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传闻, 比以往都要严峻。
据说世子冷待少夫人,年休得空在家,也分房而居, 寡言少语。
虽没勒令少夫人结缩开销,可他冷然的态度,令少夫人伤心欲绝,主动提出自己承担多支的开销。
这事, 不仅把侯夫人气得寝食难安, 让心宽不管事的侯爷谢靖也难以置信, 当即唤人去把谢晏传到正院。
他们向来处事妥帖的长子,怎么做出这样荒谬的事?
怎么能让知宜嫁进来后连吃穿都要动自己的钱,这像什么话?儿媳想吃好点有什么错,谢晏怎能如此对待人家。
原本夫妇两个还不相信, 等谢晏过来了,一看他神情冷郁, 不苟言笑,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什么传闻都坐实了。
他平时虽清冷,但还不到这样一副愁眉苦脸谁都欠他一千两银子似的模样。
他也应该知道, 谢靖传他过来为的什么事, 还把脸色摆出来, 说明顽固不化, 不想悔改。
让谢靖不知多头疼。
平时最不让人费心的孩子,到这时候反倒最让人头疼, 因为他有自己的主意和打算,和那等固执己见的人也不相上下,没什么区别了。
侯夫人没空发挥, 因为全是侯爷在说教。
“晏儿!咱们侯府虽不是什么富甲一方的勋贵,却也是不缺银钱的,就算铺张,供几代儿孙只出不进也是够的。为父知道你惯常俭省,但不能为难一个嫁入咱们府的媳妇。民间都有云‘宁苦儿,不苦媳’,你怎么如此糊涂啊?”
谢晏静静听着说教,等谢靖竹筒倒豆子般发泄完了,他才简单吐出几个字。
“没让她出钱。”
秦知宜提出自己负担开销的事,早被谢晏否决了。
就算生她的气,也不至于连这点小事都不管。
但因为他态度照旧,所以所有人都以为,他不是不介意,只是碍于国公府的面子,不能让秦知宜出这笔钱。
并且,正是因为介意,又不得不照旧,导致谢晏态度大变,有想法只能憋在心里。
这样的情况更是严重。
令人扼腕,也理解无能。
之前还为少夫人花了那么多银子,怎么又因为银钱的事闹成了这样呢?
所有人都不明白谢晏的想法。
包括他的亲生父母。
可这事,难就难在他没有办法敞开心扉向人说。
更不能对秦知宜说。
一旦捅破,他只怕碎镜难重圆,再难回到之前那样美好的时候。
所以宁可捂着,借账本的事遮掩,等过段时间,心情平复了就能好了。
此时,解释了没让秦知宜出钱后,谢晏再度沉默,如一桩冰雕,与外界隔离。
侯爷夫妇相视一叹,知道再怎么说也干预不了什么。
他们顶多只能劝说谢晏解决此事,管不了他心中所想,见事情没发展得挽回不了,除了劝几句,其余无能为力。
侯夫人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晏儿,你觉得知宜如何?”
谢晏不言。
她很好,除了心里没他。
这话只能在心里说,所以他保持沉默。
侯爷见他这副冷淡无情的模样就着急冒火。
“娶都娶了,你就算有什么事不满意,也应该关起门来二人好好商量,怎么能这样闷在心里,这能好吗?”
侯夫人也附上一句劝。
“习惯就好。知宜她除了生活上奢靡一些,是多心善诚实的孩子。人无完人,怎能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将人全盘否定呢?”
她看谢晏这态度,似乎对秦知宜花销这件事不能容忍,以至于之前二人的美好都要一笔勾销似的。
如果不是父母二人这些话,谢晏还不知道,他的态度竟严重到让人觉得他与秦知宜再无可能和美的程度。
他并没有让事情严重到无可挽回的想法,只是难以疏解心中情绪,只是沉默着慢慢调理。
遇到大多数难以解决的事,人也都会如此。
所以谢晏不曾意识到,他错了。
此时后知后觉,哪怕无法和秦知宜沟通,他也不能伤她的心,让她以为,他厌恶她。
此前他无暇顾及,这样糟糕的事恐怕正在发生。
谢晏点头应下:“父亲母亲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此事的。”
他起身,朝二位长辈行了一礼,带着心事离去。
两人望着长子离去的背影,愁容依旧。
谢靖感叹:“我怎么生出来这么一个闷罐子的儿子?”
