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 主角就被杀了。

可问题是，如果那个时候主角就被杀了，那么现在的“你”到底是谁？]

就像是为了迎合DNA, 或者剧情真的进展到了这一步。

主角离开的时候, 突然回过了头——

怪谈bking：【你准备离开, 但是你突然看到了橱柜中玻璃的倒影。

你现在有一张漂亮的脸。

有了这张脸, 大家都会对你充满怜惜，就算你是一个犯人, 大家也会竭力分析你的精神,

你回头看向乌枝, 你现在，有了一张和乌枝极为相似, 甚至一模一样的脸。

怪不得乌枝说你们很熟悉。】

【因为领导，把你们整容整得很像。

真是奇怪，为什么你才发现呢？】

【你听到脚步声, 似乎又有人来了停尸间。

但是你也顾不得这些, 只是转身对着乌枝，扒拉着自己的脸。

你问：这张脸是怎么回事？

你忽然想到, 当初你在摸索领导尸体的时候, 也摸索到了, 他身上明显来自别人的部件。】

【但是你也确实来不及考虑了, 你听到不止一个脚步声。

即将不止一个人进来。

你下意识躲到了停尸间空着没有躺尸体的床上，给自己拉上白布。

伴随着他们的靠近，你听到了他们的细微的讨论声。

——领导都死了, 我们还要这么做吗？

——很多人等着这些部件呢，快运出去吧。

从来时的声音，你判断出, 这些正是来拉走尸体火化的人。

你顿时意识到，和上次不一样，现在，你躺在这里绝对是错误的。

不知道乌枝躲在哪里，如果他——

——如果乌枝能杀掉这两个人就好了。】

【砰——

你听到了重物砸在脑壳上的声音，以及两个身体的倒地。

你睁着眼睛，看着白布，看着白色一点点染成红色，血液渗透白布，还在往下滴着。

你掀开布，从床上坐起来。

床下的轮子因为你的举动而在轻微的晃动。

乌枝的手上，是一把刀……原来他拿着刀。

他对你说：“咱们要被拖出去了……真吓人呀。”

你短暂回神：“……先不说这个，这两个尸体被发现就麻烦了。”

恰好，你熟悉怎么处理尸体，你知道怎么让尸体不被发现】

【你发现，你简直就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一样。

外貌，性格，举止。

你做出这一切的时候，你就像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反社会人格。

不过，你曾经就想过这个问题。

当一个普通人偶尔做出恶劣的举动，真的就能称为反社会人格吗？

反社会人格，和其它人不同的是大脑吧？】

看到这句话，温酒一下子意识到了。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鸡皮疙瘩都有点起来。

[那个时候。

主角就死了。

主角的脑壳被敲击着打开，然后器官钻进去，替换了主角的大脑。

怪不得主角失忆，甚至性格都不一样了，会果断的杀人。

因为那个时候，主角就被替换成了杀人犯的大脑。]

在这篇文中，主角一直都没有名字。

但好像也是理所当然的。

无枝可依的乌枝。

纯粹无知的主角。

都是wuzhi。

[主角和乌枝的脑子中有着一样的大脑。]

温酒这么说着，但文中的主角，依然在诚实地执行着分尸的过程。

同时，主角还在思考着。

【不管怎么样，杀了人多少还是有点麻烦。

你和乌枝都杀了人，也多少厌烦了躲躲藏藏的生活。

于是，你在想。

来到这里的人正好两个，你和乌枝又能不能再次整容，替换他们两个的存在呢？】

主角想要替换他们两个的存在。

可主角也是被这样子替换了存在。

xxx：[主角被替换了大脑。]

就像是尘埃落定了一样。

DNA：[不可能。]

xxx：[怎么不可能？如果主角和乌枝有一样的大脑。

那么，乌枝或许开始也不是这种性格。

它应该是受害者中的一员，然后被替换了大脑，身体。

之后，它进入停尸间，没有了身体，成为了纯粹的鬼魂。

身体则被主角接替。]

DNA：[但主角和乌枝，依然是两个意识。

……我在想，其实说不定没有被替换大脑。

只不过，这个大脑、可以分裂感染和同化？

不是大脑替换了主角的大脑，而是大脑感染了主角的大脑。]

DNA沉默片刻，竭力找证据证明着这不是猜测，而是事实：[因为，领导。]

