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有二心

娇养 午时雨 5305 2025-08-09 09:34:01

萧卿之作画的事起初并未宣扬。

但他让人把画挂去画亭, 画作甫一露面,便引得围看。

他的画风并不严谨,甚至笔触不多, 不精细。可无论远观近瞧,皆有韵味。

这画,就算不说,凡是有见识的人, 都能认得出来是谁所作。

尤其今日这画潇洒, 浑然天成, 便一传十、十传百。

此时谢晏与友人还未上风亭,在山下沏茶等人,人刚到,几人起身欲走, 忽有人隔着花窗传言。

“诗板处新加了幅画,萧主事做的, 你们可要去看看?”

“萧卿之作画了?那要去瞻仰一二。”有人立即回。

谢晏没异议, 沉默随大流。

这几人登山去山顶, 也是预备作画的。

从最高处的风亭往下看,梅花如红云一般连绵, 入画有难度, 更考验作画之人的功力。

听闻萧卿之也画了梅, 自然要去看看的。

还未走近, 就听人说,萧卿之这画的用色和下笔出神入化, 以为他画景是一绝,画人竟然也功力深厚。

寥寥几笔,神形具备。

有人半开玩笑道:“他今日这一幅画作, 恐怕要胜过少瑾几分了。”

少瑾是谢晏的字。

谢晏的画以严谨的工笔最盛名,水墨也细腻大气,和萧卿之是不同的风采。

不同风采之间比较,能让人说出这样的话,说明萧卿之这画好得没有争议。

谢晏无动于衷,只随着友人一同前往画亭诗板处。

待见到那副为众人称颂的梅花图,谢晏毫无波澜的脸色变得凝结,悄然转得阴沉,眼帘压低,眼底一片冰寒。

“这画中人……”

有人认了出来,话音变得犹豫,音量逐渐转低:“画中人似乎是少瑾的夫人……”

有人解释:“萧家和秦家的确走得挺近的,两位姑娘常在一处玩乐。”

“难怪,这画上另两个,就是萧姑娘和姜姑娘。”

可就算她们出现在画上能说得通,谢晏的脸色仍然没有好转。

因为这画上三位主要的姑娘里,秦知宜无论是站位,还是用笔,都是最突出的那个。

这萧卿之,是什么意思?

不仅将人入画,还大张旗鼓地把画挂到这里来,让所有人看到。

谢晏并不觉得是自己多想,男人懂男人的心思。

从前他就感觉到此人对他总有若有似无的敌意,以及莫名复杂的眼神,原来是因为他夫人的缘故。

此时,一群人看完了画,就要转道往风亭去了。

却忽然听见一声冷浸之音。

“你们去吧,我另有事。”

说完,谢晏就带着随从和三个弟弟离去了,身影果决,似乎心情不佳。

留在原地的几人相视,大概能猜到怎么突然成这样,但不敢说。

这事,是萧卿之做得过分了。

与此同时,秦知宜她们还留在原处,和一群贵公子玩接诗作对。

几位惯会寻欢作乐的风流公子们,想了个有趣玩法,不是寻常接诗那样注重韵律、意境,而是接诗的人,要与上一个人诗句的首尾两个字相同。

这样的玩法有些为难人,但比起那种文人雅士的玩法,有了许多趣味,闹了不少笑话。

一群人欢声笑语,又饮酒助兴,畅快至极。

这动静,还引得不少人好奇,频频观望。

谢晏寻到人时,站在坡脚下的远处,仰视远眺。

他一眼就追寻到了自己的夫人。

秦知宜的发髻边多了一枝红梅,人比花娇。

她此时笑得眉眼弯弯,天真灿烂,正接过萧卿之递给她的酒,仰头饮下。

不知是不是没对成诗的惩罚,让人喝酒,也不知她喝了几杯。

恰在她仰头饮酒时,鬓边红梅松散,险些要掉了。

是萧卿之伸手,去帮她扶了一下,重新簪了回去。

秦知宜望向萧卿之,张口说了什么,大概是表达感谢。

两人对望,因为有萧卿之身影的阻挡,只能看见秦知宜半张花颜。

她颊边飞霞,有淡淡的绯红。

坐在那处,仰头望站着的男子,美丽浓郁的眼眸似乎湿润而多情。

谢晏似乎断了呼吸,胸前一片滞涩,心口也钝疼。

谢晟张口结舌,想开口说些什么,犹豫间,谢晏已转身走了。

他扭头追上:“兄长……”

谢晏脚步未停,只听一道冰冷话音:“没什么,去风亭。”

似乎对方才那场景无动于衷,并不介意。

其实也确实没什么,是一群人在一处敞亮的地方对诗,又不是孤男寡女。

且秦知宜还是个已婚妇人,同萧蔷月一起唤萧卿之一声哥哥。

萧卿之为她簪梅时,手只是碰到了梅花,顺势一推,并无多的手势,只是下意识的顺势之为。

并没什么显著的越界之举。

以谢晏的心胸,和淡然处世的做人态度,他不介意,更不会大张旗鼓地找上去与人对峙。

谢晟本来开口就是想开解,打断这怪异的气氛,既然谢晏没什么反响,那就可以放心了。

但实则呢,谢晏是不在意吗?

