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大约身体需要补足的能量是在太多,玩家清醒的时间很短,常常没过多久就又困倦昏沉下去。沉睡在梦里的时间长短不一,醒来的时候也不固定,有时是白天,有时是夜晚。
只是不论什么时候,自现实与梦境的边缘走过时,她模模糊糊一抬手,总能握住另一个人的手。
“……阿纲?”
“我在。”
玩家自觉这样的作息习惯实在感人,硬生生把一天拆成了好几天来过,除了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究竟度过了多久,只能依靠清醒次数来计算外,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第四次醒来时,玩家见到了除沢田纲吉以外的其他人。
一个面容俊美的银发青年,从过去易燃易爆炸的臭脸少年,真正成功进化成了外表沉稳的左右手。
“狱寺?”很怀疑的语气。
以及一个装扮很熟悉的小少年,“嘶,好眼熟。”
总觉得有个名字就在嘴边,但完全说不出来啊。
但没等玩家苦思冥想多久,对方就握住了绿色蜥蜴化成的枪,凉凉开口了:“笨蛋希尔,你瞒着我们那么多事的帐还没算,要是连我都认不出来的话——”
分不清是求生欲作祟,还是某种即视感出现在眼前,玩家下意识捂住额头,脱口而出,“里包恩先生?!”
里包恩哼笑一声,收起了枪,“是我。”
然而没等他真的勾起嘴角,玩家下一句就是由衷的感叹,“原来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这次轮到她说那句话了,兴致勃勃,兴高采烈:”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里包恩:“……”
人不作就不会死,但能读懂空气就不是这家伙了。
时隔多年,原本也还没对玩家真的回来了这件事有多少真实感的家庭教师,某种熟悉的让他想既无语又想冷笑的情绪就已经再度涌上了心头。
而看着在眨眼之间,已经把玩家挡在了身后,试图在他真的送出一颗子弹前阻止的沢田纲吉。和同样上前一步,匆匆说着“这家伙就是这样,里包恩先生别跟她计较”的狱寺隼人,家庭教师就更无言了。
压了压帽檐,家庭教师眼不见为净地别过了眼,“一群笨蛋。”
而第五次醒来,窗外的天光昏沉,已到傍晚。
玩家迎接了遍身风尘赶来的另外两个人。
彼时的玩家刚从地下的实验所又检查了一遍身体回来,边听沢田纲吉和入江正一在旁边交流着许多拗口的数据指标,边脑子放空往前走,堪称左耳进右耳出的典范。
直到走进房间一步,玩家才忽然发现有点不对,里面好像多出来两个人?
没等仔细思考,其中一个纤细的身影就骤然出现在眼前,几乎没看清对方是怎么过来的。
玩家下意识想后退一步,又在察觉到什么后硬生生止住。
啊,是……
那身影停在了玩家面前,瞬息的,仿佛确认美梦真实性地停滞后,随即她手指发白揪住了玩家的衣袖,低下头将头抵在玩家的肩膀上,浑身都忍耐似的颤抖着——
这是个算不上拥抱的拥抱,而她一言不发,连泣音都吞入了喉咙,直到迟缓的,玩家感受到了一片温热濡湿感在肩头蔓延。
玩家默然片刻,抬起手臂真切抱住了她,摸了摸垂落在眼前的紫色长发,语气带着一点柔和,“……你长大了啊,库洛姆。”
曾经那个藏在玩家身后,总是沉默内敛的女孩,如今也长成这么成熟的样子了。
而另一个,越过眼前遮挡了一点视野的紫色发丝,玩家望向那个靠在墙边一动不动的高大男人。视线往上,再往上,才看清对方的脸,和那双一偏不偏,微垂着直直注视着这边的黄澄色眼眸。
察觉到了视线后,那双眼睛和玩家对视了一瞬。
几次呼吸的时间后,反倒是对方先移开目光,一如过去般爽朗明亮地笑了起来。身上多出来的锋利危险感似乎也消融无踪,重新有了学生时代的明快。
他向这边走来,先向沢田纲吉打了个招呼,“阿纲,我回来了。”
沢田纲吉的声音自玩家身后传来,温和道,“辛苦了,阿武,还有库洛姆。”
山本武哈哈笑了一声,轻巧略过:”不辛苦,任务没什么问题,就是去瓦里安听斯库瓦罗唠叨了一趟而已。”
而已经无声哭完一通的库洛姆似乎也终于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不太好意思地退开一步站在玩家身边,声音微哑,“抱歉,boss,我的行动中途停止了。”
“没关系,那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沢田纲吉颔首,“我很高兴见到你们回来……遥也是。”
“啊,”山本武此刻才再次垂头看向玩家,声音带着轻快的笑意,“遥,这么久不见,还认得出我吗?”
