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道路一帆风顺, 没遇到什么阻拦，只有回头看的时候，能看到小点一般的人还围在别墅区附近。

安命打开车窗探出头往外看。

天已经大明, 恒星惨白的光亮下, 她的眼睛都被刺激得湿润了一瞬间。

她这个角度, 能看到车流线型外观的一角。

然后就是, 天空中，繁多的、接连不断的正在行驶的阴影。

——天空中, 布满了飞船。

都是前来荒星的、寻找真相的飞船。

安命想要尝试数清数量, 就听到了剧烈的鸣笛, 和之前的不一样，这次显然是火警。

安命朝车后看去, 看到别墅区某栋房子，窜出了火光。

明明是白天，烟雾和火光还是染红了半个天。

安命坐回车内, 原本的困意荡然无存。

她看向剥皮鬼, 看到剥皮鬼在朝眨眼睛。

谢密也不像出来的时候活跃，她忽然寡言了起来, 只是让车漫无边际地行驶着, 一言不发。

安命注意到, 她距离“官员”的距离, 远了不少。

原本松散靠在靠背上的姿势，也变得僵硬，看上去整个人就像是被绷紧了一样。

甚至在安命这么打量她的时候, 安命也能观察到，因为她的视线，谢密下意识地侧了侧上身, 不自在摸索着自己衬衫上的扣子。

“你发现了吗？”安命问。

谢密沉默片刻后，缓缓道：“你不说，我就不会问。”

她这话说的狡猾又稳妥，说话时还小心观察着安命的表情。

安命笑着点了点头。

谢密表情刚有和缓，就听见安命补充。

“毕竟你已经发现官员死了嘛。靠自己发现的确实也没必要问。”

谢密表情猛地僵住，她转动眼珠，一下子不知道看向安命、还是看见旁边的画皮。

安命对着谢密说：“刚刚的变脸只是异能。”

“……异能？”

谢密顿是像是找到了正确答案一样，哈哈大笑。

“啊，异能，对啊，当然是异能。哈哈，你离开荒星认识了不少人呢，毕竟是去异能协会嘛。”

她张了张嘴，强装的笑声渐渐平歇，谢密说：“她死了也挺好的。”

安命坐在谢密旁边，握住了谢密的手：“嗯，而且，死了没人知道你做的事情了。”

谢密转头看向安命，安命的表情就像是在说家常一样。

安命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这种表情。

谢密心里的大石终于坠落在地，这就是她一直担心的：“你知道了？”

她并不蠢，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把一切串联在了一起。

——安命找官员。

——外地的调查官也在找官员。

在安命和调查官认识的情况下，连找官员的时间都一样。

而且，官员死了，或者说，官员早就死了。只有安命能杀了她。

那么，安命当然会知道，她和官员间的事情。

“……”

安命思考片刻。

她其实不知道。

毕竟文件没来得及找，现在整个别墅都被剥皮鬼留的后手烧毁了。

安命语焉不详：“那栋别墅已经着火，他们在跟前未必能救下多少文件。”

“你帮了我很多，我也应该告诉你一些。他们如果在这里找不到答案，一定会去贫民窟。”

安命伸出食指，暗示性地指向天空。

外头的天空，还在盘旋着飞船。

“这些飞船都是……”

无数信息量在谢密心里头串联着。

谢密没有尝试拼凑真相，真相会招致祸端，更重要的是安命愿意告诉她。这群人一定会去贫民窟找蛛丝马迹。

谢密已经遗忘了，她在安命房子内曾经看到的尸体。

但她依然说出了和当时相似的话。

“……我想想办法。”谢密说。

——

对于别墅区的布置不只是前门后门各类小巷。

拉恰除了在出口安插人手，也同样让人进入了官员的别墅搜查。

但也就刚刚踏入别墅，一瞬间，里头就平白窜起了大火。

“咳咳。”最开始踏入别墅的士兵略带茫然地逃离火场。

别墅自带的防火系统生效，马上，内部就去传来水声，还有进一步逸散的浓烟。

士兵抬起头，还没缓过神，就看见更多的人匆匆忙忙穿戴好防护服，冲进去。

即便如此，等进去的时候，大部分的文件都成了纸灰。

带队的小队长面对着飘散的纸灰，也只能对着勘测现场检查残留的人询问。

“里头的存储单元怎么设计的？没留下吗？此外，灭火的速度不慢，文件真的会如此迅速地被焚毁？”

“问题就是这里。”

人群的涌入以及散烟都需要大敞门窗，风避无可避地涌了进来，瞬间，一部分没有被水粘连的纸灰被吹起来。

纷纷扬扬的。

“这些文件，照片，都是一开始、远在我们来之前就平铺在地上。”