DNA：[当时，主角从领导的尸体中，摸到了不属于领导的部件。

如果是替换，那么领导应该全身都被替换了。

但有不同的部件，大概是，领导把鬼的尸体植入到自己的身体中。

然后，鬼感染了领导。]

[被鬼植入的，最后都被鬼同化。]

怪谈bking沉默片刻。

怪谈bking：【你做出了这个决定。

决定用这两个人的身份离开停尸间。】

到这里，话锋一转，她忽然改变了人称。

【之后。

你，不，你离不开停尸间了。

是我离开了停尸间。】

故事背后的人忽然从故事中出来。

甚至有很多人没反应过来人称的变换。

“你”离不开停尸间了，“你”永远也离不开停尸间了。

“你”成了守在停尸间中的鬼。

DNA：[……因为你早就死了啊。

之后用你身体的，一直是“我”

故事幕后，感染一切的鬼。]

故事换了视角，但依然在往下叙述着。

【我离开停尸间后。

就在想，等以后，我一定也要把你们接出来。

很快，我就会和大家重逢——】

…

温酒想到了每次来停尸间都听到了脚步，异变的骷髅。

这个停尸间内早就被感染到所有尸体都成了鬼。

他现在也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xxx：[如果，不是替换，而是感染和同化。

那么，鬼同化了乌枝。

又让乌枝的尸体来到了停尸间。

它一定把停尸间所有的尸块都感染成了鬼的分支。]

xxx：[可是，海因斯不是有尸体贩卖吗？

这些shi?ku]

——

《精神分析法》结束了。

像以往一样，怪谈bking轻轻落下end三个字母。

温酒如此愣了两刻，才反应过来，瞬间切出论坛，去查询了新闻。

论坛屏蔽了关于新闻的分析发言，但其它地方没有。

在怪谈bking连载时，其它网站也展开了同步的猜测。

——关于杀人案。

[现在对怪谈bking主要的怀疑是，她怎么知道案件真相的？]

[好神秘，那怪谈bking会不会是警署的人呢？其实怪谈是她自己发表的，资料也是她来公布的。]

[正好，两个帖子都让人追踪不到地址。这样说的话，怪谈bking应该是个团队吧，其实我早就觉得她的网名很奇怪了，但换成团队名，就很有格调。]

[距离案件已经十五年，又是不是像之前证据证明的一样，怪谈bking犯下了案件，论坛明知真相，却依然在掩护她？]

[十有八九，现在论坛甚至都不允许回帖了。]

在怪谈bking对回帖进行限制时，那些在论坛发散戾气的人亦流散到其它平台。

[……堵嘴吗？]

[那论坛还是没海因斯有钱啊。海因斯全平台压关键词，论坛只能在论坛内禁言。]

[海因斯才不会禁言压热搜！那本身就是对海因斯的污蔑，肯定不会有人讨论啊。]

展开回复：[转人工。]

这种冲击下，海因斯似乎也维持不住原先的舆论霸权，也可能是因为怪谈bking的消息来得太急，海因斯的急于遮掩又暴露了对星网的控制。

温酒看着想。

不过，维持不了多久，大家就又会变成海因斯的乖孩子。

再往下，舆论发生变化的时间点是半个小时前，那个时间点，他回了怪谈bking的帖子。

他说，乌枝早就死了。

有意识的尸块被植入主角的身体中，乌枝的大脑进入了主角的颅骨，成为了主角的大脑。

[啊，原来是这样，所以说那些消失的尸体，都过去当植入活人的材料了。整容、或者内脏替换吗？]

在联邦，虽然技术已经达到了可以替换假肢的地步，但审美趋向依然是没有改造的自然人。

因此，就算是整容、假肢，也是越像真人越好。

曾经以为是用各种材料模拟人体的质感，但现在想想，再怎么模拟，也没有直接用人体来的方便、快捷、便宜。

[但是这么一看，问题其实还是医院啊，因为到这种程度，只能是医院的决定了。]

[虽然一开始在意的是那五个杀人案和医院的联系，但现在，乌枝也应该只是被尸块寄生罢了。]

对怪谈bking的讨论好像有点少了。

……为什么？

他往下看。

[不过，虽然故事的解释是因为尸块的寄生，而且也提到了领导身体中的尸体部件，就像是领导被操控一样。

但也不见得领导就完全是清白的。我更倾向于，他犯下无数罪行之后，才被控制，走向死亡。]