“山本。”玩家答。
和过去一样即视感太眼熟了。
他又笑了起来,“真令人高兴啊,听狱寺说你好像怀疑过他的身份,我还以为你也很难接受我呢。”
那不算怀疑,只是对火药桶化身人形的敬意而已,毕竟狱寺隼人这个名字在玩家记忆里好像一直是易燃易爆炸的代表。
但山本,总觉得他变成什么样子都很正常。
第六次,玩家见到了赶回来的笹川了平和瓦里安晴守路斯利亚,简称,两位奶妈。
在普通的身体调养营养补剂之外,那群医生终于研究出另一个死马当活马医的治疗方案了,他们决定借助万能的死气之炎。
坏消息是没什么用,晴之火炎也只能活化细胞促进身体修复而已,补充不了死气之炎的缺失。
……好消息是玩家又迎接了一波眼泪攻击。
笹川了平带来了妹妹的通讯,隔着一层屏幕,小春在另一边哭成了泪人。京子也眼眶通红,看着玩家说不了两句话就垂头擦一下控制不住涌出来的水光。
为了安全着想的控制距离,让游离于里世界之外的她们不能随便来到彭格列的总部。隔着遥远的距离,玩家想安慰一下她们都做不到,到最后也只能沉痛认错,诚恳表示自己现在真的还不错,身体好一点就回去看她们。
很难说这是不是玩家醒来之后最惨痛的一天。
至少玩家边绞尽脑汁焦头烂额安慰女孩们,边转头试图寻求一点帮助或肯定时,沢田纲吉的态度是含笑不言,摆明了袖手旁观。
而狱寺隼人抱臂侧过头,无声嗤出了'活该'两个字,山本武摊了摊手,很无辜地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库洛姆……库洛姆眼看着又要悄无声息掉眼泪了。
笹川了平倒是尝试安慰自己妹妹,但张口就是,“放心吧京子,虽然山吹的病没法治,但她肯定死不了的!”
玩家:“……”
屏幕那头小春的哭声一滞,随即更大的爆发了。连京子都顾不上擦眼泪了,微微咬住了下唇,一双含泪的大眼睛直直看着玩家,一边看一边自眼睫滚落泪珠。
玩家:“…………”
玩家痛心疾首:“我真的错了。”
里包恩在一旁凉凉问:“那你会改吗?”
玩家当即哽住:“我——”
“知错但不改。”黑西装的小少年呵了一声,“希尔,听过狼来了的故事吗?”
玩家怒视他一眼,愤愤扭过头,不吭声了。
只能庆幸还好奈奈妈妈自始至终都只是以为玩家回国了而已,并且对方现在正和退休的丈夫在外旅游,不会再给现状来一场雪上加霜。
再来个人哭,真要完蛋了啊。
……
家庭教师垂眼看着坐在那一副生气模样的年轻女孩。
依旧是和从前一样的姿态,一样的神情。只是过去因为年纪还小,即便冷着脸也难免有可爱的意味,一本正经说些怪话的会让人觉得是天真的好笑……虽然实际接触下来多半要喊句诈骗。
而如今,小时候大而明亮的眼睛睫羽微微垂落勾勒眼尾,红色的眼眸半合,瞥过一眼而来时不自觉地惊心动魄。褪去过往稚气清晰显露的轮廓一路纤细而锐利蔓延至脖颈,整个人站在那就像一泓在日光下映出的雪亮刀光,煌煌不可视,只是原本应该是耀目而灿烂的模样,却多了几分苍白倦怠和虚弱。
现在原本几乎没什么颜色的面颊因为情绪的波动涌出一点血色后,反而更生动了一些,但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家伙在用生气的模样藏住心虚——
过去就是这样。
别人转移话题讲究悄无声息,然而她硬转。转不过去就假装自己没听到,强行忽略,理直气壮得就差在脸上写一句'跳过',任性无比。
只不过倘若她现在再说这样的话,恐怕他人比起觉得任性,更多的会是理所当然吧?就算是奇奇怪怪的话,大约不少人也都会稀里糊涂地跟着点头。
再加上无人可匹敌的天赋,与过去被握在手里的恐怖力量……真是一点不奇怪这家伙为什么会长成这样子。
或者不如说能长这副样子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凭她的出身,如果不是成长路上遇见了一个足够好的引导者,堕入恶道,毁灭世界或许才是最有可能的未来,而非背负上重重责任枷锁,满脑子奉献牺牲。
