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命又往上回顾消息, 重新看了一下她们嘴里头的八十万。

安命在论坛写怪谈的时候，虽然一直在热榜第一，可受制于论坛文字的传播性以及恐怖小说本身的受众关系, 在整个星系只能算得上是小网红。

考虑到这一点, 海因斯对她一个字都没泄露的作品版权购买简直算得上是看重。

这点看重并不是因为怪谈bking或者背靠背本身, 她们只是不想让任何游戏任何元素干扰《虚拟人生》的发行。

可惜。

安命想, 她想做的事情并不是写个剧本把版权卖出去，而是找到一个制作公司附庸于她来制作游戏。

【您搞错了。】

【我的意思并不是出售版权, 而是, 我准备制作这一款游戏。】

……对方沉默片刻。

安命不清楚海因斯和她对接的是谁, 但依然清楚明白了，沉默背后, 是海因斯不同人员的讨论。

[转行吗？]

海因斯科技：[您还是需要考虑一下的，据我所知，您其实并没有……]

剩下的安命没看。

闭着眼睛也能想到又是一些pua。

她这次直接选择了对海因斯那边的消息已读不回, 不管对方又说了什么, 安命都暂时搁置着。

【你不怕对方报复吗？】系统小心翼翼问

“没事，一是因为她们不清楚我的深浅, 二是对方恐怕也没怎么把这个游戏放在她们眼里头。”安命回答。

她人工挑选了几家剩下的制作商。

浏览过后。

安命发现有一家名叫雪花的制作公司, 很符合她的要求。

规模不大, 不至于接触到那些头部的科技公司, 又不小，不至于在之后游戏宣发过程中一点助力都没有。

重点是，对方制作过这个时代罕见的剧情游戏。

虽然仅限于ai推演来设计人物互动, 附庸这个时代主流的虚拟大世界战斗游戏，但依然让安命惊喜。

唯一的问题是，正是因为对方有着制作剧情类游戏的能力, 回去制作的也都是独立游戏，才不需要安命。

安命短暂陷入了苦恼。

【……这家好像是你的粉丝。】系统说。

“你怎么知道？”

【呃，你去你粉丝会看一眼就知道了。】

“你一直在粉丝会里头水贴吗？”安命有点无奈。

系统没有任务，干闲着，一直在安命的粉丝会水论坛。

【嗯……闲着也是闲着嘛！】系统狡辩。

安命打开论坛。

但还没来得及开粉丝会，就看到了最上头一条，是悲伤土豆条的消息。

[之前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有和您说。]

[嗯、就是我其实没有异能，是个普通人。]

这和安命那个时代，985遍地走，211多如狗，人均清北的时候忽然来一句，“其实人家初中学历”没什么区别。

即使普通人占了联邦大多数，但星网嘛，身份自己给的，大多数人也不会承认。

所以安命看见悲伤土豆条的消息，也愣神片刻。

犹豫后，在输入框打：没关系，大家都是。

——安命自己也是。

但消息还没发出来。

就看见悲伤土豆条消息快乐地切换了风格。

悲伤土豆条：[不过不过，我原来的天赋一直是F嘛，现在忽然变成E了！

也就是说，努力一下，其实说不定可以拥有异能。]

悲伤土豆条：[脸红.jpg。但是因为之前没有异能等级评级，所以不清楚现在具体是多少。]

安命面无表情把输入框的字删了。

然后，她看见悲伤土豆条说。

[总之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我真的好高兴！以后可以更加有用地给您做助理了。]

安命一愣。

安命想了想，发送：【；）】

[什么意思呀？]

【；｜】

安命保持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wink表情，对照着自己的表情包，“这不挺像的嘛？”

系统：【像你躺在床上偷偷哭，眼泪顺着眼角流下。】

安命无视系统，又把；）翻译成了人话，说，【恭喜你。你家人也一定很高兴。】

悲伤土豆条：[我只跟您说了。]

悲伤土豆条：[异能是遗传的，我家里头人都没异能。如果是基因突变，我会被送去异能协会研究的。TvT]

悲伤土豆条：[而且协会最近好像乱乱的。TT]