又开始回到领导和医院了。

对应的时间线，是怪谈bking的结尾，她掀开了故事的纱布，转换成了第一人称，把一直是审问者视角的“鬼”暴露出来了。

她的回归主题，却让对着案子怀疑的人，又回到了对海因斯的怀疑。

怪谈bking的怪谈本身就离不开鬼怪，但这么一写鬼怪，又显得忽然开始脱离现实，连怪谈bking本人对案子的态度都显得暧昧不定。

《精神分析法》结束到现在不过半个小时，这些时间，还足以造成什么深层的、广泛的扩散。

温酒思考片刻，直到思维触及到某个点，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平白出了一身冷汗。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个怎样的陷阱。

如果说，之前乌枝没有死，能证明官官相护，以及怪谈bking知道这一切时，怪谈bking本身的疑点。

那么，现在他在论坛说，乌枝是鬼，乌枝早就死了。

他发现了怪谈中的细节，注意到了怪谈反转的可能，冷不丁揪出了一直旁观的鬼。

但是。

毕竟乌枝早就死了嘛。

毕竟乌枝是领导害死的嘛。

那怪谈bking是凶手的可能，就失去支持了。他这么一说，就相当于澄清了怪谈bking是凶手的可能。

这一下，就算案件是真的，怪谈bking也只是揭穿真相的“记者”。而不是创造案件的“记录者”。

温酒的视线往前看。

不止是他说乌枝是鬼的时候，就是在澄清怪谈bking。

——怪谈bking，是不是警署的人呢？

从他把警署的资料曝光的时候，他的资料能和怪谈bking迎合上的时候，这就像是一个故事的两面了。

这既然是一个故事两面，怪谈bking既然可能是警署的人，那怪谈bking一定就是正义的。

……心惊。

是他说的怪谈bking的蹊跷。

但也是他每说一句就像是在澄清怪谈bking。

但温酒在发出那些分析的时候并没有考虑很多，只是凭借直觉罢了……他找出了问题，所以想要说出来。

中心区正是初春，并不冷，他一个人坐在咖啡厅中，忍不住拢了拢黑色外套。

人无时无刻不受着情感的偏向。

即使温酒在看到《精神分析法》的第一眼就意识到了，也是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人的情感受到偏向，那么行为也一定被影响着。

他的分析，真的是他自己想分析吗？他的澄清、真的不在别人的计划之中吗？

温酒轻轻垂下头，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额头，触感细腻、微热，指甲抵着薄薄的皮肤感受到自己的颅骨。

——骨头里头是什么呢？

“您还好吗？”

温酒的思绪被打断了。

抬起头。

李享郭正站在他的面前，端着咖啡垂着眼睛看着他。

中心区是初春，她身上还带着寒意，手上的咖啡正蒸腾着热气，见他抬头，啜饮一口后，搁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我的父亲……网上关于他的内容，是你发的吗？”喝完咖啡后，李享郭的声音也显得暖洋洋的，完全听不出，是在讨论父亲的死亡。

“是的。”温酒站起身，替李享郭推开椅子： “最近这些事情有打扰到您吗？”

“没有，你对信息加密处理了吧？所以网上八卦的人也查不到我身上。”李享郭坐下后，手指在咖啡的杯沿打转。

“我也可以理解你的做法，你是想查我父亲的案子吗？真难为你都十五年了还在奔波……这样子，我说不定应该感谢你。”

温酒客气地说：“但也不是什么正面的案件，我这么做还是打扰您了，真不好意思。”

“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就交给我吧？让我来解决。”他说。

初春的窗外飘着点细雨，玻璃衬着外头略显黯淡的光线，即使是咖啡店内的柔光也中和不了。

温酒看着李享郭端着咖啡，热气在她的眼前氤氲着，看不清表情。

“虽然您为了父亲的事情奔波，我应该感谢。”

李享郭说。

“……但当初的真相对我来说不那么重要。”

温酒微微收缩瞳孔。

即使看不清她的表情，精神系的感知，也能让温酒洞察她的情绪。

——愉悦着，期待着。

李享郭轻咳声：“我不在乎当时的事情。但是，我注意到和海因斯牵扯上了。”

“听说它们光砸给论坛就砸了不少钱，哎呀老实说，我当时倒是有怀疑过父亲的失踪案，但是这都十五年了，就算是沉冤昭雪都来不及了吧？”

