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灯火通明，高楼耸立，接近深夜, 依旧热闹。

巴斯克能听见在夜色和距离加持下依然喧哗的讨论声, 隐约的欢呼声或是鼓掌声。

协会的数据出来后, 欢呼彻夜不歇。

中心区向来对联邦的变化最敏感。

他现在又待在东二区, 科技园区，主要的大学、军校, 科技公司, 甚至学阀的家属院, 都在这里耸立着。

对于海因斯、异能，东二区是敏感中的敏感。

他很少来这里, 和世家的集聚地相比，这里充满了阶级滑落的恐惧，和唯恐落后于人的焦虑。

东二区的任何情绪都太激烈了。

巴斯克在灯光和偶尔接群的人流中穿梭着, 最终, 通过几层门卫的检查，他用客人的身份站在红木大门前, 轻轻敲响了门。

这是方间的家。

方间家住联邦大学附近, 典型的高知家庭。

当初, 方间会被研究所邀请到重要的任务, 未必没有诸如此类的原因。

片刻过后，门开了。

深秋，方间的母亲裹着浅米色的披肩, 表情不明地看着他。

“我想问一下方间还好吗？”

巴斯克进一步解释了自己的来意，“我们在游戏中碰到，但离开游戏后, 却联系不到他了。”

方母拢着披肩，微笑着摇头，说，“方间，已经昏迷几个月了。”

世界仿佛迟滞起来，远处的灯光以及相伴的喧哗也变得恍惚。

古怪的是，方母也不见悲伤，只是保持微笑，暖光拢在她身上，一种过分温馨的氛围。

她说：“这段时间一直在研究所接受治疗。当然联系不到他。”

她说，“你在游戏中联系上他的吗？怪不得，你看到了吗？研究所的新闻。”

和协会数据相伴而生的，研究所也公开了全息在脑域治疗上的进展。

巴斯克意识到，研究所报告中提到的那个人，就是方间。

方母甚至说，“我很感谢全息游戏。”

等方间出来，一方面代表着医疗的进展，一方面，他在全息游戏中，本身也收获不菲。

方间的死让人群高估他的重要性，现在，他活了，那就是注定的名利双收。

离开前，巴斯克往屋内瞥了眼，屋内，似乎也在进行着某种庆贺。

等待苏醒的方间，以及自己身上成真的异能，所有的东西全都杂糅在一块。

天空中传来砰得一声，像是炸开的思绪，巴斯克抬头，是有人在放烟花，夜晚像白昼一般明亮。

庆祝一般的。

的确，今晚所有人都活在快乐中。

夜晚，情绪沸腾高涨到了让人不安的地步。

巴斯克想，回去重新登上游戏去见方间，问问他昏迷的原因吧。

直到他离开居民区，回到了大道上，才注意到，那阵烟花绝非庆祝，道上的人流在拉着鲜红的横渡，各种喧闹和争吵不绝于耳。

烟花标志得不是庆祝，而是游行的开始——

巴斯克瞬间想到了课本上的知识，每一个时代都不能忽略的，城市管理的难题。

城市人流复杂，一旦不同阶层、族群的矛盾被利用起来，从众心理裹和激情，将带来接踵而至的大骚乱。

只是，巴斯克迟疑得想，明明所有人都在高兴，所有人都在庆祝，这个社会怎么可能还会有矛盾呢？

他越过人流，这里离母校并不远，还有不间歇的人流正在汇入，前进，口号零散，都在反对全息游戏。

这些人流外表青年模样，又集中在东二，大概是学生。

但巴斯克来到军校，自己母校附近，反而人少变了。

他才意识到，那些游行青年并非军校的学生，并非异能者，而是普通人。

“啊，巴斯克。”

夜幕中，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巴斯克回头，看见笔挺的深灰色执勤服，腰间插着枪，视线向上挪动，肩膀上有着象征职位的肩章，警督。

眼瞳深绿的青年正歪头打量着他，“真是你呀。”

“你认识我？”

“当然，你不记得我了吗？”

温酒站在这里笑吟吟的：“那会，姐姐都会让我拿你做榜样，上网用真名。”

冷不丁被说起网名，巴斯克都有些羞耻，但他也想起温酒是谁。

之后，他们也在异能协会见过，因为当时，怪谈bking在异能协会。

“现在别在这里待了，小心出乱子。”温酒说着，招招手，转身准备离去。

“现在还不够乱吗？”巴斯克抱怨，“整个东二区现在都成什么样了……”

