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潜”, 可能只是因为直播的星球是晚上，他们的动作其实非常光明正大。

他看见同事戴上了耳机，时不时还会发出小声而且惊愕的抽气声, 史进没忍住, 说, 给我一半。

听到声音之后, 史进才意识到有多么不得了，声音简直嗡嗡的, 简直能感受到天空中有什么正在悬浮的。

从中往下空降着一个又一个的人。

史进还没意识到这是干什么。

直到同事重新调转了摄像头的方向, 看见有一个人从窗户中降落到宿舍。

史进才意识到, 这是军部的空中速降。

随后，史进听到了一声枪响。

——

四区边缘, D-cr星球

在卡诺孤儿院的院长报警之后，消息就经过了层层上报，从警察一直到了警署警长市长, 再上升到星球中央政府。

在听到消息之后, 抱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的精神。

为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为了不让在任期间, 曝出某某地方官员, 明明早就知道消息, 依然放任恐怖分子，最终酿成惨剧……

也有人，因为纯粹相信院长：“她救助了那么多孩子, 怎么会拿孩子的生命开玩笑？”

以及孤儿院长再三确认：“我愿意负起责任，哪怕您以制造恐慌罪将我送入法庭。期间造成的损失我都会一力承担。”

“你怎么承担得起？”

与她沟通的警署人员反问一句，才道：“到时候, 我们可以一起承担。”

在安置了孤儿院以及学生之后，对着里头进行了起码的部署，之后一直等待着夜晚的降临。

“确认所有平民都已经撤离了吗？”

“确认所有武器勘测设备布置好了吗？”

所有平民都已经撤离，但是院长没有，她还待在这里，心脏不住的跳动。

之后，那个人又打来通讯，说作为交换，她希望拿到监控转播的权力，这没什么，反正事件发生后一定会公布。

甚至她这么做，料定一定会有人来的样子，让院长安下了心。

但她手心依然有冷汗冒出。

万一没人吗？那么她所有的过去都会成为笑话，甚至和她一起担保的人也会被送上法庭，她勤恳一辈子，但一辈子的信任努力会在最后灰飞烟灭。

时间滴答滴答走着，她又在担心，万一真的有人来了怎么办？那会不会和现在部署的警察军人造成伤亡？

院长的心情奇异平静下来。

院内潜伏的所有人也没人会折腾出声音。

整个学校安静的好像死亡的凝固。

直到月光被一层黑影覆盖，天空中传来了嗡嗡声，霎时间，每个人心中的警报都被拉响。

上空，是多辆悬浮飞行器。

飞行器的出口处正站着一个个等待速降的人。

“这种东西这种规模……可不像是民间组织能够持有的。”

马上，从中滑出一个速降的人，在夜空中滑过唰得一声，落到了某个宿舍门口。

——

男人小心翼翼走进宿舍，手指却没有立刻按下扳机。

随便掀开鼓起的被子一看，却发现，其中正是人偶。

他扬起唇角冷笑一声，勘察的异能瞬间让他辩认出监控的位置。

祁连天找不见祁愿的时候，就叮嘱他们不需要立刻执行，而要先勘查现场……

这么一看，祁愿果然把行动告诉了怪谈bking。

叛徒！

男人避开监控，从身后的大包中掏出一具孩子尸体，随意掏出只药剂，对着胳膊一注射。

他掏出光脑，揣测着把尸体改造成什么样子，更像是怪谈bking的怪谈。

学校怪谈中没有头皮的老师吗？这个是孩子，那么……还是背靠背中的人头皮球。

男人思索完，正准备动手，却发现孩子尸体的手臂慢慢攀附到他的腰部，抽出枪——

枪抵在了他的心脏处。

这一瞬间，男人头皮发麻，整个人完全僵在了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男人低头。

尸体已经睁开了眼睛，用浅色的虹膜注视着他。

对视的刹那，非我族类的预感充斥整个身体，寒毛竖起。

尸体专注地看着他，问，“你想干什么？”

“我帮你把目标达成吧。”

“你把任务搞砸了，我帮你完成一切，帮你完成你做不好的一切……交给我吧。”

声音温和、温柔的，带着点引诱。

被这么诉说着，意识也仿佛在渐离身体，在生死之间，他忍不住想，或许把交给它，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放弃之后。

温柔的声音终于展现了掺着的凉薄刀锋。

“啊，原来你想复刻怪谈。”

“……那我这不是已经帮你达成了嘛。”

“再见。”

意识彻底消失，陷入黑沉。

孩童的尸体坠在地上。

摄像头不知不觉偏转。

男人捡起了枪，对着他心知肚明藏着人偶的被子开了一枪。

第二枪打坏监控。

万物寂静中，最后一枪抵着自己的胸口，位置和尸体曾抵着的位置别无二致。

——砰。

————

黑珍珠星。

飞船之上，乘务员担忧地对着独自倚在窗边的人问，“您还好吗？”