“所以，现在，我更希望海因斯能给我点封口费。”

“我明白了。”温酒点头。

现在，不需要查探情绪，温酒也能明白。

当初郭木在海因斯的医院中失踪，李享郭一定拿了笔补偿金，现在，她希望让历史重演。

“可是，在网上，我父亲的死现在简直要跟海因斯没关系了。”

“是的。”

李享郭抱怨一般：“网民总是这样，浅尝即可，好奇心得到满足就懒得追踪到底。”

“网民是这样的。”

……

初春，外面正是阴天。

好像他去协会检测异能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

那时候，姐姐接他回来，那时候，面对询问，他的想法也是——没必要追究到底。

网民是这样的。

他也是这样的，追踪到底只会发现不幸。

李享郭在短暂的抱怨之后，回归了正题。

她说：“所以，真的很感谢您，还愿意在这件事情上查下去，一直追究下去。”

温酒在这里静静地坐着，不管李享郭说什么，他都在温和地答应。

“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是让人苦恼。”

“是啊。”

最后，李享郭说：“就当是对我的补偿吧，我希望你能把事情的关注再引导到海因斯身上。”

温酒点头：“是呢，让您想到不好的回忆，我也应该补偿您。”

现在，他没有继续保持着对李享郭的直视，而是低头看着仿造木头纹路的桌面，蜿蜒细线像是斑纹拟态的蛇。

他说。

“而且，您不希望这件事情就此平息，这点上也和我一样，真的太好了。”

现在，他才理解了温茶。

并不是不追究，事情就消失了。

就像是怪谈的重演一样。

——毕业后，你在警署工作。

——在你从事这一行业不久之后，你所在的地区出现了一启大案。

——那场案件你在场吗？在场的你，一五一十叙述的你，就是在现场的凶手吗？

——在你从事这一行业不久之后，你犯下了一场大案。

对面的李享郭一愣，随即也笑开：“能做到吗？谢谢你了，你计划怎么做呢？怎么让热度重新起来，让大家继续追究呀……”

十五年前领导的死亡，被海因斯压制着。

就算海因斯想要转移到怪谈bking上，可怪谈本身就是怪谈bking叙述出来的，她想摆脱她就能摆脱。

“倒是不难，只是需要一点代价。”温酒说。

“代价？”

“嗯，想要找到真相，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不管如何。

在怪谈结束后，十五年后领导女儿的死亡，一定能让这一切，都成为让人惊奇的疑案。

温酒手指抵住自己的额头，里头是大脑，想法从此滋生，像是繁茂的藤蔓，代表着蓬勃的精神力。

精神足够结实，细致，就能触碰现实，也就是所谓的异能者。

——在联邦，有着异能者犯罪专项条例。

温酒站起身：“离开这里说吧？”

李享郭点点头，抬头看了下监控，即使她还不明白温酒嘴中的意思，依然跟着附和道：“那换个地方。”

温酒一路离开咖啡厅，带着李享郭朝着警署的反方向走，白天变暗了，下起了微弱的细雨，像是扑面而来的水雾。

中心区的监控遍布各个大街小巷，但温酒也没非要找到一个没监控的地方。

就算他杀人被发现了，也不会影响什么。

但温酒还是希望，在人少的地方。

这样就不会打扰到太多人了。

而且他的异能是精神攻击，连血液都不会留下，就算被散步的人发现，也不会给茫然的人你带来过量的冲击。

——太好了。

“你是中心区的本地人吗？”李享郭随意问：“看你对这里的路线很熟悉。”

“嗯，您小时候不也是吗？”温酒说：“这么一看，我们的家庭环境其实很像，我也是亲人早逝。”

“虽然和姐姐相依为命，但姐姐一直在星海中，中心区也只有我一个人。”

在水雾般的细雨，这话像是随便拉家常。

“我也是和母亲相依为命。”李享郭说：“虽然好多人听我父亲早逝，都觉得我很可怜。不过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一开始就没父亲反而会觉得没父亲才正常吧。”

“像是在其它星系的人，也会觉得正常上下学才是正常，无法想象中心区的学习模式。”

温酒问：“您对其它星系很熟悉吗？”

“嗯，我喜欢旅游，钱到手，我就和我的母亲去双子星度假。”李享郭说。

“我知道您一定很爱她。”

