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一年盛夏。
现如今, 夏季是秦知宜和谢晏都最不期盼的季节。
冬天一家人温馨睡在一起,到了夏天,谢晏连妻子的手都摸不得。
偏偏今年又是个热年, 且还是个旱年。
天干天热,许久不见一场雨, 侯府大量地囤冰, 日日断不了。
婆母送来秦知宜屋里的青铜冰鉴派上了大用场。
婢女们将瓜果、葡萄洗净了放在冰鉴的底层,镇凉了再吃, 别有一番风味。
秦知宜每日燥热, 都要用几块冰凉沁甜的西瓜。
她热得头发简单挽起, 斜倚在铺了竹席的榻上, 用竹签挑着西瓜里的瓜子,将瓜子一一挑出来,弄干净了, 才送进嘴里,咽下冰凉甜汁。
早早也跟她一起吃, 不过奶娘将瓜肉切得更小, 也是清了瓜子才喂给她。
她的小婴孩,现在已经两岁半了, 也有些怕热。
母女两个一模一样的姿势歪在榻上, 吃了西瓜后, 悠悠叹气。
随后, 早晴又送过来冰好了的葡萄。
这葡萄有紫有绿,颜色纷呈, 秦知宜伸手去挑,挑来挑去摘了一颗绿皮的。
掐开果蒂,剥了一半再挤进嘴里, 吃得面容平稳。
早早看着她吃绿色葡萄,自己也吃了一颗绿的。
被酸得小脸儿皱在一起。
她不解问:“娘亲不觉得酸吗?”
秦知宜摇了摇头:“不酸的。”
早早迷茫地眨了眨眼,掐了一颗绿的递给早晴。
“早晴姐姐你尝尝。”
早晴笑,她擦了擦手接过,结果那葡萄吃在嘴里也好险没忍住表情。
她皱着眉说:“是有些酸。”
秦知宜半信半疑,她又尝了一颗。
虽说有些让人口舌生津的酸味,她却觉得刚刚好。
她怪道:“我吃酸也不厉害,怎么跟你们又不一样呢?”
这句话说出口后,秦知宜怔了怔,旋即摸了摸肚子。
她问:“早晴,我上次月事是六月十八日否?”
“是呢少夫人,现在是七月十三日,按说你明日往后,最近几天就要月事了。”
秦知宜点点头,心想,等三日再看看。
夜里等谢晏回来,还为她带回来一筐从岭南送来的荔枝。
这荔枝放在冰鉴里冰着,吃起来也是独有一番风味。他让人放荔枝,秦知宜拉着他的手,眼神耐人寻味。
谢晏低头,摸了摸她温热的手指:“怎么了?”
她已经多日不曾主动往他身边凑过了。
秦知宜开口之前,心里还有一份紧张。
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觉得我或许又要有孕了。”
谢晏恍然不敢置信:“真的?可让女医看过了?”
秦知宜摇了摇头,说:“只是我感觉,可以再等几日就知道了。若月事推迟,恐怕就是了。”
秦知宜生产过一次后,不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单是只有月事才能佐证。
自半个月前二人放纵过一夜后,她前几日就有一些不同的感觉。
女人家的事,一分一毫的变化,自己若在意了就能感觉得到。
更何况她今日吃那么酸的葡萄也不怕,与其他人可不一样。
这症状,与她第一次有孕时有一些像。
谢晏拉住她的手:“要不让女医现在就看看?既然身边有人,何苦再等几日呢?”
秦知宜想想也是。
她只怕若自己预感有误,平白让人期待了,所以不如先与谢晏说。
因为若叫了女医,她婆母那边就要知道了,若看了没有怀孕,恐怕白折腾。
可谢晏说要先看看,她觉得也好。
不然的话接下来几日苦苦等待也难熬。
谢晏派人去把女医请了过来。
女医这次把脉,没有第一次给她把脉确诊迅速。
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回话说:“夫人的脉象,似乎像是有喜了,不过脉象尚且不明显,不如第一次那样准确,因为时日还不够。还要再等至少十日看看,或者看这一次的月事如何。”
秦知宜第一次有身孕的时候,恰好是在月事结束时,到下一次月事,已经勉强能算满一个月了。
但是这一次才不到半月,脉象还未稳定。
好了,这一下两个人都要再等几天了。
夫妻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无奈笑了笑。
自从生了早早之后,秦知宜一直盼着她的第二胎。
因为头一胎实在是太顺利了,早早又那样可爱乖巧。
她念她只有一个人,若再生一个,两个幼儿成长,也好有个伴儿互相陪伴,乐趣多多。
早早曾经也问过。
父亲有弟弟妹妹,母亲有姐姐、哥哥,和妹妹,独独她没有。
把脉的事秦知宜没让早早知道。
等女医走后,女儿迈着短腿小跑到秦知宜跟前,站在她身边,扶着膝盖仰头问。
“娘亲身子不适吗?”