安命意识到。

如果异能是隔绝异能者和普通人的天险。

那么，最不希望普通人有异能的，只能是现在的既得利益者，世家、异能协会。

不过，这和她也没什么关系。

反正她没有异能。

同时，安命也意识到。

自己是：）的横版表情。

而悲伤土豆条，是TvT的竖版表情。

可惜，自己是不可能为了悲伤土豆条，从：）改成^_^的。

系统：【啊啊，别聊天啦。】

安命回归正题。

打开粉丝会。

最上头的帖子是在怪谈完结之后，悲伤土豆发的一些零零散散的帖子分析她的手法，讲述暗示与反转，从诡计的设计，到常理的误导。

而其下的是别人的学习和仿写，以及各种针对她本人的吹捧。

里头有各种各样的创意，但随便翻开一页都能看出她本人的影子，这里的人从来没有接触过诸如此类的故事，唯一的认知渠道就是安命。

于是她们的文风思路都带着她的影子。

在连载的过程中，安命不断积攒名气，而她本人的粉丝会，是受她影响最强烈的。

安命觉得很奇妙。

还有关于她本人身份的猜测。

血色山楂：［首先，怪谈bking这个人，背景一定很深吧，当时被抄袭后那种处理模式，就有人说背景很深……不过，这只是网络上的猜测，而我自有一套自己的方法，因为我曾经就担任过分析之类的工作。］

血色山楂：［我猜测的方向，就是她描写的内容。］

［我相信，从一个人写的内容是可以看出这个人的内在的，比如怪谈bking，在军校都无比依赖异能的情况，她居然写异能消失。］

［何等的轻描淡写，何等的大佬心态。］

安命想了想，其实也有因为原女主没有异能，她也想象不出来有异能的生活。

［而且怪谈bking，一定城府极深，我猜有这种脑子的人必然历经千帆。因为杀了整个学校这种剧情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心思莫测相当狠辣。］

［而且怪谈bking，一定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女人。因为她文中鬼怪飞檐走壁，对各方面要求都很高，角色尚是如此，怪谈bking本人必然更有力量。］

小号：【可能鬼怪飞檐走壁只是会飘起来？】

［你不要把怪谈bking想得这么简单！］血色山楂勃然大怒。

小号：【……你想的倒也不复杂。】

安命意识到什么，抬起头，略带震撼：“系统，这是你小号啊？”