有事藏在心里不说的人,真是让人着急。
不知情者怨怪得理直气壮,但如果让谢靖知道谢晏心里在烦恼什么,恐怕只会同情他这个儿子。
谢晏碰上的事,的确不好说出口。
有哪个人,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能对心上人直截了当地问“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
与其面对一个令人接受不了的答案,倒不如难得糊涂,粉饰太平。
更别说谢晏本就是深沉寡言的性格。
他不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秦知宜就一直是他的妻子。
意识到做法不对,谢晏打算回院子后,换一换态度,与秦知宜恢复从前那样。
可是走tຊ到正房外,却听见从屋里传来她的笑声。
谢晏举步不前,迟迟未能走进去。
他担心他的出现,坏了她难得的好心情。
此时秦知宜正在准备元宵灯会要穿的衣裳,拿出来的,正是谢晏当时让她试试的新制式,荷叶袖交领直裾的丁香色裙衫。
她上身试了试,晚桃她们都说好看,秦知宜便开心了,心里惦记着,到了那日要好好打扮,美给她夫君看。
这几日谢晏迟迟不见心情好转,秦知宜也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
以为他还是介意开销,她提出要从自己私库里出,被拒绝了。
既然不是因为她,秦知宜就没了办法。
且她还觉得奇怪,明明是谢晏心情不佳,但院子里伺候的人全都待她小心翼翼的,生怕她也不高兴。
秦知宜想着,她夫君正务多,心思重,他不愿意说,她就不打搅他。
她只需要陪着,逗他开心就好。
待他愿意说了,自然会告诉她的。
因此秦知宜把目光放到元宵节那日,想借着和他一同出去的好机会,帮他改善一下心情。
除了自己打扮得好看些,再给谢晏准备一个花灯,给他惊喜。
秦知宜满心期待,筹备着过节。
屋子里热闹,没人知道谢晏来了又离开了。
时间不凑巧,明日又是年后上朝的第一日,夫妻两个阴差阳错的,又错过一次把话说开的机会。
谢晏心中的兵荒马乱,秦知宜至今一无所知。
上朝这日,谢晏又见到了导致他多日情绪压抑的罪魁祸首。
萧卿之对他仍是有着莫名的敌意。
那从前看不懂的视线,自梅山一行后,终于有了解答。
谢晏从萧卿之身旁走过,视而不见,目空一切。
他的计较,从来都只有秦知宜的心思,与萧卿之没有半分干系。
他何必介意他。
秦知宜的身份,是谢晏的夫人,这一事实,是无论他做什么也改变不了的。
萧卿之就算画十幅画昭告天下,也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回馈。
谢晏何必着了他的道。
他的漠视和无动于衷,令萧卿之意外。
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所得。
莫名其妙的,萧卿之觉得自己输了。
他事事争第一,在在意的事上,从没败过谁。可是见到谢晏,却没来由地觉得矮他一头。
输了,输得很彻底。
他做了那样冒犯人的事,却掀不起一丝水花,没被人放在眼里。
被瞧不起,是莫大的侮辱。
谢晏为什么能这样?
因为不在意他,不觉得他能造成什么威胁。
萧卿之泄了气,手心发着烫,却凝不出什么力气。
反观谢晏,尽管镇定是故作的,可见了萧卿之一面,反倒令他连绵多日的坏情绪有了出口。
似乎想通了一些事。
越是有仇敌在外虎视眈眈,他越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坏了情绪,用冷情把秦知宜越推越远。
否则,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日只上朝,无需去翰林院,散朝后官员早早地就散了。
谢晏回到府中,正巳时中,这个时间,爱懒的秦知宜肯定还没起。
他回到栖迟居正屋,果然门是掩着的,外面没守人,婢女还在内室陪床。
谢晏迈着轻步,一路走到安静馨香的内室,见秦知宜抱着他的枕头,睡颜安详。
心蓦地颤了颤,变得柔软。
他不在的时候,她都是抱着他的枕头睡的。
好似把枕头当成了他的替代。
可能睡觉推了被子,秦知宜的肩没盖好,露了点在外面。
谢晏俯身,把被褥往上挪了挪,帮她把肩头盖好,免得着凉。
他的举动扰醒了秦知宜,令她感觉到了有人在一旁。
秦知宜没睁眼,一把抱住递上来的胳膊,摸了摸,辨认了出来。
“夫君……”她仍是闭着眼,拉他,又往他怀里钻。
“被窝还是暖的,再来睡会儿罢。”
谢晏浑身僵直,不知如何是好。
多日没有与她亲近,之前已经培养出的亲密习惯默默地生疏了,导致她此时贴他,令他心脏跳动剧烈。
乱得不成章法。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在外面走过的,不能直接上床。
可是,如果出去换衣裳,又舍不得断掉此刻这重拾的亲密。
秦知宜的手还攀在他身上,他舍不得放开。
她似乎还迷迷蒙蒙的,没有全醒过来,眼睛闭着,却身心表现的都是对他的渴盼。
想要他上床去和她一起睡。
谢晏额角紧绷,最终理智还是溃散在她浓浓的依赖表现上。
他解了外袍落在地上,身上还有中衣,却来不及管那么多了。
一入被窝,她立即挤了过来,攀着他的脖子,面上满是满足的微笑。
“夫君,我想你了。”
秦知宜哪里是没醒,只是像借着醉意那样,借着“没睡醒”的迷糊,光明正大地缠谢晏。
不耍赖,用些手段,只怕谢晏不依她。
谁料,原本连日来冷淡寡言的谢晏,却大张手臂,牢牢地将她拥入怀中。
抱得紧紧的。
他说:“我也想你。”
秦知宜埋在他脖子里的脸,笑容都要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看吧,她就知道夫君心情不好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别的事情。
否则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她哄好了呢?