平铺的、繁多的、缝隙之间有着充盈空气的可燃物，一被预留的火种点燃就迅速扩散。

防火系统等不到火焰侵蚀墙体，却能导致文件焚烧大半。

别墅内，找到了焚烧后的官员尸体，出现碳化反应，呈深褐色，皮肤似乎被灼烧融化。

看着表现，轻而易举能判断出，不是烧死的。

而是，死后焚尸。

——官员早在他们来之前，就死了。

别墅区内临时的会议室，拉恰身后尸检报告监控录像密密麻麻投影满墙。

看着这些图片，不合时宜的，拉恰差点笑出来。

“也就是说，有人早就杀了官员，我们找上门，才当着我们的面烧了别墅和尸体。”

挑衅，甚至侮辱。

“对方虽行事大胆，但亦易于被发现。只要找到监控下官员的最后踪迹，结合尸体状况，就能确定其死亡时间，再反过来寻找人员往来，就没问题了。”

拉恰根据卡米拉的授权，请调了十区边缘驻扎的军队援助。

说话的人便来自军部。

只是，军部本来以为是动用武力镇压，却没想到碰到第一件事情就是刑事案件。

拉恰：“查监控推测死亡时间吗？”

一定不是这样子，拉恰知道鬼的存在。

如果“鬼”存在，就算看到官员在活动，也没办法判断，官员是在什么情况、什么时间死。

拉恰看着桌子上，请士兵过来的担责复印文件上卡米拉的签名。

“嗯。”

“那这么试试。”

——

嘴上说着试试，但拉恰不准备把重点放在别墅区。

不管怎么看，都是贫民区更值得重视。

没有刻意渲染下，别墅区关于贪污的部分移交给荒星本地，尸体的调查也被边缘化，没有更近一步的线索。

拉恰把精力全部放在了对于贫民窟的二次筹备上。

觉都没睡，就看着贫民窟白雾覆盖之前的卫星图像规划再次进入的路线。

贫民窟没有某个严格意义上的中心点，现在也只能从雾气扩展的轨迹判断其最浓的中心点。

拉恰凭借记忆，找着自己熟悉的建筑作为锚点。

“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

拉恰从图像上抬起头。

是薇薇安。

薇薇安站在门边，手也在敲击已经打开的门：“打扰了，有人希望和您取得联系，现在已经在飞船外。”

拉恰记得，她并不负责助理传话类的工作。

薇薇安略微一顿：“她说她有官员死亡的线索，所以我觉得需要说一声。”

“这个人当时也在别墅区，听到我们鸣笛后从后门离开，在当地颇有人脉。”

“谁？”从后门离开的一共就那几个人。

不过，拉恰并不认为，真的有人会有线索。

“她说，她叫谢密。”

谢密现在仍然站在飞船外，能捕捉到她的照片。

因为降落冲击，飞船外一片平地，没有歇脚的地方。谢密应该等了段时间，但也没表现出累。

看着笑眯眯的，甚至略带和蔼的一个人。

拉恰看着门口捕捉到的照片，他知道这个人。

安命的“熟人”。

“我知道她，她当时确实在，我放她走的。”拉恰站起身。

拉恰亲自到了飞船，亲自认证权限，带着谢密到飞船内部会客处。

路上，谢密没有东张西望，但嘴边的微笑也一直没有落下。

比热切少，比礼节又夸张。

拉恰在家乡，很熟悉这种微笑。但到中心区反而少见了。

他招呼谢密坐在沙发上，拉恰才缓缓坐在对面。

拉恰问：“那么，什么线索？”

“我和贫民窟的大家都很熟悉。”谢密语调略微晦涩。

没有过多描述贫民窟，就直接进入主题说：“也了解点这个官员。”

拉恰能理解。

虽然他不清楚官员到底干了什么，但资金，人脉，权力缺一不可。

这个谢密，没准真的知道一点。

拉恰认真听着。

“贫民窟一直是不被监管地带。荒星没办法负责的话，我们就要自己负责自己。

这种时候，上头想要管，反而要借助荒星内的……”

“□□？”

谢密笑着说：“算是。”

她继续说：“但这种事情一般很乱，因此，如果真的被杀，没准就是贫民窟中的人杀的。”

“有道理。”拉恰点头。

所以之后的“官员”才会回头运营贫民窟，因为这时候的“官员”没准就是贫民窟出来的。

确实能说通，拉恰抬着眼睛，看着谢密的笑。

他忽然发现，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谢密的笑眼熟。

联邦阶级固化有点严重，底层大都死气沉沉面无表情，对着未来没有丝毫希望。这种情况下，能出头的反而喜欢笑。

不是真心，纯粹习惯用笑和幽默来消解苦难。

谢密确实对贫民窟很熟。

拉恰手指微动，周围的金属轻轻嗡鸣……那么，谢密会不清楚，贫民窟都是鬼吗？

还有安命。

她……

谢密继续说。

“我不太清楚现在有没有找到尸体，不过贫民窟的人大都没什么能力，更别提在包围下逃走，如果没找到，那大概只有一个原因。”