她小脸一派认真,目光专注地看着自己的娘亲。
秦知宜只是瞒她可能会有身孕的事,但是请了女医的事瞒不住。没想到女儿还会担心她身体抱恙。
秦知宜将早早抱起来放在腿上,搂着她温声解释:“娘亲没事,只是把脉随意看一看。”
谁知这两岁半的小豆丁竟然还不信。
“没什么事突然看女医么?娘亲若身体不适,一定要跟早早说。虽然我什么也做不了,可是我要陪伴在娘亲身边。”
秦知宜感动极了,紧紧抱住女儿。
母女两个都低着头,额头相抵。
谢晏看这一幕,有些欣慰,又有些羡慕。
羡慕这么热的天,早早却能被妻子抱在怀中,这时候也不嫌热了。
他这么想着,果然没过多久,秦知宜就松开了女儿。
看来还是热的。
谢晏忍俊不禁。
他伸手唤道:“早早来爹爹这里,爹爹抱。”
谁知女儿看了他一眼,迟疑过后摇了摇头。
“不要爹爹抱,爹爹热。”
秦知宜笑出了声。
看谢晏一脸落寞的模样真是好笑。
从此以后,夏季恐怕要成为谢晏心中最不想要的季节了。
既抱不了妻子,也抱不了女儿。
母女两个接着说话。
因为早早很担心秦知宜的身体,秦知宜这才对她说:“娘亲真的没有身子不好,是可能有小宝宝了。”
早早立马换上一副笑容:“真的吗?”
秦知宜点了点她的小鼻子。
“只是有可能,或许也没有,还要再等几日才能知道。”
早早攥着娘亲的衣袖,摇摇晃晃。
“我要有弟弟妹妹了吗?真好。”
在此之前,早早因为太想要弟弟妹妹,把那五只已经长大了的兔子叫做弟弟妹妹。
如今,她终于要有真正的可爱的弟弟妹妹们,真好。
侯府没有和她一样大的孩子,莲米儿都已经八岁了,早被送出了府去。
这么小的孩子,只有早早一个未免孤单。
得知娘亲可能有身孕了,早早趴在她的腿上,脑袋贴在娘亲肚子上。
“是弟弟妹妹来了吗?你们要乖乖的呀,不要让娘太难受。”
秦知宜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看向谢晏。
她心想,若是有孕就太好了。
早早实在太好了,让她想要有许多许多的孩儿环绕着她,叫她娘亲,亲她的脸。
那幸福感,想也不敢想。
夫妻两人盼着盼着,熬过了三四日,到了本该秦知宜月事的时候,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甚至还有些嗜睡了。
月事推迟的第六日,又叫了女医来看。
女医不敢笃定的说法有了变化。
“少夫人的脉象虽然仍未稳定,但是月事推迟,这就是个确定的证据,恭喜少夫人,恭喜世子。”
秦知宜喜上眉梢。
实际她自己已隐隐有了感觉。
仿佛与肚子里的孩儿心有灵犀一般,她能感觉到肚子里像是有了一个小生命。
甚至做梦时,都还梦到自己是双身。
有了女医这话,也是又可以提前准备起来了。
这次谢晏没派人去送话,自己亲自去了一趟琼华堂,把这消息向侯爷和侯夫人禀了。
突然的好消息,真是让人喜不自胜。
从前,众人盼的是侯府有后,但自从有了早早之后,众人盼的是谢晏和秦知宜能够再生几个这样聪慧可爱的孩儿。
让这个府中多几番朝气。
不止盼儿孙绕膝、多子多福,盼的是像早早这样的后代,能够延续发扬侯府。
自从早早半岁以后,秦知宜已渐渐跟着侯夫人掌家了。
她一旦上了心做正事,手不巧,但脑子灵光。
行事被侯夫人教得清正严厉,自己又是宅心仁厚的性格,自成一派大家主母风范。
并且秦知宜想事简单,还比侯夫人多几分果决,这样更是好。
听女医说九成是有了身孕,侯夫人亲自去看了她,让她安心养胎,无需管事。
这第二胎有所预兆,不像第一胎那样仓促匆忙,又担忧过甚。
秦知宜有了经验,放宽心养着,等待那有孕之后畏热,食欲不振还反胃的反应。
然而这一次,不知是因为身子已经生产过了,还是心情愉快。
月事推迟十三日之后,根据身子和脉象的双重肯定,确诊了怀胎足月。
但是往后十几天,秦知宜却迟迟没有妊娠的不足反应,和第一胎是不同。
