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 眼睛依然像宝石一样亮晶晶的。

安命抬头兀自凝视他两刻。

拉恰讨厌她。

安命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虽然安命知道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也没想到操作得这么明显。

但拉恰就像是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样，迎着视线, 递出胳膊, 做出一个请进的姿态。

安命别回头, 直接进了。

复杂繁多的线路被透明外壳包裹, 镶嵌在飞船的每一面内壁。

结构也比协会的飞船更加精密，协会比起这种复杂精美的线路, 更加青睐仿古的奢华与舒适。

等飞船启动, 安命才确定, 体感上，也不如协会的飞船舒适。

比如协会的重力模拟系统, 会先和出发星球等同，再在旅行过程中一点点调试到目标地的重力。上船下船几乎感受不到重力的变化，没有丝毫不适。

研究所的飞船, 则直接选择的统一额定重力。

需要适应, 并不舒服。

安命带提斯到了自己的房间。

“提斯，”安命回到飞船内房间后, 坐到床上, 叫了下替死鬼给自己起的名字。

当着拉恰的面, 安命什么都没问, 直到现在，安命才缓缓的、迟疑地问，“你为什么要叫提斯呢？”

提斯坐到了房间内的椅子上, 语调轻快：“提斯，替死，你不觉得很有那种中西混合的感觉吗？时髦。”

“原来是这样子。”谐音。

安命捏着光脑, 思考着其中的血线。

没有安命召唤，它就永远不会出来。

……怪不得开始血线说它叫杜遮。

安命没跟它们起过名字，所以它们用一开始被赋予的身份当作名字。

安命抬起眼睛，看着提斯拘谨地坐在椅子上，撑在床上的手缓缓攥起床单，话到嘴边绕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想问提斯的性别。

身体是女性，那么替死鬼死前，又是什么性别呢？

但这样似乎就暴露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替死鬼这个角色彻彻底底的工具化以及安命设计时的不上心……

替死鬼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内涵没有任何祝福，这个角色不值得有名字，因为它纯粹为了没必要的救赎而生。

“挺有趣的吧。”提斯像是没察觉安命的沉默一样，笑吟吟地问：“中西合璧呢！”

“挺有趣的。”安命挪动视线望着窗外，答道。

外头星河灿烂，伴随着飞船的移动，星光也在流动。

光传递的距离之下，说不定看到的是那颗星球几百几千年前的景象。虽然是现在观测到的，但确实是几千年前已经既定的事实。

安命记得，在她那个时代，被称为光锥理论，人们可以观测，却无法改变，在大尺度的宏观观测中，光锥之内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命运。

就像是它。

之后提斯似乎又说了什么，但是安命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没有答。

“你在想什么？”提斯按耐不下，问了句。

“……我在想，当初如果给你起个名字就好了。”

安命没有回头。

所以她看不清提斯的表情。

事实上，安命没有回头，只是因为她不想看见提斯的表情。

“……我们一起玩一把游戏吧。”良久，安命才道。

她打开光脑，关了房间的灯，开启《背靠背》，只留下游戏阴暗的幽光。

安命问道：“你自己玩过吗？”

“没呢。”提斯说。

背靠背是周目制，目的只是模拟主角在地下室做的选择，玩家每一次选择，每一个周目。就相当于实打实的轮回与循环。

提斯静静看着安命的动作。

看着她每一次选择。

在直播中，这就像是一个绝望的游戏，不管怎么样都找不到生机，只有周而复始的绝望。

哪怕在提斯的记忆中，这也是一个不断重复的悲剧，只有安命的怪谈结束，悲剧才会结束。

这种情况之下，提斯都忘了，游戏一定有着美好的结局。

安命在游戏开头，让主角都出门给邻居们打了个招呼。

提斯静默地看着，过度招摇是会被邻居杀死的。

她不相信安命不知道这个结局。

之后，安命都是普通地做着选项，在游戏中当着一个乐观又开朗的人，热情地和邻居沟通着。

“这样子真的可以吗……”在提斯的记忆中，如果安心过度热切窥探了邻居的真面目会让处境更加难过。

之后，终于到了奶奶不在房内的时间，这次安命操控安心进去，她把那个肉虫一样的孙子抱了出来，藏到了自己的家里头。

这样子，就是孙子和家里头的尸块在一起。

接下来，奶奶问她孙子怎么不见了，在各种回答中，安命选择了对奶奶说：“在红裙子那里。”