——

安命终于联系了血色山楂。

但她没用大号。

而是虚伪地使用了小号。

曾经是系统的小号。

但现在是她的小号了。

小号：【你好，我看到你发在粉丝会的帖子。】

［怎么了？］那边回复的很快，应该在高强度上网：［哪个帖子？］

【关于怪谈bking的那个。】安命沉默片刻，才继续用小号解释道。

血色山楂发过猜测怪谈bking的帖子，安命用小号回复过，说没必要想的这么复杂。

血色山楂一下子想起来了：［噢！原来是你！说怪谈bking想的不复杂那个。］

［什么事？］

【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怪谈bking正在筹备制作游戏的问题？】

［知道啊，我还知道很多大的制作公司都在准备购买版权呢！］

血色山楂回复的很快：［怪谈bking真的太了不起了！希望她能大赚一笔！］

小号：【可是，怪谈bking并不打算出售版权，而是打算自己牵头制作游戏。】

这话说出来，血色山楂那边明显沉默了许多。

她沉默的时间长得安命都以为她在疯狂码字，来斥责这种和怪谈bking装熟人的行为。

【从刚刚的话，你应该可以看出来，我没有骗你，不然，为什么怪谈bking到现在还一点消息都没放出来呢？因为她也在找。】

【我在帮她物色时，正好看到了你在网上发的帖子，看到了你说你从事分析相关的工作。我想，如果是粉丝，那怪谈bking本人也会放心很多。】

［你的意思是，怪谈bking想当制作人嘛。］血色山楂重复了一遍，她显然被说动了，正陷入持续不断的纠结。

［意思是，我可以帮你们分析一下，哪家制作商比较靠谱吗？］

【当然，我们会给报酬的。】

［不是报酬的问题啦……］

到这里，血色山楂的语气明显变了。

安命也没有再继续说话，她在权衡血色山楂在雪花科技中的位置。

她本来以为，可能是实习的工作人员，但官网没有她们招实习生的公告，或者是什么利益牵扯不大的工作人员。

但如果这样子，绝对不会是这种语气。

看上去利益牵扯不小，但是却会为了这种利益而遮遮掩掩，欲言又止。

公司上层吗？也不该是这种反应。

看着对方到现在还没发消息。

安命推了一把。

——【你们家的不行吗？】

气氛瞬间变化。

刚刚还摇晃的纱布被扯了下来。

安命看见。

血色山楂回复道：［那你真的有办法吗？］

猜对了。

——

安命从血色山楂了解完情况后，用大号联系了雪花科技的官方账号。

雪花科技公司的账号也是秒回。

[您联系我们是因为背靠背吗？]

【对。】

[那我们可能没办法。]

对面说：[我们最近没有购买版权的计划。

另外在您正文出来之前，我们也不知道彼此的风格是不是匹配的。恐怖类游戏的发行很难推广。]

像是现在大部分游戏那样子，制作商购买版权，但是这个世界的版权比起文字ip，更多是美术形象。

【并不是你说的这样子。】

怪谈bking：【如果是授权，我完全可以选择海因斯那样的大公司。】

[您已经跟她们聊过了吗？]听到海因斯，老板改了改口风。

【对，不过我更喜欢你们的技术。】

那边发过来了全息通话的申请。

伴随着滴滴两下，通讯被接通。但是安命没开自己这边的摄像头。

对面是一个红色短卷发的女人在桌子后头危襟正坐。

安命眨眨眼睛。

什么啊，这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那为什么还要先开口拒绝。

“您好，我姓薛。”

“如果有您的剧本，再配上我们的画面和技术，我相信这个游戏一定可以登上销售榜。”

薛老板用的词是登上销售榜，而没有大放厥词，说什么销售榜榜首，因为她也觉得不大可能。

薛老板看着漆黑的屏幕。

她知道对面就是怪谈bking。

神秘的，没人知道真面目的，凭着一个段故事，就牟利许多的，怪谈bking。

薛老板无声地衡量着。

这个游戏的全部信用都来自怪谈bking本身。

如果背靠背被龙头公司看中，那么怪谈bking的这个机会恐怕能说是相当明朗。

这也是她的改口原因之一。

再者，她本身也没准备拒绝。

一看就能赚钱的项目，谁会跟钱过不去？

薛老板本身就是从基层技术性工作做起，多年来思考的本能已经可以让她掂量出和怪谈bking合作的方案以及利益。

“到时候，宣发测试都可以交给我们，配音以及音乐您也不用担心，事实上，您不需要考虑怪谈之外的事情。您只需要专注您的创作。”

薛老板语气热情洋溢，虽然办公桌相对严肃，但是她偶然还会比划两下肢体动作。

就算是安命这边没开摄像头，也没有丝毫影响她的热情。

“所谓，未来可期——”她的声音被对面的怪谈bking打断。

“我的意思是，是我担任制作人，你们只需要单纯负责游戏的制作了。”

她的声音和薛老板想象的并不一样，非常平静，温柔又有亲和力。听上去并不大，甚至让薛老板怀疑，她跟自己在军校的女儿同龄。

薛老板原本扬在半空中的手猛地顿在来空中，她的规划戛然而止。

薛老板本来想顺理成章说一句，这些交给我们没问题，可两秒之后，她才意识到怪谈bking在说什么。

她愣神看着黑屏。上头只有自己脸色的倒影。全息投影上能看出她细致的面色变化，她的面颊上的肌肉微微扬起。每一寸微妙的变化都会在全息投影上分毫毕现。

她短暂的愣神片刻，又马上意识到。

——怪谈bking，一定正在观察自己。

对面的怪谈bking倒是有点奇怪了：“你不清楚吗？如果不是为了这个，我又为什么会选择你们呢？”

薛老板半晌没吭出什么有意义的声音，她收敛表情，想做出一些权衡。

“这样子我们也很难办。”良久，她干巴巴地说。

“您完全可以信任我们的宣发团队，事实上，您也可以在剧本的创作上享有绝对的主导权，我们也觉得您把精力投入在创作上才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薛老板是老油条了。