温酒实打实知道。

精神系异能者在精神上的攻击让人恐慌，但精神系大部分时候都担任辅助工作。

原因就是，因为过度的感同身受，太把人看做人，在情绪的沟通中，精神系很难痛下杀手。

不过，温酒是个例外。

温酒不喜欢任何会导致上瘾的东西，烟、酒、赌……在温茶的教导下，他对任何欲望都显得疏离。

虽然温茶本人并不是这样，她喜欢抽烟，一点火星，烟雾缭绕。羽化登仙的感觉可能无法比拟。

但对温酒来说重要的是，他害怕对欲望展现过多的情绪，会让温茶失望。

因此他对情绪的感知也变得单薄。

而对于温酒，没有爱好之后怪谈才是他的执念。

不知不觉，来到了建筑中间的小巷，细雨开始变大了，不再是微凉的水雾，空中划过会泛起莹亮的光。

“对了，您喜欢抽烟吗？”

小巷中，温酒朝李享郭转过身。

抽烟的时候再沉醉，结束也就是用手掐灭一个烟头。

不愿意结束呢？

就可以把这点火星，放到易燃物中，等待火焰勃发，扩散、溅射。

事到如今，温酒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

他琢磨怪谈，追求的压根不是怪谈bking的可疑，也不是微弱的正义感……

“之后，我也会帮您把赔偿金打到她的卡中的。”

“赔偿？”李享郭迟疑片刻，但来不及考虑更多，就感到了颅内的眩晕。

她整个人摇摇晃晃地蹲在地上，视线中，只有雨丝织成的细网。

颅骨像是人剐蹭一样、情绪，记忆，感知都被搅成一团……就像是被打了麻药，疼痛不在，只有触感。

但没有疼痛恰恰隐喻着，大脑甚至失去了感知危机的能力。

连绵的雨丝中，最后一眼，她看到了自己倒下溅起的水花，以及走来的黑色皮鞋。

温酒蹲下身。

摁压着她额头，隔着薄薄的皮肤，感受着里头的颅骨，藏在颅骨中的大脑。

但手指还没来得及用力，佩戴光脑的手腕就感到了微微的震动。

温酒心中暗了一下，头皮发紧，明明只是微弱的震动，却像是冰层的开裂。

他设置关注的，能提醒震动的人只有一个。

……怪谈bking，还在连载帖子吗？

《精神分析法》并没有结束吗？

温酒点开光脑。

并没有，《精神分析法》结束就是结束了。

那什么会有震动。

他微微睁大眼睛，感知到什么一般，打开了自己的私信。

怪谈bking的名字躺在里头。

怪谈bking：【那个人是你吧？】

【在网上公布警署资料的人。】

——

找到是谁对于安命来说并不难。

语言就像是镜子。

人会从他人的经历中感受到自己的形象，也是会把自己的形象投射到他人的经历。

所谓的“以己度人”。

所以，当他们分析怪谈的时候，不如说是在分析自己，当他们猜测怪谈的主角会怎么样的时候——

——不如说是，现实中，他们会这么干。

所以，安命才会关注xxx。

他总是怀疑看似温和有礼的人就是幕后黑手，安命猜，他一定把一部分的自我投影到主角身上，另一部分自我则告诉他，你会杀人。

甚至在评论全是一个倾向的时候，他也会毅然选择另外一个倾向，毫不在意地说：在座的全都错了。

非常自我的人。

而xxx，他在思维的跳跃和联想上，和那个公开警署资料的人一摸一样。

即使在接下来的猜测与分析中，xxx也延续了公开警署资料的人的猜测。

思路如此一致，恰恰说明正是一个人。

安命想到了系统追踪时，对方的地址。

军部。

他对于怪谈bking总是很慷慨，现在想想，恰恰是权贵对于情绪消费的不在意。

安命思考的时间，xxx回复了。

他没有否认。

[是我。]

[要把我举报给警署，检举我的泄露资料吗？]

态度并不好啊。

【怎么会，反而我应该担心你把我举报吧。】

她慢腾腾地补充道：【因为我看你好像是真的认为我是罪犯。】

就像是中间的纱帐被冷不丁掀开了，他的想法被直白地摆上了台面。

[所以呢，你是吗？]

【……问的太直白了，不如这样子，我们像怪谈里一样吧？】

[？]

