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宜没设想过中间还有这样的曲折。
转眼见谢晏走进来, 虽斜躺着,仍朝他招手招呼他。
“夫君,今日的羊汤送去还暖吗, 好喝吗?”
食盒早被下人接走,因此谢晏看上去没有喝过汤的痕迹了,无论是神情还是姿态,都与昨天和往常无异。
和今天院子里的众人都不同。
今日人人热切, 肯定不全为一碗汤。
而是“瑞雪丰年”, 落雪的好兆头。以及全院上下共同为一件事热闹的喜庆。
谢晏按下心中微妙, 答:“好喝。”
秦知宜笑得一脸满足,叽叽喳喳同他讲。
“这是我们在家中时的习俗,我母亲每年初雪时就会让厨房炖多多的羊汤,人人都有份。往后, 我们也这样,好不好?”
方才谢晏已经听近侍说过了, 知道了这回事。
但是从秦知宜嘴里讲出来, 仍有不同的感觉。
像是, 他也有了自己的小家的感觉。
谢晏作为世子,有自己单独的院落。入仕后这世子院更加独立了些。
但他从未觉得自己和侯府是分开的。
他的家有祖母、父母长辈和兄弟姐妹。家人是为一体。
与秦知宜成亲时, 按说法是他成了家, 和从前不同了。
但谢晏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直到此时, 这种心态的转变才化为具象。
心默默地柔软了一瞬, 谢晏望着秦知宜的脸。
答应她:“好。”
入睡之前,谢晏都一直在正房里陪着秦知宜, 两人天南海北地说了一通,尽管因为很多话各自想法差异过大,牛头不对马嘴的, 气氛却是好的。
秦知宜说的话谢晏不懂的,不影响他点头。
谢晏说的话秦知宜不懂的,不影响她应和。
待到了入睡时候,谢晏起身,要回书房梳洗休息去了。
秦知宜望着他站起来的身影,欲言又止:“你……”
她想说,让谢晏今晚在正房睡。
都是他害的,今天白天让她想了一晌,有些怀念他的体温了。
可谢晏看过来时,秦知宜转念一想,后日就是休沐,明天夜里谢晏就会回来睡。
念着不打搅他正事,她又立马改口。
“没事,夜里凉,要不要多加床褥子。”
不是秦知宜欲擒故纵,她的念头都是一阵一阵的,说怀念,也没多怀念。
再者,她身上还阵阵酸,要是他回来又折腾她,秦知宜会生气的。
让他在书房再睡一夜,也好给她时间休养。
谢晏的心细敏锐是人中前茅,他察觉到了秦知宜有话没说,因此还追问她一句。
“只有这件事吗?”
秦知宜点头,毫不犹豫:“是啊。”
谢晏疑心,难道是他又想多了?
他迈着大步离去,走路的速度变快了不少。
往后,再不能自主地给秦知宜的任何话,以及任何举动,赋予什么揣摩和意义了。
真是徒增烦扰。
秦知宜还跟身边人说呢。
“你们看,世子他怎么走路急匆匆的,是困了吗?”
晚桃和她主子一样没心没肺:“肯定是吧,今天世子陪少夫人说了许久的话呢。”
秦知宜点头:“那往后让他早点回书房。”
此时谢晏才走到正屋门外,等琼林撑伞,内室的话不清晰地传出来,能依稀听个大概。
听到秦知宜的话,他平淡的脸色变黑了两分。
知道了,下次不陪她这么久了,天色变暗就回书房。
这一夜,雪忽然大了。
隔日天亮,天地一片银装,呵气见雾。
秦知宜醒来,见外面一片雪白,宣布说:“你们的少夫人要冬眠了。”
秦知宜体虚气短,夏季怕热,冬季怕冷。
每年冬天,她就像那进了地窝的懒蛇,只喜欢蜷缩躺着。
更别说今年尤其冷。
这雪一落下来,在外边吸气入肺都是凉的,更不必想化雪的时节。
为了保暖,屋里所有的帷幔都降了下来,门口有厚帘挡着,再层层遮挡,屋里才能聚得住暖。
方妈妈昨日就嘱咐人把火炕烧大些,多添些柴火,主子怕冷,往后世子院里要加碳和柴火的用量。
不过还是有好事。
经过两日的休养,秦知宜的身子好了一些,自己站起来走路身形能恢复如常了。
不然,天又冷,她又动弹不了,更是磨人。
谢晏提前嘱咐过她,已经向侯夫人说明了,这几日她要养身体,不必去请安。
秦知宜原琢磨着,太久不去见公爹婆母也不好,想着待她走路正常了,就去琼华堂请安。
但今日这雪积起来,她就打消了这念头。
还是缓几日,等身子彻底没有影响了再去吧。
就这样阴差阳错的,错过了唯一向侯夫人证明,她们夫妻两个一切都好的机会。
要是这天秦知宜去见侯夫人,婆媳两个随便问几句话,就能洗清谢晏“不行”的冤屈。
可惜这一场雪,是天公不作美。
令误解一直延续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这一日过完,总算到了谢晏休沐两日的时候。
因此这一夜,谢晏就不必睡书房了,回到正房和他的夫人同床共枕。
世上绝大多数夫妻,都没有像谢晏和秦知宜这样的。