它这才睁开眼睛，露出浅色的虹膜，“谢谢，我没事。”

和睁眼同时。

无数接通摄像头的直播间，响彻枪响。

——

一声枪响出来，彻底宣告这次行动的意义。

——对着平民屠杀的恐袭。

官方联络耳麦里头通知行动开始，所有事先潜伏的特警军人倾巢而出。

宿舍内部的人明显意识到不对劲，枪声陷进去绝对不是打到人体的触感。

但专门的异能者趁他汇报之前直接屏蔽了网络。

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掀开被子，看到里头洋娃娃的时候，往外一看，就看里头乌压压的枪口对准了他。

第一个人被轻而易举俘获。

例行留下的人检查身上的装备，追根溯源看看由来型号推断主使，但拉扯下来才发现不对劲。

“这款耳麦怎么和我们一样？”

这个所谓恐怖分子用的耳麦。

和官方的是同一款。

宿舍内没有监控，但有人发出的难以置信的惊叹依然传达到监控良好的收音之中。

顺着直播，传递到了整个星网上。

轩然大波。

飞行器上的人没意识到下头的不对劲、或者说，面对一所学校，能有什么不对劲？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下滑，直到漆黑的学校内部。

早就收到消息的媒体也前来，挑选着好的机位在学校之外直播。

记者在附近的高山上的，找了专业的夜视摄像器进行直播。

但随即记者发现，似乎并不需要专门夜视。

因为伴随着飞行器中每个人的降落，里头终于爆发出了武器的火光，飞行器也意识到不对劲，尝试着空投弹药。

灰烬和浓烟依稀在望。

在远处进行直播的记者感到什么东西弹射过来，捡起来，好像是飞行器滑过留下的现在还发烫的弹壳。

记者看了眼网上的反应。

各种直播视角和弹药诉说着这次绝非造假…

学校内的直播指向一个可能，这次对着学校内平民孤儿的屠杀，是高官指使。

——

异能协会。

协会本身就乱糟糟的为了突如其来的袭击，对于网上引起喧哗的事情反而没有过多关注。

会长是个例外，恐怖分子和联邦内官员勾结的事情，她不可能不注意，更别提，她并不是与世隔绝。

在夜幕里头，会长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操控着它往前走。

直到面前有一个人站在她前进的路上，把她拦下。

会长抬头，看清脸的瞬间一愣。

眼前出现的人她再清楚不过。

怪谈bking。

她刚准备微笑一下，问这么晚为什么要过来，就听见对方开口。

“第一次见面，来聊聊吧，会长。”安命道。

“关于网上孤儿院事件的罪魁祸首是谁，这个话题您觉得怎么样？”