同样的话翻来覆去说。

让安命有点震撼。

如果她有着一半重复的功底，都不会选择写恐怖短篇。

安命不太理解为什么薛老板拿着重复的意思翻来覆去说，就觉得能说服她。

她性格更直白简洁一点，行就是行。

“我计划的就是买断制游戏，投资本身就不多，我的名头也足够支撑起初期买断，另外，我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投资商，只负责制作，你也不需要担心亏本的问题。”

“如果能相信我的话，我也不会让你们亏本的。”

什么都被她说了，这些话也一时间堵在了薛老板嘴里头。

“这样的话、那……”

说服不了，就只能靠谈判上的心理打压——

“毕竟我们公司也不缺什么游戏。”薛老板说，她身体往后倾，整个人靠在了后方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终于展现了一点从容。

但薛老板话还没说完，她的房门就被猛地拍开。

“妈！我跟你说一个大事！你知道那个怪谈bking吧，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和怪谈bking合作，还抱怨为什么这种热ip不给小厂机会吗？”

——

薛老板的话又重新被打断。

她深吸一口气，回头看，看见一个红色短发的女生喜滋滋站在门口。

……老底都被揭穿了。

刚刚说的话被框框打脸。

薛老板感到自己脸有点发烫。

“……”她脸色都有点挂不太住：“……薛善！你来干什么？”

本来僵持的博弈下一子被揭了老底。

一下子被斥责的薛善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怎么了？怪谈bking想跟我们合作，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我们现在就在谈这个。”薛老板强撑着语气。

薛善愣在原地，大吃一惊。

薛老板开口把薛善训斥了一通。

正好，也能用薛善来缓解氛围：“知道就行，大人聊天赶紧出去吧，懂事点。”

同时于是继续对着怪谈bking说道：“这样啊，那还是我家薛善不懂事，她待人接物还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

她下意识贬低薛善来打圆场。

薛善想反驳两句。

她母亲对她很好。

在外头说她两句其实并不是什么问题，或者说大部分家庭都是这样子，内部的爱保留在内部就可以了。

但薛善不想在怪谈bking面前，被说什么不懂事的人。

……明明她也不知道母亲和怪谈bking在讨论事情。

听到自己母亲这么理所当然地说，即使是事实，薛善还是在失落。

明明这件事情也有自己的功劳啊！结果自己好心进来却被不分青红皂白一顿说……

但马上，她就听见怪谈bking说。

“不，是薛善告诉我，可以尝试一下选择这家。也是薛善让我相信，你们值得青睐。她做的很好。”

薛善一愣，眼睛顿时亮起来。

薛老板也微微变了神色，她现在有点不确定了，怪谈bking找到她们的原因是因为薛善吗？

那她刚刚做的一切权衡，其实都是站在她们已经被怪谈bking选择的基础上，能被选择必然有自己的优点，这也是她敢和怪谈bking斟酌的原因。

可是，如果对方选择她们的原因如此轻率的，只是因为薛善，那也说明她们只是一个可以被放弃的选择。

“咱们可以再聊一下咱们的问题。”她听见怪谈bking说。

还是那种平静的温和的语气。

——

安命挂掉和薛老板的通讯。

“完成了。”安命说。

【这件事情居然就这么搞定啦耶。】系统喜滋滋地说。

【而且您很喜欢薛善吗？她被她妈妈说的时候您还帮她说话呢！】系统问。

“……挺喜欢的，帮我的我都很喜欢。”

安命很少憎恨什么人。

安命想了想，回答：“而且，她也喜欢我，喜欢我的我也都挺喜欢……”

“或者、让她喜欢我比较好？”

【诶？】系统没搞明白。

系统没动，安命也不介意讲一下。

“因为你看，薛善还是学生对吧，她还小。”

