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海因斯都沉浸在泡沫中。

任何一个庞然大物能够起来, 都不完全靠自身的决策，必然有着时代的机遇，海因斯也不例外。

现在对于海因斯来说, 就像是时代的机遇重现。

——海因斯的游戏对异能有影响。

异能本身就是世家立身的根本。

现在, 世家的把柄被轻飘飘地攥在了海因斯的手中。

…

九点, 会议室准时开会。从对游戏本身的监管, 到如何利用游戏对异能的影响。

协会的数据发在大半夜，到今早, 数据已经被重新整合归类, 力图把每个针对精神力的细枝末节都盘出来。

会议桌上, 文件、资料、空气中，投影的表格, 展示，全都凌乱地重叠在一起，声音此起彼伏。

紧张、热烈。

“游戏能刺激精神力, 想想其实很正常啊, 毕竟全息游戏本身就链接脑域。”

“那么接下来，活动还要正常做吗？还是说要不要临时替换成其它项目和活动。”

“脑域的扩展, 是不是同样可以发展智力？”

即使现在的ppt大都是半夜爬起来临时做的, 今早来到会议室的时候, 依然每个人都雀跃期待, 不见疲力。

大早上，连咖啡味都没。

这种氛围中，索莫罕见地侧过头, 注视着落地窗。

落地窗外是云层，走近往下看能看到环形大楼包围的绿色花园，生机勃勃, 早上来公司的时候，他能听见鸟鸣。

除却人工的打理，为了让它维系的时间更长久更健康，花园也有着自己的生物链。

换言之，他听见的充满生机的鸟鸣，其实每时每刻都伴随着虫类的死亡。

生物的维系发展与繁盛，是诞生在其它生物体的死亡之上的。

活着的花园，死亡的花园。任何繁盛都必将伴随着死亡。

问题是——

“协会怎么会知道？”

索莫问，“她们怎么会清楚我们的游戏如何？”

精确到每个节点的数值投影被改变投影的方位，送到他的面前。

“数据，协会一向清楚异能者的数值数据，在协会那边，任何天赋都能被简单量化。”

“可是，当时在协会，推动游戏落地的，不是怪谈bking吗？”索莫问。

“……”

“那么，怪谈bking对于精神力知道多少，她又是怎么推动的，游戏的落地的？”

直到现在，这依然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有人一琢磨，“会不会是她本身就知道，游戏能够刺激精神力？”

“怪谈bking，她可能知道这一切，但却专门告诉我们，她有办法推动落地，借此来换取在全息游戏的好处——”

“但实际上，全息游戏能够刺激精神力，那么当初议会通过全息游戏也是顺理成章。”

“中间完全不需要怪谈bking的帮助。”

“她完全是在空手套白狼，算计到了我们头上，丝毫不付出就在全息游戏上谋得来剧情策划的身份。”

简直就像是趴在身体上吸血的吸血鬼。

索莫摇头，“说不通。”

“如果协会早知道，那么她们早该推动游戏落地，事实就是怪谈bking出现，事情才有转机。

可如果她先协会知道，那么，怪谈bking，她什么身份能比监管异能的协会更先知道？”

……

迄今为止，还没什么人查到过怪谈bking的确实身份。

大家也没什么讨论怪谈bking的精力了，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当务之急还是游戏本身。

甚至在这场会议之前，昨晚协会刚发出数据的时候，就已经联系地址准备再建全息设备的工厂。

索莫也没有耽误会议的进程，他只是低着眼睛，继续想着。

海因斯在协会内未尝没有情报的眼线，为什么当初，没有情报泄露出来呢？

佩里。

索莫记得她曾经去过协会的比赛。

会议桌上的珀西注意到他的沉默，回头，对他说，“我总是觉得，您好像对怪谈bking过于警惕了。”

不是关注，而是警惕。

“她甚至到现在也没做什么。”珀西说。

索莫封禁怪谈bking帐号的事情，在游戏内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游戏开服时，宣传一直挂着怪谈bking，开服后，却把正儿八经的怪谈屏蔽了。自然而然引起不满。

但怪谈bking没有露面，没有在其它平台指责海因斯，没有发表任何声音。

她本人不发声，没有任何引导，反对声音也无法形成强有力的意见领袖。

像是珀西说的，怪谈bking确实什么都没做。

轻飘飘的，就像是膨胀的泡沫，怪谈bking本人也不会对泡沫进行任何打压。

……

索莫只是看了珀西一眼，摇头。

即使不清楚这一切的原因，但大多数时候，远离令其不安的来源就是解决方法。

……

甚至连新活动，索莫也在思考。

干脆不要使用怪谈为主题。

索莫一直考虑到晚上，率先收到的，却是议会对海因斯发起调查的提案。

海因斯的调查提案不少，反垄断调查隔几个月就有一次。

法务部门对这一切都很熟悉，成立应急小组，进行内部审查，重新评估安全。

还不忘记和提案者保持沟通渠道的畅通，力图在开始调查前，就让提案者撤销。

这事和索莫关系不大，海因斯的处理流程化且专业。

但他看到了提案者的名字。

提案者，南安。

海因斯的法务部门对南安的履历进行了调查，告诉索莫，就是这么一个，测试过海因斯游戏的人，现在正向海因斯质询游戏对脑域干涉的正当性。

“……那个游戏。”