【正好我也有个想知道的事情呢，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

曾经好奇的、苦苦寻觅的谜题被直白的展现了面前。

只要他也回答怪谈bking的问题就可以了。

温酒问。

[什么问题？]

这似乎是个有些长的问题，所以对面的输入中持续了一会儿。

这段时间，温酒发现，雨变大了。

周围的雨还在下着，李享郭昏迷在雨泊中。

让温酒有点担心，把她的尸体交给她的母亲的时候，她身上的粘着雨水的衣服会不会让母亲苦恼于难以清洗。

所以温酒把她扶到了一边，撑了把伞。

如果雨再大一点，他就需要叫司机了。

【你既然有警署的情报，那我猜你应该是内部人员。

那么，如果真的怀疑我的话，把我上报给警署不是更方便一点吗？】

【但你选择直接发在网上，这样不但可能让警署生气，如果我真是凶手，还会打草惊蛇，其实有点吃力不讨好吧。】

【为什么？】

问题非常尖锐

虽然他好像一直在为了正义行事，为了把藏在人群中的杀人犯揪出来。

但这个问题就像是在明目张胆地说，他压根不是为了正义。

温酒思考着看了旁边的李享郭一眼，如果是以前，这个问题一定会触怒他。

但当他真的计划杀掉李享郭之后，反而已经意识到，自己不是为了正义了。

[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温酒略带犹豫地回复。

走到这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所以他回复道：[像是你故事中说的，主角把对于乌枝的侧写公布之后，就获得了肯定、名望。

或许我也是为了这些东西。

毕竟警署内部的斟酌肯定没有星网上的哗然让人高兴。]

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这样……自己又自私又虚伪，失去正义的装饰之后，自己要杀李享郭，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与卑劣。

但也无所谓了。

伴随着越来越大的雨。

温酒还是选择叫了司机。

淅沥的雨让他奇异的精神平静，好像怪谈bking的信息都不那么重要了，等待司机的过程中，怪谈bking发来了新的消息。

他漫不经心向下一瞥。

【如果你给不了我真实的答案，那我也给不了你真实的答案。】

……原来不是真实的答案吗？

也是，如果他真是为了星网的赞扬，就不会想杀李享郭了。

温酒又想了想。

[那我应该是在忮愱。]

[因为我在论坛这么长时间，一直是平平淡淡过来的，但是您一来，大家都被您吸引了，而且就连论坛的危机和机遇都与您有关。]

这么一看自己简直就太烂了，善愱，虚伪，冷血。

小巷外，传来了水花的声音，车停在了小巷外面。

温酒托着李享郭从伞下站起身，但还未靠近，就看见，车门自己打开，又有把黑伞从中冒出、撑开。

雨丝在上头溅出微光，只有黑伞隔绝了各种朦胧的光影，伞沿微微抬起，露出下方的黑色制服、光洁的下颚和摩挲着颈部的短发。

是温茶。

温茶看着李享郭一眼，直接敞开后座的车门，示意上车。

温酒身体一僵，在他把李享郭送上车的过程中，温茶一直一言不发。

倒是怪谈bking回复了消息。

【这也不是原因吧……按照你的说法，这样的话时间线都对不上了。】怪谈bking说。

又被否定了。

……他就是这样子让人失望。

好像从始至终，他都在被不停地否定。

车辆平稳地向前行驶着，启动悬浮模式之后，连行走时水花四溅的声音都没有，阴天之下，不管什么都阴沉沉的。

温酒低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光脑。

如果这都不是原因，那到底什么是原因？

[我说不定在恨您。]他说。

【？】

没由来的，或者说积压已久的、升起一股恶意。

他肯定是在憎恨着。

[因为我恨您，所以我这样子，就能毁了您，我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恨我呢？】

[恨应该不需要理由吧，再说了，我在您的帖子下头一直被否定的……只要是人，应该都无法忍受自己被否定、批评、忽视……那我当然会移情到您身上，憎恨你。]

现在，温酒不说敬语了，他与其说是在解析自己，不如说是在宣泄怨恨。

[另一方面，因为我恨你，而你正写的正是怪谈，所以我就会不停地想，如果怪谈是真的，那么是不是我憎恨你的行为也会理所应当。

这样的话，我的恨反而会变得大大方方起来，连恨本身，都会变得正义了。]

明明像是在宣泄，却越来越心如死灰。

[这样的话，我就会忽略我的卑劣，觉得自己像是揭穿邪恶的侦探，正直的、正义的、甚至是聪明的……]