他知道那些都不代表什么,唯一令他心态尽失的,是秦知宜看向萧卿之的那一眼。

他记忆清晰,之前秦知宜提起萧卿之时,那欢快的话语,还有言语中流露的,对萧卿之的好感。

她喜欢和他相处,也有信赖。

谢晏从未体会过她在他面前时有这样高亢的情绪,也不曾令她那样肆意地大笑过。

和萧卿之在一起时,秦知宜似乎才是本真的她自己。

谁会不喜欢能让自己可以无所顾及地自在,并且纵情欢笑的人。

谢晏体会到娶妻的好,就是因为秦知宜的存在,令他觉得人生美满,有不少欣喜开怀的时候。

如果没有他,秦知宜最终会嫁给谁,不言而喻。

谢晏离开,是因为不想再看那令人呼吸困难的场面,也是因为,他就算去了又能如何呢?

秦知宜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他的确可以以夫君的身份,阻止她与其他人往来,阻止她提起某人。

可是,他却拦不住她的心。

无论他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徒劳,且还会适得其反。

他只能离开,装作不知情,装作不在意。

把一切情绪都压进心底。

这一段意外,秦知宜并不知情。

她今日和好友们玩得尽兴畅快,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一不留神饮了几盅酒,心情更是飞扬。

到了该返程回家时,秦知宜还有些意犹未尽,依依不舍。

和萧蔷月、姜姒约好几日后元宵节出来看灯会,她才派人找到谢晏,一同乘马车回府。

作为平时就迟钝的人,喝了酒后更是大意,且刚好在微醺之后,没到醉酒时,说话做事都有自主。

在马车上,秦知宜挽着谢晏的胳膊,同他说今日开心的事。

如同许久之前一样,她只管说,谢晏只管听。

身边人都已经习惯了世子和少夫人这样的相处模式,所以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秦知宜兴高采烈的,就更察觉不到了。

谢晏坐得直,分给她一条胳膊,她说着话,因为喝了酒身子发软,便朝他身上越靠越多。

起初,谢晏无动于衷,只是静默地给她依靠。

但无奈山路颠簸,秦知宜晃来晃去,他只能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帮助她稳固。

他这样正常地抱她,秦知宜又从哪儿去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自然以为一切如常。

偶尔抬头,看到谢晏面容平淡,只当他是累了。

她以为自己猜测得很对,还搂着谢晏的腰问:“夫君,是不是累了?”

“有些吧。”谢晏答。

他的确心累,缓了半日,都没缓过来。

一颗心沉得如同被千斤压坠,甚至连呼吸都艰难。

他去了风亭后,没有参与写诗作画,只是安静地立在亭外,看着漫山遍野的红梅走神。

没有今日的事,他还没意识到,秦知宜在他心里竟已经占据了不轻的分量。

一定是在乎极了,才会让人心伤如此,甚至是失魂落魄。

他tຊ承认累,秦知宜没有任何理由多想,头脑简单地抱着他,还声音放软了哄人。

“那我们回去早些躺下睡吧。”

这样的情况下,除非谢晏对秦知宜一字一句摆明了说,他看到她和萧卿之相处愉快,吃醋了,介意了。

否则,就算谢晏心碎成渣,灰飞烟灭,他的夫人都还处于一片懵懂中。

以为他只是成仙去了。

还会抹泪对他道贺。

待马车归府,先送弟弟妹妹回正院。

兄嫂道别时,谢晟望了眼情绪平静得吓人的长兄,和一无所知,笑着嘱咐他们好生休息的嫂嫂。

谢晟想让嫂嫂多关心他哥,可是刚显露出要说话的模样,就被谢晏眼神盯了一下。

兄长积威甚深,被看这一眼,谢晟的嘴就张不开了。

罢了,还是不要添乱的好,让兄嫂自己关起门来解决此事吧。

他还是第一次见他何时何地都处之泰然的兄长遇到这样不受掌控的事。

尽管从梅山到回府这期间,谢晏看似什么也没发生,可谢晟看他那低沉的气场,还是感觉不对。

他忍不住有些好奇,后续会如何。

兄嫂才刚看着有些恩爱了,冷不丁一道坎坷,真是造化弄人。

谢晏的反应秦知宜都不知道,谢晟的犹豫,她更没看出来了。

回府之后,外出的兴奋新鲜感退却,困乏袭来,她累得只想赶快回去躺下睡上一觉,连晚膳也不惦记。

从正院回到栖迟居,用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因为走得艰难,她哪里顾得上看谢晏的脸色?