第一次正式圆房,就分开了睡。
做过最亲密事的夫妻两人,在肌肤之亲后,一连两日都不曾独处过。
这两日,白天见面,屋里一直有下人在,两人都尽量的一派如常,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因此互相都以为,圆房事小,不是什么让人难为情的事。
可这夜,小别再会,两人往床上一躺,床帐放下来隔绝外界,帐子内的气氛霎时就变了味道。
谁也没敢看谁。
可是余光中,对方的一举一动,即使一处袖口衣褶的变化,都在注意之中。
谢晏整理衣襟,秦知宜整理长发。
两人如出一辙的动作温吞,迟迟没见放手。
还是秦知宜先被冷得受不住,躺下钻进了被窝里面。
她双手抓着褥子,拉到了鼻尖处,只余一双眼睛盯着谢晏。
谢晏也随她躺下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平躺,随后,又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对方。
秦知宜问:“你冷吗?”
谢晏摇头。
他正要说,你冷就过来,“你”字还未说出一半,秦知宜就朝他怀里钻了过来。
谢晏愣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嘴角莞尔翘了翘。
他的身子宽阔又温暖,还有股淡淡的沉香气息,秦知宜把脸埋进胸膛之中,恰好有个凹处能安放她的鼻尖。
她惬意地闭上眼,贪婪地汲取谢晏的温度。
人的身体没有暖炉的温度高,可暖炉只有那么点大。
谢晏高大,贴着他时,秦知宜浑身从头顶到脚尖都能被暖到。
还有种难言的安心感。
秦知宜喜欢谢晏身上的气味。
除了那些熏香,他身上还有种暖暖的,特殊的味道。
她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却喜欢。
秦知宜并不知道,谢晏也是一样。
此时她钻入怀中,还低头,姿势比从前都要更亲密,他有些无措,但心理又没有想结束的意愿。
一低头,秦知宜身上的馨香在他鼻尖下招摇。
她的发丝很柔软,有一缕蜷缩在他锁骨处,轻微的痒意,又令人心中柔软。
秦知宜说话了,因为低着头,声音略沉闷,软和。
“你的身子为什么这么暖。”
谢晏客观回答:“因为强身健体。你也应该多出去走动走tຊ动,身子太弱了。”
这句话,意有所指。
那天夜里,谢晏就不止一次说过秦知宜身子弱。
明明不需要她挪动,却总喊累,然后事毕后一连歇了三天,身子才好转有力气。
这都是因为平素耍懒,不多走动造成的。
因为谢晏这句话说的太正经,秦知宜再度没听出来画外音。
她嘟囔拒绝:“我才不要,夏日太阳毒辣,冬日寒风萧瑟。”
谢晏:“那春秋呢?”
“不喜身上汗津津的。”
谢晏:“……”
谢晏懂了,她没有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解释:“若你还这样,往后怎么受得住?再者,这样懒散,身子骨弱,也不好。”
话里带着少许揶揄。
秦知宜听懂了,但不想妥协。
“那你轻点不就成了?”
谢晏眸光定定。
“轻点?那试试吧。”
他握着她的腰把人转到另一侧去。
她怕冷,因此就不必坐着或者其它了,就让她这样侧身卧在他身前。
背部朝他。
秦知宜这才发现,原来这样贴着谢晏更是别样的舒适。
她身子弯如弓,恰好和他贴合,背心中央被滚热的胸膛暖得格外舒服。
秦知宜欣喜说:“夫君,你这样抱着我真好。”
“是吗。”
谢晏应她所说,紧紧拥着她。
不多时,秦知宜眼睛猛地睁圆。
随后,谢晏体恤她身子弱,不论做什么,都极尽温和,缓慢。
然而,要求是秦知宜提的,哭着反悔也是她。
“夫君,你……”
她让他停下来。
谢晏却不允。
秦知宜这才知道,原来并非轻一些,就不会累了。
反倒更折磨人。
她哭哭啼啼地反悔,但今夜的谢晏却不似白日里那样温和清冷好说话了。
或许他也没好到哪里去,嗓音低沉,话音无法连贯。
“夫人身子弱,经不住摧残,不慢些,只怕明日又起不来了。”
“谢晏……你,混蛋……”
秦知宜满眼裹着泪花,进气续不上出气,浑身软烂酸麻,又难受。
她脑袋也一片混乱,昏昏沉沉的,竟唤了他的名字来骂人。
谁知,谢晏反而失控。
秦知宜哭出了声。
她不知道,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这时候来叫他的名字。
那声音娇弱不堪,全起了反作用。
听她抽噎落泪,谢晏也无力再自制憋着。
此前已经忍了太久太久,她不好过,他又好到哪里去?