他这么不可理喻地对怪谈bking宣泄着，明明她们压根不熟，她也不该承受他的情绪……他说这些，也一定在被她厌恶着。

因为他就是一个…

【你本身就是这样的人呀。】

温酒一愣。

即使有着车辆的隔音，周围的雨声也像是平白地大了，喧闹得充斥了整个世界，就像是雨声忽然落在现实，而他之前一直活在梦中。

原本黏滞的世界骤然裂开条缝。

莫名其妙的，他几乎有了想要哭泣的欲望。

【另一方面，你这么投入，也让我非常高兴。】

温酒在后座，蜷缩着身体，身上的衣服粘了雨。温茶也没有为他递毛巾或者开空调的打算，但奇异的，现在并不冷。

寂静中有着微微的颤栗，奇异的安宁。

就是这样小小的肯定，就能让他感受到淡淡的幸福。

他真正想要的就是这一点肯定。

【不过，我虽然觉得没什么，但还是希望你能够更坦然的生活。】

但是他并不是值得被安慰的人。

【而且，人就算有恶意也很正常，承认接纳才能转换到更积极的情绪，至少你希望自己做好事对吧？】

【那么……你做坏事了吗？】

温酒看了后座昏迷的李享郭一眼

[嗯。]

【那想办法弥补一下吧，因为你想当一个好孩子。】

“你杀了她吗？”

温酒抬头，温茶正直视着车辆的前方，没回头看他，但这句话依然是温茶说出来的。

“如果是针对怪谈bking的设计。”

温茶说：“那确实是李享郭死了比较方便。”

温酒还没来得及理解“设计”的含义，就听见，破天荒的，温茶对他说。

“做的不错。”

但她素来冷淡的语调也让人听不出，这是不是真的赞美。

同是异能者，温酒也没有到能感知她精神波动的地步。

所以温酒只能直接问：“怪谈bking，她怎么了。”

温酒只能看见，前座温茶的黑色短发伴在肩上摩挲着。

温茶说：“你还不知道啊。异能协会对精神力检测的结果已经出来了，她们把异常的峰值突破点锚定在论坛。更细致一点，就是论坛中的怪谈bking。”

温酒一顿：“但是，姐姐你不在异能协会中吧。”

前方的温茶似乎在无声的微笑。

温酒这才把，他在异能协会检测完温茶的到来，以及温茶问他知不知道内情，最后，温茶动用军部的关系帮他遮掩消息ip这几个事情串起来……

温茶不需要他的回答，自己就会去检验。

如果温茶在协会讨论精神力报告的会议上，那是不是她提到了怪谈bking的疑点？

温酒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我提的她。”

温茶轻哂：“就算我知道和怪谈bking有关，也会单独接触，让协会内知道，对我没有好处。”

“事实上，协会也没确定，只是怀疑。”

温茶还记得她在协会内时，会议室淅淅沥沥的讨论。

协会是世家的协会，对于松散又紧密的世家来说，信息的复杂度及协会内部的权力分配，都让消息的沟通、共享、尤其重要。

落到协会中，就是复杂的文件以及不断的会议。

但这次会议由其重要，它是由老会长的接班人，曾经的秘书长，现任的副会长主持及召开。

不怪协会这么重视。

联邦的展图能扩展至星际，一个很重要的元素是星球间的沟通。

宜居的星球太少，而人类的寿命，支撑不了以年计算的星际旅程。而解决方法就是异能。

因为有异能在，所以在脱离母星，来到其他星球后，可以适应不适宜人类生活的环境。

这往后，才有了科技改造星球环境的可能性。

可以说这是基石。

可随着异能的衰落，联邦的上层逐渐分成两派，一是继续主张发展异能，二则是认为该把重心放在科技上。

于是原本重要的联邦异能协会，在多年的纷争中难掩颓势。

而现在，大家又重新看到了异能发展的可性。

温茶记得异能协会几乎都是复杂繁复又奢华的装饰。

即使是会议室，也到处都是白色大理石和红木的家具，契合着异能协会红白色的标志。

当时，在巨大的投影屏幕前，金发白色西装的女人总结着会议的任务。

她在会议之前，就详细准备了这场会议的目的和将要完成的目标，她筹备了数据，有着详细的前期调研。

“异常增长的样本在各个领域都不重合，在调查星网活动痕迹后，发现唯一重合的，就是某个论坛的注册用户。”