谢密说：“这些人也死在了里面，甚至死的压根不是官员。”

“唔……”

什么啊，她这不是很久没去过贫民窟了吗？

拉恰站起来接了杯水，递给谢密，他脸上挂上了和谢密如出一辙的笑。

“谢谢，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咚。”

敲门声。

拉恰看向门口。

又是薇薇安。

她站在门口一下子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这次薇薇安的表情也有些尴尬。

最后，薇薇安还是开口：“不好意思，确实有点急……因为说要进贫民窟，肯定需要本地人带路，但我们救援出的流浪汉，都不愿意再进了。”

“给些钱吧。”

薇薇安面色犹豫。

拉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薇薇安当然试过给钱。

他想起那伙人吃不起饭的样子，一瞬间有些不可思议……给钱都不愿意吗？

“啊，这个。”谢密笑眯眯地说：“很简单的。”

“我和贫民窟的大家都很熟悉。”谢密重复一遍她来这里的第一句。

她略带无奈地耸肩，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拉恰一愣，还真的是。

谢密就是因为熟悉贫民窟，才想提供情报。

他回头看向谢密，看着她脸上保持不变的微笑。

“麻烦了。”拉恰说。

——

和第一次不同，这一次对于贫民窟的鬼怪足够了解，有充足的、具备针对性的计划。

也有足够的武力支持。

甚至向导，也比第一次完备。

拉恰挑在距离白雾略远的地点进行动员工作。

“这次的重点，是找到保护伞和黑手，去到白雾最深处。”

拉恰把鬼怪的问题都省略，换成了联邦常用的官方话术。

“另外，要注意背后。小心敌方的异能者和武装力量，找故事，找规则，用手段。”

“一定要小心。”

故事的真相只有调查部内部人员清楚。

原本离开贫民窟的部员基本全员进入，为这次大规模的集火提供经验。甚至荒星本身也提供了不少支持。

进入前，拉恰随口说：“和上一次待遇差的挺多的。”

“您可能不知道。”跟着拉恰当向导的本地人解释：“和那位官员这件事有关。”

死掉的官员不是什么小人物。

关于贪污受贿的证据，在发现人死之后，就移交给了荒星本地。于是，官员的死讯迅速在荒星扩展。

荒星内部就有不少人打听，停靠的飞船上到底是什么人。

“搞得像是要彻查荒星，清朗政治一样，人心惶惶。现在您要进，肯定不敢怠慢。”

拉恰开始没发现，荒星有人迫切地想要见他。

毕竟他只对直属上级负责，他算是调任，荒星又在边缘星系，没人能找到他这里。

“啊，那来外地还挺好的——”拉恰轻松地说。

但声音戛然而止。

他想到了安命。

安命说，她对荒星挺熟的，但她本身是被军部少将要求捎一程。

安命她，到底是什么人呢？

不对，不是没人来找自己。

拉恰看着谢密找的本地人向导，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子。”

他结束闲聊，站起来对着完成队伍部署的士兵拍了拍手。

“大家坐车到各自部署到入口，开始行动。”

拉恰看着士兵走完，自己却没动，这次他本身就要留下指挥。

只是在薇薇安要跟着分配的小队离开时，叫住了薇薇安。

“薇薇安，你别走了，和我一起留下。”

“还有，你说为什么这次大家要坐车。”

“因为动员位置安排比较远。”薇薇安回答：“毕竟怕雾扩散。”

拉恰摇头：“没安排远。”

“是因为雾比之前，淡了。”

——

谢密安排的每个人，身上都有着小型的录音器和摄像头。

安命让剥皮鬼把雾气减淡，以保证录音和摄像都正常进行。

每个小队都有着向导，相当于，安命有着每个小队的声音和视角。

安命看着监控挨个观察。

她其实不擅长做这些琐碎的事情，也懒得一个个对着屏幕看，是不是某个角落就出现写着“怪谈研究会”的大字。

“不好意思。”剥皮鬼坐在一边：“我也是为了你的身体，才贴传单。”

安命没答应，她懒得挨个屏幕观察，也像是她懒得把那么多鬼挨个回收。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剥皮鬼问。

“暂时不用，我想了个办法能方便一点。”安命把目光从屏幕上转开。

安命思考片刻，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我总听一句话，人是目的，不止是手段。”

“哇。”剥皮鬼捧场地欢呼。

安命说完后半段：“这句话的意思是，人大部分时候，都是手段。”

人类的历史本身就是在追求高效，所以才会出现工具、公司、组织……

安命手掏在自己的口袋里头，那里曾经放着套裙子，但现在空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