她一遍又一遍回味着那四个字,紧紧抱着谢晏的劲腰不撒手,贪婪汲取他的体温,他的气味。
只是,没高兴多久,因为抱着太舒服,她又睡着了。
带着笑容伏倒在谢晏怀中,睡着后卸了力气,全身都压着他。
谢晏却是毫无困意,头脑十足的清醒。
与此时此刻的美好对比,这几日的伤神与揪心,简直是笑话。
他介意她的心不在他身上,介意她总是还惦记着出嫁前的种种,不知该与她如何继续相处。
可是在空白了几日后,重新怀抱这副温香软玉的身躯,那些令人揪心的阴霾,霎时间,被比得无足轻重了。
是他糊涂,心眼狭隘又瞻前顾后,看不清现实。
谢晏闭上眼,尽职尽责地搂着自己的夫人,手掌轻抚她的背心,哄她甜梦。
换一种想法,就算她心里仍有他人,她对他的依赖也是不假的。
依赖久了,深了,或许也能变成真情。
何必去纠结已经过去的事,荒废彼此能和乐美满的每一时刻。
谢晏没想到,连续几日都想不通的事,在抱着秦知宜不到一刻钟时间,一团乱麻自行松散理顺。
心中熨帖了,前途光明了,萧卿之也成为不足为惧的一道旧印。
终有一天,谢晏会彻底抹去他的痕迹,让秦知宜想不起他姓甚名谁。
秦知宜的回笼觉睡得美滋美味,不知谢晏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掌心轻抚她脊背的安抚,舒服得人都迷糊了。
但她还没享受多久,带着美梦的迷蒙,被谢晏把腿打开了。
他明知道她在睡,但似乎是不想让她睡了。
秦知宜的腿被他用手肘架起来,这样难受的姿势,导致她睡也睡不好,躺也躺不好。
秦知宜嘟囔:“夫君……我还想睡。”
谢晏温声哄着她,但并未停下来:“你睡,不用管我。”
他俯身,轻轻地吻她眼皮,安抚她闭着眼休息,不必被他的举动打扰。
两人露在被褥外面的部分看上去倒是温馨一派。
秦知宜皱眉嘟囔,被谢晏用温柔的吻安抚。
可是另一边,谢晏强制认真的举动丝毫没有体贴可言。
被攻陷时,秦知宜哼出了声,怨怪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谢晏但笑不语,专心耕种。
秦知宜的睡意在晃荡之中被驱逐得逐步退却,搂着谢晏的脖子轻声啜泣。
今日的谢晏似乎别有用心。
一边说让她睡,不打搅她,可是却一刻也没停下来,换着各种不同的角度,害她备受折磨。
忘情之时,秦知宜死死地抓着谢晏的背,哭声急促。
谢晏声音哑然:“知宜,应该唤我什么?”
秦知宜说不出来话,哭声凝噎。
她不说话,谢晏更用力:“唤我什么?”
秦知宜求饶没用,只好哭着叫他:“夫君……”
“真乖。”谢晏满足了,封住她的唇,这才让漫长的折磨走向圆满。
结束之时,秦知宜大脑一片空白,瘫软在谢晏怀中,声讨他不做好人,不做好事。
谢晏摸着她的头发哄。
但其实心中想的是,不论如何,至少此时,她心里想的都是他。
身子也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这手段虽然有些下作,却是管用的。
可怜的秦知宜,什么也不知道,还以为是她把谢晏哄开心了,让他总算有了活人气儿。
她tຊ累得喘不匀气的时候,心里默默想,她累一点是值得的,好歹让谢晏好起来了。
世子心情转好,这院子里的下人们也不用战战兢兢了。
牺牲她一人,造福一整院。
这日有了这一遭后,谢晏的确恢复如常,面上轻松了,眼神温和了。
和秦知宜待在一处时,与她说话,也逐渐有了笑意。
这让身边伺候的人虽然纳闷,却安心不少。
尤其让人奇怪的是,两位主子和好如初后,少夫人的吃穿用度依然和从前一样,没做半分更改。
账目依然从世子的私账里出,世子对此事也再未表现出任何异议。
这是好事,只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介意,怎么好得这么快,要是没那么介意,之前的不愉快又是为何?