记忆仿佛进入了短暂的回去，来到经历不久的过去。

她在那个游戏中——

索莫冷不丁想起游戏中，自己被别人影响的、变动的生活。

“是她啊。”

索莫认识她。

索莫来专项小组的时候，听到小组长的安慰，“问题是，南安进行了全息游戏的测试。由亲身测试的人质询对我们来说还是比较麻烦。”

“现在正是新用户增长期，她的提案多少有点影响，但摆平也很简单。”

三月一小调查，五月一大调查，海因斯熟悉得很，每次都影响不大，真让状告成功，赔款也掏得起。

真到海因斯这种地步，已经很难想象怎么样才能让一个庞然大物倒下。

这点怀疑像是海因斯过去遭受的无数次质疑一样，不会掀起任何波澜。

索莫站定在小组会议室的门口，静静听着内部的轻松愉悦。

夜晚的灯光把他的身体拉出一道斜影，明明是迄今为止的最大受益人，他站在这里，却有种轻飘飘的，不落地的质感。

“我需要和南安联系。”索莫开口。

会议室的人回头看他。

只看见索莫转身走了。

索莫本身就有南安的联系方式。

调查不算什么。

但调查的原因很重要。

——

—

【剧情发展了。】系统说。

听到系统的提示，安命意识到，南安和索莫，两个人已经开始联系了。

【按照剧情线，现在大概是男主，将假千金认为成自己救命恩人。】

按照剧情线，现在是男主和女主培养完感情后，错把假千金认为成救命恩人的虐恋部分。

但安命省略了女主和索莫培养感情的一步。

直接开始了男主和假千金的相认，也将她们二人的矛盾前置。

如果按照计划，那么，海因斯的游戏将转移世家的注意力，同时，世家的转移也会让海因斯暂时放弃对怪谈bking的关注。

但莫名其妙的，安命有点不安。

大概是因为，原著中逻辑奇怪的地方本身就很多。

那就是，和其它真假千金的认错桥段不同，在原著中，没有认错。

——安家是清楚安命没有天赋后，直接抛弃女主的。

留下安命其实也不耽误她们收养南安。

抛弃安命更多是为了，空出安命的身份，留给南安。

只是为了让外界知道，安家能孕育出s级的异能者。

后期安命认祖归宗，也不代表安家对她抱着爱意，更多原因是剧情上回归安家，身份能和男主对照上。

“拜托注意一下剧情。”安命对系统说。

【……其实不用拜托的。】系统说。

安命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剧情中奇怪的地方是。

如果说安家在乎血缘，那直接把女主抛弃了。如果说她们在乎异能，那么南安在内部，也比较微妙。”

【我们虐文是这样的。】系统说：【想虐女主，又狠不下心让假千金彻底期待女主。】

“……”安命倒不觉得狠不下心。

只是觉得南安和索莫也该结束对话了，转而问，“现在的剧情点呢？”

【飞快发展啊。】系统感叹：【直接到后期，男主和假千金因为女主而相看两厌的剧情了。】

因为安命从游戏测试开始，就把南安和索莫的矛盾提前了。

到现在还一切符合计划。

安命也按耐下不安，仔细复盘着原著剧情。

“故事”从来都不是客观的文本。像是她的怪谈，原著剧情中，也一定带着价值取向。

原著故事发生在二十年前。

那个时候，对异种战争结束，有向安命这种被家族抛弃的，也有像索莫这种在战争中流离失所的。

再想想，女主在荒星的孤儿院救了索莫一命，索莫至少应该带走救命恩人的。

那么，为什么没有带走呢。

海因斯在荒星发现索莫的时候，又到底有没有发现女主？

“系统，你说，那个时候，海因斯是不是就发现了安命在荒星？”

系统没说不可能，只是说，【海因斯没有安命的基因。安命出生时进行过异能测试时，基因只留在安家。】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说，二十年前，海因斯是不是就和安家有联系？”

如果海因斯和安家有联系，如果海因斯二十年前就知道安命在荒星——安命衣袖中的胳膊上，冒出了鸡皮疙瘩。

那么自己也就真的在海因斯和安家面前掉马了。

系统的声音顿了顿，问，【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系统没有一味说着不可能，它明明是系统，似乎也不太擅长逻辑推理。

但它会把信息告诉安命：【二十年前，世家的势力还很强大，安家是其中的佼佼者。而海因斯，在二十年前还尚未发展。】

【当时的海因斯，甚至没什么和安家坐在一张桌子上的资格。】

【不过，在战争后，海因斯却飞快发展起来。因为战争带来了大量能供研究的异种——】

“为什么战争的异种大部分会在海因斯手中，靠钱吗？”

“还是说，裙带资本主义？”