只有留在院里没陪同出去的玉尧等人,发现了世子似乎是心情低沉。

那脸色阴郁得似乎落榜举子一般,像是满腔希望和抱负落空,心神被磋磨得七零八落,所以对一切事物都毫不在意了。

再看少夫人,也无精打采的。

但很明显,少夫人是在外一天,累着了。

所以玉尧也只当世子是累了。

因为谢晏他通常是喜是怒都不放在脸上,心事深藏,是不好估量的人。

少夫人临去睡之前,还抢了世子手里的水喝,举措如此亲密,看起来不像是两人有什么事。

玉尧安心了,也没同其他人问询。

秦知宜去了内室躺下,眼皮都睁不开,问谢晏话时,眼睛都是闭上的。

方才在外面,她问谢晏要不要休息,谢晏说要用晚饭,等晚上再正常入睡,她便喝了自己的水,不够,不想等了,就又抢了一口他的。

此时躺下,一个人在床上觉得空荡荡,秦知宜便忍不出扬声喊:“夫君,真不来睡吗?”

她没了力气,哪怕放开声音,话音仍是软软的,毫无中气。

谢晏在外面,听到她这样的话,和再三询问透出的依赖,心软了一瞬。

可他还是拒绝了她。

他需要静一静,平复一下不受控的心情。

这样冷脸摆脸色是不对的,如果能在秦知宜还未发觉之前自行调整好,跨过这条深深的裂隙,那自然好。

可以真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让她睡吧,趁她睡着,他自行想一想,理清乱糟糟的心事。

谢晏让人传话给秦知宜,让她自己睡。

这人,连自己回应她的话都懒得,就几步路,还让人传话。

秦知宜不满地砸了一下他的枕头,然后抱着他的枕头转瞬入睡。

就连置气也撑不过一息时间。

她是香甜入睡了,一身困乏的身体彻底放松,但是两室之隔外的谢晏,连灯也没让人点,坐在榻上像座木雕,一动不动。

两人像是活在两个色彩的世界里。

内室弥漫单支烛台透出的暖黄光线,馨软的熟睡呼吸一派安详。

中室冷寂无声,冻结成冰。

直到简单的晚膳摆上了桌,不得已燃了灯,才好了起来。

谢晏慢条斯理动着筷子,全当维持正常日常生活在用饭。

其实他没胃口,但总得吃一些,免得习性不好,伤身。

他一人独处时,就连用膳也没什么声响。

夹菜,筷子不会碰到碗盘,送到嘴里也平稳斯文。

这样安静清寂的状况下,在一旁伺候的人都默默心惊,也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对比如此明显。

没有秦知宜在的时候,气氛霎时就变得凝重,教人心里发虚。

从前少夫人没进门的时候,好像也没这么肃穆过。

琼林今日没跟着出去。一般没什么事的情况下,谢晏身边不带随从。

他不喜前呼后拥,也不喜呼朋引伴。

琼林方才在外面办事,这会儿刚过来,候在门外。

他听里面什么动静也没有,心生好奇。

虽说少夫人在睡觉,怕打扰到她是要轻手轻脚,可不至于安静成这样。

让人猜不透,是世子为夫人好,做得过度了。还是世子有心事。

屋里屋外伺候的人都在暗中揣度。

谢晏没吃多少,停了筷,吩咐人撤下去。

暗自排解了一刻钟,不知怎么的,非但没想通好起来,反而心里更淤积。

谢晏转眸,侧头看向内室。

此刻,秦知宜睡得正香。

她一向迟钝,不多心,所以没发现他有心事,很正常。

可是,真的正常吗?