“本来好好的事情，一旦涉及普通人就没完没了，不懂感恩。普通人是联邦的政治正确吗？”

本来好好的，所有人都在高兴，普通人却硬要游行。

远处，游行的队伍终于过了统一的集会，有了初期的口号，一声声“禁止全息”在夜空中若隐若现重复着。

巴斯克小声吐槽：“……这么恨海因斯吗？”

温酒抬头，远远望了望集会的方向，“很多人都恨海因斯。”

“你不恨海因斯么？”温酒回头，重新看他。

“毕竟，异能或许从此之后，要被攥在科技公司手中了。”

巴斯克并不出自世家，温酒家更是只有他和温茶，他们是少数直接受益又无需担心地位被动摇的异能者。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温酒语气中，带着鲜明的厌恶。

温酒低头，光脑的信息上，他给怪谈bking发送的“……？”还躺在屏幕上。

他的表情在夜幕下被灯光割裂出分界线，深绿色的眼睛像是潭水，说话的语气接近于一种诅咒，“现在还不够乱呢。”

他转身离开，皮带紧束着的警服腰间，隐约露出枪托的寒光。

巴斯克记得，他有个身位少将的姐姐，但异种久未侵袭，温酒显然没走姐姐的老路，转而通过警界的内部□□等待提拔。

看着温酒的背影，听着游行中重复的“禁止全息！”，巴斯克瞳孔微微收缩，猛地意识到。

如果游行中、有反对海因斯的人死亡——

那么大家一定会认为，是海因斯、甚至全息游戏害死了人。

希望暂停全息游戏的能够暂停，不喜欢全息游戏在海因斯手中的世家，也能将游戏收回。

游行还在继续。

青年们一向擅长这些，何况、联邦法律并没有禁止游行。

烟火和口号都不绝于耳。

幻觉一般的，传来了枪响。

——

一声声“禁止全息”的呼喊重复着，好像游行的人类也不再是人类，而是一个统一的，跃动着的统一的集体。

哪怕传来“砰”的声音，人群也不以为然，以为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礼花的声音，在替游行的热情添砖添瓦。

直到冷不丁的尖叫划破了统一的口号，惊慌尖叫快速感染，人群骤然意识到，有人在开枪。

如果有异能者，没人会怕武器，可惜的是，在场大都是没有异能的普通人。

温酒到的时候，已经挤不进大道，具体的疏散已经有人负责，他干脆直接到了就近高楼。

下方，哪怕不清楚枪声来源，人群也在极力往外挤着。

可游行中本身就没有多少移动空间，无序，混乱，像是一层层被涟漪冲散的虫子。

他隐约能听见准确的骂声和质疑。

“异能者呢？警署呢？现在没人管事吗？”

“一天天被纳税人养着为非作歹，真到需要的时候反而不出来了。”

开枪的人或许早就顺着人流不知道挤在哪里，警署的包围也松散，偶然有人越过警署的指引，便会被毫不犹豫地拿枪托砸脸。

事实上，温酒猜，警署内部有人受到了世家的命令，在刻意把暴乱分子放走，现在比起维持秩序，更接近挑起矛盾，放任民众自生自灭。

除却随时可能出现的枪响，踩踏也随时可能发生——

和海因斯有关的游行，死的人越多，危机越大，就越能让人感到高兴。

终于，在推让中，有人倒在了地上。扩散的涟漪中，人群有了凝固的点，但马上，这个点就会被踏平。

在推搡中，没有能够弯下腰，观察着腿边是不是有着抱头的孩子。

温酒瞳孔收缩，竭力从哭叫惊惶着的人群中找到，能落下的点。

但还没来得及推测，人类被踩平所需的时间，涟漪中就泛起小小的蛋壳一般的亮光，在人群中划出一个真空的环境。

是异能。

温酒一愣，原来游行中有异能者啊。

“……有异能者来了吗？”

刚刚还好多人抱怨着异能者在动乱时的不作为，但一旦真的异能者来了，动乱中积攒的怨气一下子全都宣泄出来。

“刚刚开枪的是不是也是你？”

“异能者混在我们里面是想干什么……”

使用出异能的那名女生率先慌了神，摆着手后退着，她周围异能的暖光硬生生在人群中扩出真空。

她一遍遍摆手重复着，“我不是异能者啊。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真不是异能者，就刚刚这一下。”