裙带资本主义，常常出现在战争之后，资本拥有政.府的保护，政.府借助资本发展经济。

战争之后、常常会因为这种共赢，缔造经济奇迹。

同时，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也会沿着血亲、姻亲、部族关系畸形地集中起来。

每一处都和现在的联邦吻合了。

【安家是中心区偏向文官的实权家族。和地方世家不同，她并不为经济发展苦恼……如果海因斯真要有保护伞、合作对象，也大概不是安家。】

事实上，世家中依托经济的，是三区利用异能发展运输的祁家。

越想沿着原著思考，涉及得就越多。

“……”

“……算了。”

安命问，“剧情进展呢。”

她的光脑传来震动。

也不需要系统通知剧情进展了。

这次是海因斯的消息。

[您知道的，最近协会发表的关于游戏的数据。]

能抽空通知怪谈bking，说明海因斯已经解决了提案的质疑。

并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按照她划定的脉络发展。

安命意识到。

海因斯和世家，现在或许水火不容，但她们的联系建立在许久之前，比安命想象得更加深刻。

[如果全息游戏刺激脑域，并且能促进异能的话，海因斯在考虑前景之余，也需要考虑一下玩家的接受程度。]

[怪谈，相较之下，还是不太大众。]

【现在剧情点完成度还在上升。】

系统说，【对面的不是珀西。】

【是男主。】

怪谈bking：【意思是，以后都是全息游戏，没有全息怪谈了吗？】

[对。]索莫说。

安命定定看着索莫的消息，她也不认为索莫了解更多真相。

怪谈bking：【：）】

安命关掉光脑，站起身。

她的身体，现在也没什么时间推测海因斯的过去，以及联邦的未来了。

她走出自己的办公室，找到正在处理管理局事务的提斯。

办公室内，它正撑着一侧的脑袋，浏览着上传下达中诞生的文件。

灯光照着管理局的一切，都有种冰块一样的冷凝感。

直到提斯意识到有人在注视它，扬起眼睛，它虹膜颜色浅，瞳孔也偏小，骤然看人时，似人非人。

它意识到是安命，才弯起眼睛把脑袋支起，问，“怎么了？”

“先回吧。”

安命沉默片刻，“这块要乱起来了，我们要提前布局维护治安。”

“一直以来，平民都对异能者充满怨言。”

“这种情况下，科技新贵们，向来被民众信赖。”

“但是现在，却被告知，海因斯的游戏，能增强异能者的异能——”

安命说，“我猜会有游行和动乱，异能者下手有点没轻没重的，我们自己来吧。”

提斯站起身，走到安命身前，问：“是猜吗？”

“是猜。”安命说。

她微抿着唇，看上去，像是不待融化的薄冰，“另外，我的时间不多了。”

安命说的不是“我们的时间”，她精准地说出了“我的时间”。

就像是一直以来的感知落地了一样，这段时间，几乎每个人都会频频观察安命。

不管是夜色，还是灯光下，安命的皮肤总会呈现一种异常的苍白，往往走不了两步，就需要抿着唇休息。

虽然提斯诞生在死亡中，但它压根不了解人类的死亡，它微微一怔，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什么话。

安命靠在管理局的墙上，眼睛像乌黑沼泽上静静的雾，她平静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的时间不多了……”

提斯按住安命的双肩，揽过来，它轻轻的，有点生疏地抱着安命，打住了安命的话，让安命都疑惑地歪了歪头。

它的体温比安命更低，微冷地，几乎和尸体接触的战栗，有种在被死亡拥抱的感觉。

提斯经历过无数次死亡，从自己到别人，但现在，依然放轻声音，温柔地止住了安命的话，“……你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休息。”

安命默默点头。

…

星网上，不管是安命猜得精准，还是必然的矛盾的爆发。

在协会数据冲击一天之后，迟来的伦理问题终于悉数冒头。

[异能者通过游戏获得的优势真的公平吗？]

[是否应该对游戏刺激的范围和程度进行限制？]

[如果有人在游戏中作弊，该如何处理？]

——[海因斯，科技公司，是不是在帮助异能者作弊？]

原先的异能者就像是将至的黄昏，普通人一直相信，联邦能迎来普通人的治世，所以一直心存期待。

但现在，被一直信赖的科技公司联手打脸。

——[全息头盔现在价格炒得那么高，干脆就说这只属于有钱人好了。]

一瞬间，世家做过的好事，甚至前段时间三区的暴动也被重新拿出来说事。

矛盾沉积已久，爆发争吵比安命想象得还要猛烈。

安命在等待着说出怪谈的时机。

终于，车停在了自家门口。

安命走到门前，敲敲智能锁。

锁眼，冒出一条血线。

它听话，迎合期待，随叫随到。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安命现在也没强调，在她活着的时候了，只是说。

“现在没什么时间继续和海因斯一直拉扯，我需要把全息游戏控制在自己手里头。”

“……需要我做什么？”血线用模拟的声音说。

“那个时候，你能不能去海因斯总部，全息游戏的服务器。”

“像是当初在协会一样。”

——只要能接管全息游戏的服务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