如同堰坝拦河,全将河水积攒在了上游的另一端。
待开闸泄洪,便是狂放奔涌,声势浩大。
……
房中传出了吱呀吱呀的木架摇晃声,有一阵子急促得似乎密集战鼓,一息续一息,毫无间断。
那精工的拔步床都像要散架了似的。
晚桃心惊肉跳,问:“姑爷不是在欺负我们姑娘吧?”
小柳氏神秘一笑:“别担心,你不懂,世子和少夫人好着呢。”
虽前两次的情况都不太好,可是以小柳氏的经验,今日大可放心了。
女子第一次的时候是难捱些,可过了那道坎,后面就好多了。
况且,今日两人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只要她们姑娘不喊疼,渐渐的会越来越好的。
小柳氏长舒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若她们姑娘和姑爷这事不合,也不知道夫人和老爷知道了有多心疼。
屋里的动静持续了良久。
一次过后,又依依不舍地又来了一次,听见秦知宜哭诉不止,里面才传来唤人的声音。
掀开床帐,内里已是一片狼藉,褥子和床单都被揉乱了抓皱了。
秦知宜一头柔顺秀发胡乱披散开,额发都打湿了,贴在楚楚可人的面颊两边。
她闭着眼,眉头微微朝上舒展着,神情有着难为情又迷离的春意。
晚桃和小柳氏去搀扶她,秦知宜嘴里还在嘟囔着埋怨谢晏。
“刚刚才好些,又害我浑身发软。”
两人忍笑,扶着满腔怨气的秦知宜去清洗。
她这样一身狼藉的,头发也湿了,是不肯将就着睡觉的。
谢晏也听到了她的埋怨。
不知为何,她越是对他有怨气,他内心反而越是有一股莫名的舒畅。
明明从小到大习读圣贤礼法,言谈举止待人有礼,从不会促狭谁。
可有了秦知宜后,这些礼节似乎都无形地没了。
明知她羞恼,他还特地回头看了眼,吃了秦知宜一记重重的眼刀。
心情更妙了。
两人是分开清洗的,秦知宜那头繁琐,要比谢晏花费多不少的时间。
她泡在木桶中,懒洋洋地揉搓着自己的胳膊。
总算洗去了浑身的粘腻,消却了一些那令人难为情的气味和感受。
可秦知宜精神一旦放空,总是忍不住会浮现出方才从背后施为的滋味。
虽然表面上她不住怨怪谢晏,但不得不承认,今夜她深深地体会到了什么叫鱼水之欢。
少有不适,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折磨了。
那等“难受”伴着酸胀的感觉,有着让人意料不到的程度。
秦知宜从不知道,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事。
还有这样让人沉溺其中的滋味。
想着想着,谢晏的存在也越发鲜明起来。
待洗完,秦知宜越过帷幔一步步朝内室走,谢晏已坐在床边等候了。
他不怕冷,散着头发,身上只一件薄薄里衣。
清冷素净。
那目光一直望着她,秦知宜看一眼,扭过头,又看一眼。
脸颊发起热来。
待她走近,因为上次她行走艰难,不方便,谢晏自发地站起身来抱她。
被坚实的胳膊一搂,秦知宜险些软到跌进他怀里。
走神是不知不觉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待她有了意识,人已经躺到了锦被里面。
秦知宜感觉到了不对。
因为她睡下来时,浑身置于一派温暖的余温中,是有人在这里躺过了。
可是这是她睡的位置。
所以说刚才谢晏在等她的时候,是睡在她这一方的。
他用体温给她暖了新换的锦被。
秦知宜心中一暖,甜甜道谢。
“是你特意为我暖的?”