里包恩无声叹了口气,又偏过头抬眼,看着不知何时唇边笑容消失,正垂眼注视着不远处影子一角,不清楚沉沉想着什么的弟子。
这些年来,沢田纲吉的情绪控制能力练得还算不错,足够给外人一个沉稳内敛,温和却不怒自威的形象了,却瞒不过一手把他教出来的家庭教师。
想想这段时间对方的安排决策,时隔多年,里包恩顿感自己又要开始为蠢弟子的感情棘手头疼了。
……实际上,他本来也该早有预料。
玩家醒来的消息像是一场于海底爆发的海啸,庞大却悄无声息,被牢牢锁死在水面之下。
山本武能够得到消息赶回来,并不是出自沢田纲吉的通知,而是身为家族的干部,他自己从连通的总部消息网中察觉到了的海面之下潮水涌动。
库洛姆就更简单了,虽然近些年常在意大利以外的国家到处跑,而总是神神秘秘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六道骸也不在西西里,但他留在彭格列的附身却让他的视线少有离开的时候,得到消息的速度比绝大部分的人都快。
只有笹川了平是沢田纲吉主动联络的,并且默许了把消息传给京子和小春——
其余的,有关于玩家的守护者们和她的家族,半丝风声都没有泄露。
这代表着什么,里包恩只消一想就只能沉默下来。
反正总不会是体谅某个任性家伙,让她少挨几道守护者的怒火和教训就是了。
“……”
里包恩忽然想起自己曾对弟子讲起的那个童话故事。
恶魔在被关入海底三百年后,决定杀死第一个拯救自己的人。
彼时的沢田纲吉回答笃定,毫不迟疑:“我的第一个百年还没有过去。”
他说:“里包恩,人的寿命短暂,我也只会有一个百年。”
里包恩知道沢田纲吉的话毫无虚假。
但他也确定蠢弟子显然会错意了。
他当然不怀疑这家伙的恋爱脑是否会在某一天变质,由爱转为恨,可人的感情是复杂的。
倘若有一天经历失去的宝物重新回到手里,失而复得的人是否会恐惧再次得而复失?是否还能保持冷静,什么都不做?
而非动用各种保险手段,将宝物牢牢锁在身边。
以沢田纲吉的性格,如果得到足够的安抚,重新有了安全感后,或许还会是冷静的前者。
可如今回来的希尔却是如今这么虚弱的模样,全然失去了可信度,恐怕这家伙脑子里的某根弦已经濒临崩断溃散。
他看着沢田纲吉。
恶魔被关入海底三百年后,决定杀死第一个拯救自己的人。
人类失去宝物的许多次后,又是否会决定将宝物关进箱子,死死攥在手中?
……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过去十五天后,里包恩问沢田纲吉:“你准备什么时候把希尔回来的消息通知给她的家族和守护者?”
沢田纲吉料理文件的手一顿,抬起头,轻描淡写:“等再过一段时间,遥的身体再好一些吧,她现在也经不起什么波动不是吗?”
他甚至微微笑起来,“里包恩,你怎么操心上这个了?”
不见棺材不落泪,里包恩嘲了一声,道:“那么换个问法好了——阿纲,你准备把希尔关在彭格列多久?”
“提醒一下,希尔的那些守护者对她的执着不下于你,一旦让他们发现蛛丝马迹找上门来,你未必能挡得住。”
“是吗?”沢田纲吉礼貌性应了一声,神情甚至没什么变化,即便听里包恩说了这样的话,也依旧微笑着回答,“如果有一天遥想见他们的话,我当然会安排。”
“……可是阿纲,希尔这样的人,即便会因为感情蒙蔽,身体虚弱而被强行留在身边一段时间,但你又能拦下她多久呢?”
里包恩语气加重,“你不怕她恨你吗?”
沢田纲吉放下了笔。
他看着里包恩,慢慢道:“一直爱我,抑或者一直恨我,哪样都无所谓。”
他弯起了眉眼,一如过去温暖而灿烂的弧度,“她只要一直在就好了。”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里包恩转过身,顺着沢田纲吉的目光,一齐看向站在门口的两道身影。
狱寺隼人冷冷道:“既然她是十代目的妻子,那就是彭格列的人,谁又有权力从我们手上带走她?”
山本武抬手摸了摸鼻子,语调轻松,“嘛,就是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