在会议室断断续续的讨论后，易传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论坛本身没什么可疑，唯一契合的精神力异常增长时间线的，是其中，怪谈bking的怪谈发表。”

温茶坐在席位中，抬着眼睛看着讲话的易传。

易传找了收集出来的数据，摊在了面前，详细陈列了一些怪谈bking预告发布引起的轰动。

“这是怪谈bking第一次发帖的时间。”

“这是怪谈bking被抄袭的时间。”

“这是怪谈bking接受古文化研究中心邀请的时间。”

“这是……”

席中，有人轻嘲声打断：“如果锚定了怀疑对象就直接说吧？”

易传面不改色，“事关重要，只是怀疑。”

“……也就是说还需要确认啊。”

“你告诉老会长了吗？”有人出声提问：“她老人家怎么看？”

“在确定之前，还是先别跟她老人家说。”易传说。

身为协会的掌门人，老会长的一整个人生，都在为异能的衰退而感到苦痛，困扰了异能界几个世代的问题，也折磨着她一整个人生。

比起一个问题，这更接近一种执念，一种缠绕着所有人的诅咒。正是因为困扰这个问题太久，越接近终点，越是害怕。

“会长身体不好，直接跟她说只会加重她的负担。”

席间在冷笑着：“这场会议通知老会长了么？”

“会长腿脚不方便。”

围成一圈的座位中，似乎有人暗骂了一句：“白眼狼。”

易传站在巨大的投影前，站得笔直。不理不睬席间的声音，直接说道。

“那么，我直接说确认怪谈bking疑点的方案了，届时也需要诸位支持。”

……

温茶回忆着易传的原话，对温酒询问道：““我记得，军校的课程中，是不是就有着古文化的板块。”

“确实如此。因为古文化偶尔会跟特异系异能者有关。”温酒回答。

“正好，怪谈bking她曾经答应过古文化研究中心的访谈。”

温茶说：“因此，协会准备邀请怪谈bking，在下届异能模拟比赛担任特异系古□□分理论指导。”

借此试探，怪谈bking究竟有没有让异能进步的方法。

“我担任了在赛间□□的任务。”温茶低眼看着手上自己的军帽。

“如果你对怪谈bking有兴趣的话，你也可以来这个比赛。”温茶说：“这次的赛制与以往不同。”

事实上，也不需要温茶接着往下说。

温酒发现，协会已经公开了比赛的通知，以及特别邀请对象。

轩然大波。

不用想就知道，协会的公告，在还没有平静的水面上，会是一颗如何的炸弹。

他低头看光脑的时候，怪谈bking本人却还在不紧不慢地回复。

【关于你的问题。】

【你说，我是凶手所以才很清楚。

但是，这种案子，站在受害者的角度，也会很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吧。

不过更重要的，故事只是故事。】

——

直到系统提醒，安命才发现，自己的通讯都快炸了。

——异能协会发出公告，准备筹备比赛。

——比赛旨在以赛促学，以学促做，鼓励学习异能以及异种战斗实践。

“怎么了？”

【往下看。】系统说。

——同时，协会诚邀古文化方面专家，怪谈bking参加。

协会认认真真发布了关于这次大赛的动员。

【真是了不得啊，这可是异能协会。】系统称奇，【太棒啦。】

【原著也没有这段剧情呢，协会的事情，男主备考的科技公司可能也不会插手。】

异能协会。

在联邦由异能者组建起的协会，维护异能者的利益，背靠议会与中心区，高贵的上层人士的聚集地。

安命看着躺在自己消息里头的邀请，没想到自己能跟异能协会扯上关系。

异能协会，接触异能最好的地点。

但比起协会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协会为什么会找上她。

安命上网看了看网上的反应，协会公开的邀请同样在网上炸开了锅。每个人似乎都难以理解。

[可是怪谈bking，不是才和案子扯上关系吗？]

[但那个主要是和海因斯有关系吧，异能协会应该不会在乎海因斯的丑闻。]

除了怪谈bking以外，也邀请了各个领域的大师，针对各个领域的异能进行教导。

但只有怪谈bking让人纳闷，为什么要选择怪谈bking。

安命看着这些不理解的评论，质疑的发问，也跟着托着下巴：“是啊，为什么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