趁着她们出去争论的时候，安命又把人头扫把拿出来，放到了奶奶的家里头。

之后，红裙子和奶奶都以为，是对方拿了自己的仇人的尸体，而尸体只有给安心家里的尸块拼凑尸体一个条件。

她们都以为，对方要和自己的仇人合作。

单纯靠着经验躲避死局，安命打开了二周目。

二周目的替死鬼跟邻居的关系很好，但一周目的操作之下，领居们又对替死鬼起了怀疑。

原来的悲剧只是因为，大家都想帮助对方，帮助替死鬼获得安心的身体……如此，安心才成了牺牲品。

现在，大家相互仇视，安心反而获得了安全。

简简单单，好的结局。

过往的难题都被轻而易举解决了，反而感受不到如释重负。

“玩家除外，你和安心在一个身体的时候，其实是不知道对方的经历的。所以，安心是可以背着你做选择的。安心，真的死了吗？”安命重新问道。

如果安心能在群鬼中活下来，安心当初，又做出了什么选择呢？

这次提斯说。

“我可能也不确定了。”

安命关掉光脑，重新开灯。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安命说，“那就是，既然你们已经从怪谈中诞生了，而且怪谈已经结束了……那么，我再写故事，还会对你们有影响吗？”

从荒星中找到鬼怪，范围太大。如果安命能把曾经的角色重新限制在一个故事中，会轻松许多。

甚至如果它们对安命心怀憎恨，安命也无法确保它们会不会对自己动手。

这样的话，怪谈能对鬼怪有影响，产生控制——

安命本人也能放心一点。

安命低眼思考着。

提斯兴致勃勃地指了指自己，“那我们现在可以试试呀。”

它似乎并不介意被安命控制。

哪怕它的过去极端不愉快，甚至最开始是抱着讨说法的姿态找到安命的。

安命抬起眼睛。

提斯歪着脑袋，轻松弯起唇。

安命轻轻点了点头。

甚至，哪怕说，给它们一个不是那么痛苦的过去呢？

定下主意之后，安命直接登上了怪谈bking的账号。

趁着热度。

怪谈bking：【新怪谈将于不久之后开始连载。】

安命想了想主题，【《信》】

怪谈bking发布的声明引起了不少讨论。

悲伤土豆条也注意到了。

她敏感地察觉，这一次的频率，似乎太快了。

悲伤土豆条不太理解，但是她相信，怪谈bking一定有着她的道理。

哪怕在现实中。

离开了悲伤土豆条这层身份，珀透也听听到不少关于bking的讨论。

各种各样的，什么样都有。

她身上的关注已经高到，一丁点风吹草到，就能引起广泛的讨论。

多事之秋，政局动荡，社会动乱。难言的紧张在社会酝酿，社会的神经像绷紧的弦，怪谈bking的名字，是弦上最显眼的。

甚至，珀透在学校行走的时候，听到了这种谈话。

“怪谈bking，她是做什么的呢？”

她停顿了脚步，回答道：“怪谈bking，开始是在论坛上连载怪谈的。”

谈话的人一停，兴致勃勃，眼睛亮晶晶地回头看她，问，“那你知道新怪谈会写什么吗？”

期待传递到了网上。

怪谈bking一发通知，就像一石激起千层浪，无数人奔走相告，新怪谈的消息。

安命看着网上的期待，微微弯了弯唇角。

深深感到自己也算是个大网红了。

但是这样，又会有另外一个问题。

那就是，异常管理局，她们还在荒星。届时自己一写怪谈，真能控制的话，她们顷刻就会发现怪谈bking和荒星的联系蹊跷。

……或许异常管理局不会关注怪谈呢？

直到安命听到门外的惊呼。

“这么快就发新的？她难道都不休息吗？”

“不愧是大网红。这就是该奋斗的年纪吧！我们也要努力调查荒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