知道此事的众人看少夫人云淡风轻的,从没为此事伤神过,让人不得不佩服。
别看他们少夫人没什么脾气又没什么心眼,其实人家有着大智慧。
也只有她这样轻拿轻放,不为任何事烦忧的宽阔胸襟,才能和心思深沉的世子处得融洽和乐。
换个人恐怕不知道要伤几次心了。
两位主子和好后,世子上朝、务公,少夫人在家筹备元宵节。
不知她从哪儿买来一个空白的大花灯,用绸子遮着,藏在后院,不许任何人告诉世子。
听闻是买给世子的灯,众人向秦知宜保证,守口如瓶,不会泄露一个字。
谢晏少年老成,不知多少年没碰过这种小孩玩意儿了。
琼林作为被要求保密的第一人,又是世子身边最亲近的近身侍从,不得不感慨,还是娶妻好,娶妻了有了少夫人,世子还能再碰一碰小孩玩意儿,找回童真。
见惯了谢晏清淡出尘的派头,琼林不禁有些好奇,世子拿着花灯把玩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秦知宜也十分期待看那一幕。
她让人买了一个胖胖的花篮灯,骨架上只糊了一层素面的油纸,预备自己来添上图案,做一只独特的花灯送给谢晏。
不过,这一次秦知宜不追求尽善尽美,只想要别出心裁。
那一日谢晏下朝回来后,明明说好陪她睡觉,却使尽手段折磨她的事,让秦知宜耿耿于怀。
他坏心来折磨她,她也存了坏心,要报复回去。
秦知宜让早晴给她备了最齐全的颜料,把花篮灯的六个面,每个面都涂上了不同的颜色,极尽花里胡哨。
早晴和小柳氏看得呆愣。
“少夫人,你这是准备做一个什么?”
才涂完颜色,秦知宜已经忍不住笑了,因为她从没见过如此丑陋的花灯,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可怜她的婢女们,因为太信任秦知宜对于美的追求,还以为是自己水平不到位,没能品味到这七彩灯笼的意蕴。
可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后续要填上什么图样,才能挽救这扎眼的色彩。
秦知宜直言不讳:“准备做个无与伦比的丑灯笼。”
早晴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晌,才疑惑:“什么?”
秦知宜放下笔,滚在榻上捧腹笑得停不下来。
她看着那丑花灯,只要一把它与谢晏清隽出尘的一张俊脸放在一处,就忍不住笑。
到时候,她要用世子夫人的身份,强制要求谢晏好好珍重她送的灯笼。
不仅要好生拎着,还不能撒手。
小柳氏也捂着帕子笑不停。
世子光风霁月的好名声,恐怕要被自己的夫人给败坏完了。
若换了秦家父兄,或者性子洒脱的人,像萧卿之那样的,恐怕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反而还会觉得有趣,比正儿八经的花灯要有趣,让人有兴致。
可换作刻板且严谨认真的谢晏,几乎能想象,他对这种东西必然是接受无能的。
恰恰的,对于始作俑者秦知宜来说,要的不是坦然接受,反而是抗拒。
谢晏越抗拒,她作弄他才越有成就感。
谁让他那天要那样……真是把人活活羞死了。
秦知宜一想到他让自己的一只脚腕架在他的肩上,就脸颊发烫,心一阵一阵地跳个不停。
他折腾她,让老实巴交的姑娘和他一起不知羞,那她也要折腾他。
让他在元宵灯会上丢脸。
秦知宜笑够了,又下来拿着笔继续画。
这个灯笼她没让别人动手,要自己画。因为她自己画的肯定没别人画的好看。
而她要的,就是不好看。
她往油纸上画图案,想到什么画什么,天马行空,毫无章法。
什么小狗打架、蜜蜂钻花,全是逗人一笑的场面,没什么文雅韵味。
秦知宜一边画一边笑,害得手抖,连线条都画不好。
她想,若谢晏知道她的打算,估计会沉默良久,哑然以对。
她这是,把他当仇人一般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