异能者出现的消息在人群中扩散着，慌乱的情绪有了准确的落点。

人传人，似乎笃定了她就是开枪的人。随着暖光的消失，人群也在朝她挤压着，黑压压的一片朝她质问：“是不是海因斯派你来的？”

“你还要杀多少人？”

温酒再一次准备跳下楼。

但这一次被挑起的怨气也没有持续太久，似乎有人在人群在穿梭着，穿梭到哪里，哪里的情绪就会被平静下来。

最终，那人准备定在了异能者面前，低声诉说了什么，准备将人带走。

这似乎不止一个人，有纪律地在人群中组织安抚着。

这是警署的任务，但不是警署的作风。

——

桑田在其中，按照管理局的命令在人群中疏散着，她负责情报，本身也擅长细枝末节的信息观察。

她护着意外使用出异能的女生走出人群，嘴上也不忘安抚：“你救了人是做了好事呢。”

直到走到人流稍小的地方，算是管理局本身掌控度高的地区，桑田才搁下女生。

裹着风衣沿着人流离开，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下一刻，冰凉的枪口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

十几秒过后，看她没有动作，枪口才被放下。

“管理局的人？”

她回侧头，看见眼瞳深绿的警督倚在小巷的拐角，正在收起枪。

异能者的持枪，不是为了攻击，反而是在通过转移注意力，给民众安全感——

实际上，真正攻击人的异能，说不定依然在外探筹备着。

温酒打量着她的制服。

他知道这身制服来自谁，统一的黑色，代表着首相的直属。

不是检查处，就只能是最新设立的管理局。

管理局权限大，处事神秘，在干涉游行，举止又低调。

“那个异能者……也是你们安排的人吗？”

“我也只是听上头的命令做事。”桑田回答，转身，准备离开。

周围暴乱的情绪已经褪去，温酒能从耳麦中听到同事的汇报，在普通人游行中，凭空出现的异能者，似乎不止一个两个。

温酒注视着桑田的背影，精神力依然没有松懈，“世家安排的人也被你们解决了吗？帮大忙了。”

——管理局在帮助海因斯吗？

周围要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成夜晚的普通街道，在尖叫和哭喊褪去之后，周围似乎有着怪异的静谧。

这场游行诞生的原因，就有些荒诞，因为异能增长的原因并不在海因斯，现在只不过是尘埃落定，回到该有的秩序。

“嗡——”

温酒抬头，看见有人在陆陆续续登上高楼，正拿着扩音器，进行试音。

他缓缓叹出一口气，错开和桑田的距离，准备赶过大楼上，把人喊下来。

但桑田反应过来，站定，问，“你是精神系的异能者吗？”

桑田问：“你想杀了我吗？”

“如果管理局在为海因斯做事——”

“嗡——”试音似乎结束了。

“大家、大家——”

“我们中，出现好多异能者。”

但几个人依然在乱糟糟的拥护着，听上去，不像是经过组织的意见领袖。

“但我们一定都是普通人。”

最终，几个人说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们从没有异能的人，变成异能者了——”

“我们之前在想，是不是海因斯的游戏也可以刺激普通人的精神……”

温酒忽然意识到什么。

“但是，我们中有些人，从没有玩过海因斯的游戏，依然有了异能。”

温酒迟滞地，转动眼球，回头看向正抬头，望着大楼方向的桑田，似乎和自己同样的茫然。

“算了，没要杀你。”

温酒收起外探的精神力，“我也并不出自世家呢。”

前方的大楼亮起了灯。

但不是广告，而是光洁的白底黑字。

从没有高楼会采用这种文字的形式映在自己的楼上，没有人会抬头有耐心地阅读枯燥的文字，但偏偏现在，所有人都在抬头。

上头是协会刚发布的报告。

[这是四个月前，协会一年一度体检的结果。]

这份报告距离今天实在太久了。

久到大家都以为，这是协会的错误调查。久到之后的协会的比赛，也近乎成了一种闹剧。久到冷不丁，回归了曾经的起点

那还是怪谈bking刚发表怪谈的的事情，协会在新闻上天天嚷嚷——

[联邦把衡量地区间异能差距的数据命名为“安全系数”。

在这次结果中，系数降低至0.78。说明地区间异能者差异在缩小。]

到今天。

[“安全系数”已经降低至0.53。历史最低，这代表着，不止地区间的异能者水平在拉近，同样，异能者和普通人的差距也在缩小。]

[协会调查后发现，异能异常波动的时间点，以及起点，来自怪谈bking的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