事中的人结识。最终在他们的帮助下找到减弱'融合',拿到核心的机会。
当核心齐聚时,我们就能有机会以这具躯体中的所有力量为依凭,为世界驱逐'融合',施加保护】
“……听起来,那会是一场很漫长的任务。”要再一次认识许多人,经历许多事。
【是的,但不必担心,我们会尽全力给予您帮助】
这一次,她沉默了更长时间,才语气疲倦道:“……可我已经没有这样的心力了。”
维护者的声线有些波动:【您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更像诅咒。”
维护者静默下来,几声呼吸后,才听见她叹息般的一句,“那你又要怎么救回我的世界?”
【假如得到了足够的能量,借助您手中的两颗核心,我可以将您的世界中一切被'融合'影响的损失尽数抹除,让故事回到原本的结局
而到那时,您可以自由选择是否回归原世界,回到未被改变的命运中去】
“这样吗……”在许久的寂静之后,她唇边慢慢牵起了一点弧度,“那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
已经烧成灰烬的柴薪不能死灰复燃,在故事大结局濒死的主角,没办法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再次鼓动起伤痕累累的灵魂。
既然这样,“你应该能做到吧,将过去的我找出来,送进你制造的躯壳里,让她继续做完你计划的第二部 分。”
那时候的'她',还相信黎明的存在,相信自己会成为主角……相信命运的'偏爱'。
这次轮到维护者沉默了。
【我可以做到,但就像一本书只能有一个结局,倘若留下前半册的故事继续书写,那么被推翻的后半册就会彻底消失。也就是说,现在的这个您将消失在世界中,不会有任何未来】
“没关系,足够了。”
即便成功,将世界拨回正轨,迎来圆满结局的故事也不需要一个无法回到从前的主角。
“属于我的那些亲人和友人,只在这个世界,只在我的记忆里存在。”她终于露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之为微笑的表情,“我本来就该去陪他们啊。”
【……我无法确保过去那个您会听从我的指引】
“很简单,就让'我'玩一场游戏吧。”她道,“让十八岁的我玩一场盛大的,快乐的,结局圆满的游戏。”
“发布任务,逐级奖励。”
让'她'喜欢上这个游戏,以最纯粹的态度探索崭新的世界,遇见不同的人,得遇不同的羁绊。
“建立连结,指引未来。”
只要那个世界存在能被'她'珍视的人,那么不论有多少疑虑,'她'都绝不会坐视危险的发生。
“最后,在这场任务成功之前,不要告诉她任何关于现实的事。”
如果无法实现让世界回归从前的愿望,那么,让那个最自由,最意气风发时候的'她',将一切的记忆留存在一场不用背负任何东西的游戏中——
这就是她最满意的葬礼了。
一段漫长的,仿佛将所有结果都思考了一遍的时间过后,维护者声线平板的机械音终于在这个寂静的世界响起来了。
【如您所愿】
名为山吹遥的女孩,她的记忆被从过去打捞起,从十八岁那年开始。
【玩家。 】
而她的人生齿轮,也从此刻转动,走向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
解谜结束,不知道这个谜底能不能承接住大家的猜想。
其实没有什么现实世界,游戏世界,自始至终都是两个同等位格的,真实的,但也可以说是由作品诞生出来的世界,这篇文里唯一的高维生物就是游戏系统了——由赶鸭子上架的维护者搜集资料,倾情扮演,因此常常出现需要临时打补丁的bug (目移)
至于玩家的存在,可以看成是270认为十年前的自己有最大可能性,于是把27召唤到未来。只不过27是从平行世界被捞过来的,而玩家更像是一本撕掉了一半的书。
也就是说,希尔维亚是真实的,玩家也是真实的。她们是一条时间线上两个不同的节点,不能同时存在,而希尔维亚选择放弃自己让玩家诞生。
前情完毕,接下来就是十年后剧情了,不会写太多原剧情,比起战斗更多的大概也会是感情线。
大家还有什么没看懂的疑问也可以提出来,或者是不是有什么我自己挖完都忘了的坑(
本章全部掉落红包,给大家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