夜晚。

协会的大路内到处都是人声火光，车辆载送、人群奔跑，原本引以为傲锻炼出的纪律在一连串冲击之下岌岌可危。

协会给祁连天安排的别墅位于南区。

开始只是为了地理上的幽静，现在却造成了安保部队以及驻扎军队赶过去的时间差异，显得纷乱又效率低下。

按道理来说，易传也应该赶过去，问问祁连天怎么样。

但是现在，她双手撑在桌子上，只是一味听着与祁连天通讯中，传来的不断响起的、渐渐微弱的枪声。

易传知道，这代表入侵者正在扫除一切障碍，坚定不移地往祁连天的方向移动着。

她不远处的监控屏幕中也呈现着别墅内四处斜倒的尸体，充满弹孔的狼狈内饰。

但易传无论如何都直不起腰。

因为她在网上，又看到了新的新闻。

这次没有沉淀，没有发酵，也没有刻意的激发矛盾。

一作为新闻被播出，便成为热榜第一、举国悚然。

视频中的星球和黑珍珠星一样，也是夜晚。

到处都袭卷着浓烟。还有着夜色下灰扑扑的房屋，只有偶尔天际燃起的火光才能照亮不远处，穿着制服的军人正守护在孩子身边。

在燃烧的声音、枪弹的声音中、夹杂着微弱的少儿的哭声。

——D-cr星卡诺孤儿院被策划恐怖袭击。

——D-cr星当局称事前被神秘人提供情报来源，事先让儿童撤离，故这次袭击中没有孩子伤亡。

——初步调查证明了该次恐怖行动的计划性，组织者提供了大量资金以及加密货币支持。

——最新消息，恐怖分子装备与四区官方一致，联邦高层出了蛀虫。联邦紧急情况部，联邦督察部、D-cr星议院联合要求侦查委员会展开调查，这是对人权的极端蔑视。

易传有点头晕目眩，这次，不用看评论，她也能猜到群情激愤。

这种手段她再熟悉不过，蓄意把消息暴露，再在熟悉的领域进行隐秘地挑拨，恶劣地激发矛盾，操控风向，到一个想要的方向。

——怪谈bking的手段。

那个所谓的神秘人，绝对就是怪谈bking。

唯一让易传不明白的是、怪谈bking她怎么可能知道那个孤儿院的时间地点以及方位——

易传猛地支起身体，避无可避让桌子上原本的东西散乱一地，但易传顾不上。

她骤然把目光投向监控中，站在祁连天门口的黑衣人。

能把消息告诉怪谈bking的只有一个人，也就是祁愿。

祁愿，她为什么会帮助怪谈bking？她又怎么会这么孤注一掷？

不，考虑祁愿没有任何意义。

这种情况下。

她也只是怪谈bking意志的延伸。

易传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皮肤都绷紧，她告诉自己，从怪谈bking的视角出发思考问题，看看怪谈bking想要什么。

把自己搞下台，把消息曝出来，组织暗杀祁连天……她做这些、到底想要什么？简单的复仇吗？

提案审议在即，这段时间的大事件都会对不久的立法造成影响。那么恐怖袭击组织者的暴露，恐怕会大大削弱世家的公信力。

长久以来，世家自己不遵守法律，却靠着立法为所欲为，不少领域都是因为涉及了世家的利益才被卡脖子。

异能教材的版权法、基因编辑的管控、对军校招生的管制、对异能者犯法的让渡、对全息游戏的禁止……

游戏？

易传意识到所有路径通往的最后的目标，全息游戏。

怪谈bking她，想要的是推动全息游戏解除限制，让怪谈通过神经传达每个人的大脑。

——

协会角落，远离协会中心的喧嚣，只有雨嘀嗒嘀嗒着沿着树叶流淌。

就天气来讲，安命很喜欢黑珍珠星，湿润，繁荣，丰茂，生机勃勃。

安命撑着伞，雨不大，所以连成串的雨滴不会遮蔽视线。

她看着正对面的老会长，问：“您好奇孤儿院这次恐怖袭击事件的组织者吗？”

老会长佝偻着身体双腿萎缩坐在轮椅上。但表情沉静，甚至还能琢磨出两分和蔼的味道。

哪怕听了安命的问话，她表情也没有变化。

看上去就像一个慈祥的老人：“孤儿院事件的罪魁祸首，这件事情已经调查出来了吗？”

会长的轮椅比安命的伞要高级不少，雨天背后自动升起了材质特殊的脉冲，让会长免受雨水，可以打开光脑审视了一下进度。

安命注视着老会长的动作：“嗯……可能调查出来了，也可能没有，谁知道呢？”

停顿片刻后，安命问。

“那您想让她们调查出来吗？”

现在，再怎么样，老会长也能从这句话中琢磨出一点威胁的味道。

“是谁？”这一次，老会长直接问。

“直接问吗？也不用这么急。”

明明是她先来找老会长的，但在关键时刻，安命却稍微岔开了话题：“要不先让我来讲个故事。”

她说，“我还挺喜欢讲故事的，如果您也喜欢就好了。”

“从前，国家里头有一个高个子，仗着比别人高，所以常常去摘公共苹果树枝头的苹果。

渐渐的，别人也长的和它一样高了，也能够到枝头苹果了。

但是高个子用保护环境之类的理由与大家相约，禁止采摘苹果。

不过夜深人静的时候，高个子依然会自己偷偷采摘。”

随着安命的讲述，老会长下巴收紧，原本依靠在靠背上的背部也有点僵。

但凡有脑子，都能听明白，这是在讽刺协会。

讽刺异能者建立联邦，出台法律，维护自己权益，但自己却不遵守。

怪谈bking继续讲着她的故事。

“可是渐渐，大家也能发现，明明约好了不摘苹果，苹果却日渐减少。直到一个胖子，发现了高个子偷偷摘苹果的事情。”

老会长还以为，这个发现真相的胖子是怪谈bking在指她自己。

但是安命话头一转，老会长意识到，这个胖子，指的是祁连天。

“于是，胖子和高个子同流合污，一起违反大家的约定，一起摘苹果，这件事情就成胖子和高个子共同的秘密。”

“苹果越来越少了。

秘密已经掩藏不住，所以，胖子和高个子就合谋把这件事情栽赃到其它人身上。比如一个可怜的、讲故事的人。”

安命一本正经说着。

“不过，她们失败了。因为讲故事的人会把真相带给大家，达成完美的童话结局。”

“我觉得我是个好人呢。”安命说。

听到这里，老会长明白，讲故事的人就是怪谈bking。

怪谈bking讲的故事，就是现在发生的事情。

由高个子和胖子策划的栽赃——也就是易传和祁连天策划的，准备陷害怪谈bking的恐怖袭击。

而怪谈bking，有着随时捅破真相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