薛善年纪小，她的联系可以以情感为纽带。

而薛善母亲，薛老板。她比起情感，更需要有利益的强联系。

安命不想建立合作之后再考虑，对方会不会因为利益在小细节上违背她。

就只能事先说好，让对方明白获益的究竟是谁。

至于最后，安命让薛善在关键时候进来挖出老底，打破僵局。

前头薛老板在经过她的高压，自然而然会对突然闯进的薛善加压。

之后，怪谈bking身为一个偶像，只要恰当维护薛善两下，她在薛善心里头就不是那个遥远的没有关系的怪谈bking。

而是一个亲切的、可以以情感为纽带联系的对象。

日后真和雪花科技出了什么问题，薛善也是个不错的后手。

但系统听了，却是连话都有点说不出来。

它话挤了半天。

【我以为……我还以为……】

系统想到了自己。

它冒然把安命找回来，这个行为应该是很讨人厌的吧。

可是，安命似乎也没对自己怎么样。

这种行为潜藏的意义似乎并不是什么豁达宽容和温柔包容，她只是在进行第一环。

——评估。

评估——利用——操控。

这种沉默、揣测、担忧。

并没有持续太久。

“你我其实也挺喜欢的。”

安命说，“虽然你的性格不太讨喜，但是你是我的系统，所以我很喜欢。”

系统缓了口气，变得别扭起来，它似乎不太擅长应对赞美，习惯性地想把别人的善意搁置，转移话题，【哎呀，先否定再说喜欢，不就是pua嘛。】

“是这样吗？”

安命想了想，脑袋靠在窗边的玻璃上，玻璃的反光反衬在脸上，她平淡地说，“那被我喜欢，应该不是一件好事。”

方间觉得，他和伏白的处境就像是那个怪谈故事中，被逼退到厕所的人。

只不过，故事中，追逐的怪物只有那个爬行倒吊的二姐。

而现在，门口却有一堆鬼怪。

她们似乎在门口抓挠着门，瘆人的声音不断响起，来回扭动着上锁的房门把手，咔嚓咔嚓的声音伴随着挠门的嘎吱声，连带着整个厕所门都在颤抖。

这不是之前尚有生机的跑步躲藏，而是真正的绝境，只要出去就会死，不出去躲在里头，等门框破碎时，也迟早会死。

再想到那个发表在网上的故事，和现在实实在在的惨境，方间忽然有点想哭。

他又想起来，怪谈bking和这个学校的联系？难道他真的要全盘相信怪谈bking的话吗？

相信朋友和安静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只鬼吗？万一怪谈bking，就是安静，就是朋友，就是离开的鬼呢？

退一步来说，就算不是鬼，为什么人家能这么轻描淡写把这种故事写出来？为什么人家能把一切罪恶开诚布公？伪装，快感，残酷，低感情，高智商，冷酷复杂，狡诈危险，无比扭曲！

所以他一定得活下来，然后离开这里，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公布于世，她的存在，对于整个联邦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

可他在说完自己的打算之后。

……屋内变得死一般的压抑。

方间当然不会认为是伏白不赞同自己的想法，毕竟调查本身就是他们的任务，而真相，正是怪谈bking把一切危难带过来。

这种压抑的氛围，听着门外不断回响的，鬼怪的嘶吼与不断碰撞脆弱的门的声响。方间更愿意解释为，伏白又在想牺牲他。

毕竟这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坚持自我，尤其是在危及性命时。

而现在他们被逼至绝境，所以最好的答案就是，现在打开门，把其中一个人交给鬼怪，而另一个人逃走。

方间不断思索着，自己究竟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你说，既然我们之间有矛盾，那鬼之间会不会也有矛盾？”

就在这时候，伏白开口，把方间吓得一激灵。

他顿了顿：“反正我们现在也没其他好方法了，不如听一听我的？

我们开门最后赌一把？你手上有那份笔记，而笔记也记述着这些鬼怪，或许她们对此也很感兴趣。”

“你这赌的太大了吧……重点是我们搞不清楚笔记本和鬼的关系，至少找点证据再赌。”以及最重要的，方间不信任伏白。

伏白略微思索：“那你把笔记本给我，我跟二姐接触过，我来试。”