谢晏点头,探出胳膊将她右侧胳膊处没掖好的被子按紧。
有些事没做过的时候不知道,可次数多了,就会成了习惯。
凡之前因为疏忽没做到的,谢晏都没有再犯过了。
谢晏记得,之前他若做了她喜欢的事,秦知宜会抱着他的胳膊,说一声甜甜的“夫君你真好”。
可他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她的下文。
以为她困了,他便闭眼默默地睡了。
秦知宜那头,其实是想说的,可偏偏话到嘴边,又莫名其妙地说不出口。
她犹豫了几息时间,已经过了那个时候。
索性就不说了。
再者,谢晏已经没了动静,她不必再张口。
谢晏自以为心中澄明一片,闭目沉眠,却许久都没有彻底失去意识。
失落的心意微乎其微,无需讲明说清。
小小的心事被埋进心底,化作细微的小沙石。
无足轻重,却令人时不时泛上些许不安。
秦知宜并不知道谢晏有期盼,她累极了,贴着他,蜷成一团,很快就睡熟了过去。
第二日,雪被仍在。
两人上午多睡了一会儿,谢晏早些起来,打算自己去琼华堂一趟,陪陪双亲。
熟料,恰好在他出门之前,侯夫人身边来了人,告诉他,待会儿会有能人过来,给他和秦知宜都瞧一瞧。
谢晏不知所以,瞧什么?
不过因为是母亲的安排,他自当应下。
随后,他唤人服侍秦知宜起来,梳洗打扮,等着正事。
秦知宜睡得还朦朦胧胧的,累得像亲自下田里去锄了几百亩的地,什么也做不了。
就连净面梳妆时,她也撑着案桌,闭眼等着。
不常走动舒活筋骨的人,一旦突然有什么大动静,总要酸软很长一阵子。
严重些的,抬不起手,走不动路。
第一回圆房后秦知宜就是这样。
第二回也没好到哪里去。
听闻待会儿侯夫人会带着人过来,她睁眼正经了一阵子,待实在熬不住,身子又塌了下去。
她不明白,昨夜明明已经有一回了,但谢晏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下,翻身刚坐起来,又抱她全须全尾地有了一次。
如果不是没喘气的,接连不断地有两次,秦知宜觉得自己不至于累成这副模样。
待会儿让她怎么见婆母?
侯夫人来的时机是特意选了的。
巳时末,保准小夫妻两人已经起了,也用过了早膳。
一行人来到琼华堂,隐隐有着正经的阵仗。
侯夫人身后带着一位青须长长的老大夫,和一名面善的妇人,以及她身边伺候的婢女嬷嬷。
谢晏和秦知宜两人都莫名。
不过谢晏不会表现在脸上,只等侯夫人说明情况,秦知宜表露了一些茫然。
但是,随着侯夫人一句“莫tຊ要讳疾忌医”让谢晏的脸色也变了。
他这才知道,这位老者,是侯夫人从外边请来,专治男子私密病症的老大夫。
谢晏神情严肃:“母亲,儿子没病,不需要诊治。”
侯夫人还以为是长子抹不开面子不承认,便劝道:“不管有没有,总是看一看才放心的。知宜也看一看,若有需要,可以把身子调养得更好些。”
谢晏抿唇不语。
只有秦知宜乖乖应:“儿媳听母亲的。”
女子有月事,常有身子不爽利的时候,因此看病调理是很常见的事。
秦知宜都同意了,谢晏也不好一昧决绝。
再说,他并非全然抗拒,只是想说明,他没有看大夫的需要。
随后,两人分开在两个小室看大夫,谢晏那里没留人,秦知宜身边留了婢女。
侯夫人在外面坐等着,两只手捏着,有些紧张。
自从得知谢晏身子有恙,她日日祈祷,盼望别是什么大毛病。
眼下就快有结论了,也不知会怎么样。
侯夫人望着地面靛青色的地毯,走神想着。
她方才见秦知宜走路似乎有些艰难,尽管儿媳的仪态维持得很好,但步伐不够轻盈。
并且,以往每每见到她,她都是一直挂着笑意模样,但今天似乎有些疲惫。
是娇弱的疲惫。
姿容靡艳,似乎傍晚盛开的花。
过了约莫一刻钟,小夫妻两人先后出来,看病的女大夫和男大夫依次向侯夫人回话。
因为是秦知宜先看完的,那面善妇人回话,说秦知宜只是体虚寒凉,气血却还好,身子养得不错。
给开了些补方,并叮嘱要时常走动,强身健体。
和秦知宜在家中时看大夫说的一样。
随后,老大夫向侯夫人回的话,总算是给谢晏洗清了冤屈。
“回夫人,世子他一切都好,就是肝火太旺,可以吃些清身净气的药汤平缓。”
侯夫人怔住了。
这话,大大出乎了她的预计。
什么叫一切都好。
什么叫肝火太旺。
意思是说,谢晏不但没有什么问题,并且还因为克制太多,所以淤积着了?
再一看儿媳那貌美如花的面庞,侯夫人悬在心上的一把刀总算得以解除了。
得了,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竟传出那样荒唐的话来。
难怪方才谢晏一脸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