第一胎时她已经怀得算是轻松了,可是仍是有一些反胃不适的感觉。
这一次,一整个七月到八月,她竟然都没吐过几次。
只是胃口突然变得奇好,什么都想吃。
尤其是炙烤的肉类。
和第一次不太一样了。
女医说。这样的情况或许是身子有孕后怀孕更轻松了。
每一个人妊娠反应都不同,每一胎之间也有区别。
不论如何,对于秦知宜这个有孕的妇人来说,没有什么难受的感觉是最好的。
对于此事,谢晏比起秦知宜要更为喜悦。
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提前让商队布局,无论秦知宜想吃什么,都尽快地给她寻到。
谁知这一次,秦知宜没有想吃那些珍稀奇怪或反季节的食物。
她每日都有新想法,今日吃龙井豆花,明日吃烤鹿肉。
每日桌上都离不开一道凉拌肉。
吃得香,睡得好,唯一不好的便是身上肿得厉害,且腿酸、腰酸。
好在有女医指导,有谢晏每日照拂着揉腿,揉肩,倒不会太难受。
这么养着,加上身子有肿胀,秦知宜感觉自己胖了一两圈似的。
她说自己似蚌珠,又白又圆。
谢晏说她是杨妃,艳似牡丹,国色天香。
两次怀胎反应各不相同,但都没怎么吃苦。
这一回,秦知宜每日走路不仅有夫君陪着,还有女儿陪着。
早早一路叽叽喳喳。
随着她越长越大,也越来越爱说话了。
她的话加起来比爹娘两个加起来还要多。
这一次谢晏不在家时,有女儿陪着,秦知宜从未觉得孤单难熬过。
这令她更期待腹中孩儿。
将来若有两个孩儿陪着,恐怕都要想不起来她的夫君了。
她这想法,确是不敢与谢晏说的。
恐怕夫君伤心难过。
天天开心快活,日子过得如梭飞逝。
进了冬,很快又开了春。
秦知宜的肚子一天一天长大,似乎吹气一样鼓了起来。
巧合的是,她两次有身孕的时间都差不多,都是七八月受孕,夏初生产。
让最难熬的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都在最热时,
虽然有些不太完美,可是因为孩儿乖巧懂事,孕期也没这么难熬,秦知宜从未想过这些。
反倒是谢晏耿耿于怀。
夜里两人抱在一起,他拖着她已经八个月大的肚子,感受到时不时的胎动,亲亲了亲她的发丝,低声商量。
“等我们第二个孩儿长大,往后到了夏季尽量避开同房。或是趁月事前后不易有孕时。”
他刚说完,又觉得不妥。
因为早早就是月事刚走时怀上的。
他便补充说:“不然往后到了夏季,最好禁欲。”
话还没说完,秦知宜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转身捂住他的嘴。
“夫君莫要这么说,恐怕肚中孩儿听了不高兴呢。不论是早早还是我们第二个孩儿,她们都来的很好,我很满意。我们不要想那些,福分来了,总是要来的。”
谢晏深深的看着她,点头说好。
她又说:“我们不要干预,把选择权交给自己的孩儿,她们想来的时候,自然是会来的。”
她说着这话,腹中小崽儿轻轻地碰了一下肚皮,隔着秦知宜的肚子和谢晏手掌相贴。
似乎是在提醒谢晏,他娘亲说得对呢。
谢晏心中一动,舒展掌心,使其彻底与秦知宜肚皮相贴。
感受着腹中孩儿鲜活蓬勃的生命力,他低头轻声嘱咐。
“孩儿要向姐姐学习,该出来时就出来,莫要折腾,让娘亲省一些力气,少痛一阵。”
他说此话时,腹中孩儿又动了一下。
秦知宜的两胎都很是乖巧,胎动并不剧烈。
只是在娘亲腹中轻微扭动身子,伸展胳膊与小腿,几日才动一次。
可今日竟然连续动了三四次。
仿佛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让秦知宜和谢晏都觉得十分神奇。
这让人更加坚信,这第二胎孩儿,肯定又是一个懂事聪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