方间不相信伏白这么好。

可是他也不愿意留在这里等死，更不愿意自己试。

递过来的时候，伏白似乎轻嘲般笑了。

而这时候，厕所的门已经摇摇欲坠，像是随时要被打开了一般。

犹豫片刻，方间便干脆把笔记本给了他，甚至没有站在最适合逃跑的位置，而是稍远一步，就怕伏白把他推出去。

事实上确实也没推出去，因为伏白刚一打开门，外头的腥臭血气就涌过来，伴随来的，还有扑进来的恶鬼。

而伏白就直接把笔记本往门内一扔，两个跨步跑出去再把门一关。

还真没故意锁方间。

那个笔记本可能真的是这群鬼恨毒了的人，以至于合上厕所门，那群鬼没有直接冲出去，而是尖叫着把笔记本撕碎。

方间心里头更是惧怕。

那笔记本的主人……怪谈bking，她究竟做出了什么事情啊！

太恐怖了。

心脏咚咚狂跳，他只能跟着伏白拼命往下跑。被笔记本刺激的鬼怨气更甚，笔记本也拖延不了什么时间，马上那种脚步声又跟了上来！

这些鬼绝对会追上他，然后把他像刚刚的笔记本一样撕成碎片。

方间拼命跑到了大门边，想着，或许离开教学楼还有一线生机，但刚看到大门门锁，方间心里头又重新泛起了绝望。

门锁着。

被他们亲自锁上。

或许应该去找后门，毕竟李老师能进来肯定就是因为有后门，可是他们哪里来的时间去找后门？

伏白去开另外一边的锁，现在完全就是生死由命。

鬼知道鬼会挑谁杀？

越来越近了，方间竭力告诉自己应该冷静下来，这个锁甚至不符合科技条件，是最古老那种。可是颤抖的手一直打着哆嗦让他无法把锁调向正确的方向。

快一点快一点。

他甚至感觉到有影子飞快从头顶爬过，他不知道这是二姐，还是错觉。他不敢回头确认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找到，怕一回头就是二姐那张惨死的脸。

长发垂到了他的面前。

终于，最后一刻！

门开了！

方间加速跑出去，速度快到自己都闻到了自己嘴巴里头的血腥气。

也可能压根不是口腔里头，而且李老师实实在在地趴在他的肩膀上，无论怎么样都会被追上。

脖颈上血管突出，他真的是害怕到了极点，以及浓重的绝望。就算再怎么样都没有用，只有死路一条。

但忽然，方间视野骤然一亮。

刚好是这时候，像是一直笼罩着整个学校的罩子被打破，天光乍破。

这并不是什么温和的日出，这颗星球周围也没有太阳可言，只是在这一瞬间，其他恒星绽放的光亮终于重新照耀了这里，刹那间日光炙眼，熠熠夺目，光影跌宕。

于是身后的鬼怪传来绝望的嘶吼。

怨气、阴气、痛苦、绝望全都被解除了某种限制，至今为止，这所学校终日重复的生死的规则被彻底解除，血气被冲刷干净。

同一瞬间，本来链接失灵的基地，也忽然有了信号，飞船在起飞速降的时候突兀失灵，又突兀重启，即使研究员们里里外外检查一遍，也搞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当初启动时的失灵。

但现在，好像一切也不重要了，因为他们得以最快的速度，去接星球上残留的人。

终于天明。

活下来了！

方间心脏加速，喜极而泣。

不管怎么样，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也就是这时候，他听见伏白的声音：“啊，你在这里。”

方间回头，伏白正站在晨光中，歪头看着他。

他身后的学校凭白空缺了一整个角，像是被看不到的刀刃硬生生割去刨开，只留下截面。

晨光初起，雾气微凉。

方间想起来，他，相吉，佩里，都是倾向于辅助的异能，但是他们四个人一组，又怎么可能不安排攻击性的异能？当然有，那就是伏白。

周围的半透明的帷幕一般的，并非是雾气，而是尘埃——

建筑体被异能摧毁，碾碎，深深浅浅的浮尘蔓延，被风卷起，万物寂寂。

建筑被刨去的一角，是伏白扔走笔记本的厕所。

现在，藏着证据的笔记本，消散在了建筑的尘埃中。

伏白轻声说，“异能回来了。”

从伏白浅色的虹膜中，方间甚至依稀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

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如临大敌般的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