若她心里有他,又怎么会从梅山回来,漫长车程,不怎么看他几眼。

即使看过,也没有发现他没有笑容。

但凡她在意他,会看出他情绪不对。

会问一句,问清楚他有心结。

后续如何暂且不提,起码在此之前,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发现他的不对。

但秦知宜,没有。

她那般开心快活,沉浸在与他人相处的喜悦中,无暇顾及其它。

更无暇顾及他这个不怎么重要的夫君。

谢晏不禁有些悲观,想法越来越狭窄。

若车里的人是萧卿之,她会不会多看几眼,会不会注意到对方的心情起伏。

想起站在坡下远望的那一眼,看到她与萧卿之对视时的专注与用情,谢晏自嘲地想,如果换作是他,秦知宜大概是能发现的。

就像她自己说的,她只是没心眼,又不是傻。

她没发现谢晏的不对,不是因为毫无眼色,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在意他。

他是喜也好,悲也罢,只要不影响到她,都与她无关。

谢晏有些喘不过来气。

为了平复心情,他站起身,往屋外走。

看见琼林候在门外,谢晏问:“院子内务有什么事没处理完的?”

谢晏觉得自己需要找些事来做,转移心情与思想,不要再想这些徒增烦恼的事。

自从上一次听她说萧卿之,他就已经预设过,两人成婚只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她怎么想不重要,二人维持相敬如宾即可。

为何到了今天,仍会为这些改变不了的事烦扰。

他干预不了也改变不了的事,无需多想,只需做好该做的即可。

她是他的妻子,这一辈子都是他的人。

即使心里装的是别人,也改变不了她是威靖侯世子夫人的事实。

琼林答:“有的,世子爷,前日老庄送上来的腊月间账本,您还没过目。”

“去书房看。”谢晏迈步便走,去书房挑灯看账本,不可再想这些没什么用的情情爱爱。

谢晏勤勉认真,并不是那等除了官场的事,其余一应不沾身,只知吃喝享乐的懒散人。

虽然栖迟居有可靠的管事,但每个月的账本,以及院子的大事,他都会过问,让心里有个谱。

离开正屋,到了书房后,或许是换了个场景,谢晏方才那雪埋冰封的心缓和了少许。

他在书房的短罗汉榻落座,让琼林把几本账簿摆在榻案上,燃了灯架送到近处。

自从世子院单分后,谢晏看了两年多的账本,其实每个月都差不离。

偶尔遇到有大节的月份,尤其年末,年节时,月账会有起伏。

没看账本之前,他估摸着,去年腊月,栖迟居的开销总账是一百二十两银。

若是平时的月份,出入大概在五十到八十两银。

这些账目,包括栖迟居上上下下的月银、嚼用、冰例、炭例、制衣等等。

不过,账目归账目,事事都要记载妥帖。

实际上谢晏只用负担份例外的开销,所以账本上大部分银钱,都是归在侯府总账的。

在打开这月账本之前,谢晏简单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今年的腊月与往年都不同。

月初,他与秦知宜成婚,随后,栖迟居多了女主人,以及秦知宜带来的用人。

人多了,账目开支自然就多了。

随后,为了秦知宜,特地在大厨房那边开了特例,又给她做了春季的新装。

这些是多出来的支出。

还有,秦知宜怕冷,火炕时时烧着,炭例增加不少,恐怕要多一倍。

略理了理这些变化,谢晏推测,今年腊月的总账,应当在二百五十两左右,至多再添上三十两的出入。

随后,他打开账本,视线径直看向最终的总和。

柒佰tຊ陆拾伍两白银。

谢晏:“……”

不敢置信,他又看了一遍。

柒佰陆拾伍两白银。

老庄的字迹是工整正楷,人也谨慎,不会有写错的问题。

栖迟居单独院落的月账,从一百多两,翻了六番之多,成了七百六十两银。

怎么会如此之多?

这些钱都花在了哪些事上。

谢晏带着不可置信的疑问,凝神去看细则。

账簿是分了好几项的,单独作算,清晰明了。

只是制下一季的衣裳,就有三百七十五两。

其中,其他人的衣裳,包括谢晏自己的,共八十三两,余下二百九十二两银,都是少夫人秦知宜的。

这就接近总开销的一半。

余下的大头,是厨房一日三餐所用食材的花销,一个月总计二百六十两银。

在秦知宜没进门之前,栖迟居一个月的吃喝不超过五十两。

并且算时间,其实这一个月里,秦知宜在院子里用饭的次数,也不满整一个月。

按一个月三餐九十余次摆膳来算,她用膳的次数顶多在五十次。

不到五十次,却让吃喝的花销涨了五番。

这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奇女子?

谢晏换了账本,查看大厨房那边给的,每日所用食材的细则。

他记得从前一页账本能记载两日六餐的情况,但是这个月,一页纸只写得下一天。

谢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一项突兀的记载跳进他的眼里。

“腊月十三日,用鸡六只。”

这天是什么日子,是祭拜谢家祖先,还是豢养黄鼠狼,怎么用掉了六只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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