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屏幕就像是主角漆黑一片的视角。

黑色的屏幕如果眼睛一眨不眨, 那一定可以看见血红的残影。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不是拿着投屏，而是拿着晶体的屏幕, 那么光洁的表面一定可以倒映出这个人的脸色——

白色的、和最后视线被剥皮的人脸重叠的、最后的视觉。

看上去就像是自己也被剥皮了一样、就像是暗示着主角最后的命运一般。

不管是谁, 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场直播汇聚了太多人与视线。

从一开始注意着怪谈开始, 自然而然会从鬼的角度解构这个新的故事。

从游戏展露锋芒开始, 纯粹抱着挖掘游戏而来的玩家，自然会从游戏合理的角度揣摩。

从游戏反响热烈开始, 抱着研究心态来的同行, 自然会从制作角度来思考路线。

可能怀揣着各种目的, 猜测的也不真诚，但确实大家都尽力去帮助主角, 实实在在掏心掏肺。

而最后、揣摩最后的结果并没有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在弹幕们合力推选的结局中，主角最后迎来了死亡。

[假的吧？]有人想要这么说，想要说论证一点主角没有死。

哪怕是主角一开始就死了也好, 这样也好过努力的终点是死亡。

于是弹幕乱糟糟的, 都难以接受这个结局。但虽然难以接受，可游戏就是有赢有输, 这种情况下, 安心的死, 虽然是选项的失误, 却也是游戏的无可奈何。

直到悲伤土豆条忽然发来个弹幕。

[我之前一直在想。]

[我们扮演的真的是“安心”吗？]

[……]

[比方说，安心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家里头有人对吧？或者说, 自己的身上有人。

按照替死鬼的存在来说，安心身上的另外一个人，其实就是“替死鬼”吧？

但是这个时候, 我们却一直在说，家里头没有鬼，是安心一个错觉。

到底谁才会希望，安心认为身上的鬼是错觉。

只有鬼。

——我们就是主角身上的替死鬼。]

悲伤土豆条：[@缸中之脑，你说，我们把主角逼死了。]

[在游戏中，想要主角死的，就是主角身上的替死鬼吧？]

[同样，也正是因为玩家、也就是替死鬼的选项，安心才会一步步去死。]

——玩家就是替死鬼。

玩家以为自己在分析游戏的真相，只是一点点把安心送上了死路。

…

悲伤土豆条在个人论坛中发表了至今的线路整理以及猜测。

「到目前为止，整个游戏的线路不难看出来。

在没有光的地下室内，存在过去的尸体和未离去的凶手，主角的精神压抑又惶恐，连带视觉与感知都难以信任。

如果完全相信精神，沉浸在幻想中，那没有鬼也会真的被臆想出鬼。

如果完全不信精神，忽略危机，未定的凶手就会冒出来把主角杀死。

沉浸幻想现实就会死去，不顾直觉忽略危险也只有死亡。

如果只是如此就好了，但除了主角周围，邻居的危机也虎视眈眈。

还有从始至终一直出现在头顶的百分比也在提醒，一定有一个确切的、主角自身的危机。」

[百分比应该与主线有关，以下是我关于百分比的一点猜测。

1，主角是个疯子，百分比的数字表示的是，主角精神的癫狂程度。

但是这种想法其实很可怕啊，把主角当疯子对待，我们还可以信任什么呢？不过这也大概和怪谈bking的主要手法有关，我们稍后再说。

2，主角是个活人，同时是被鬼盯上的、替死鬼的躯体，百分比的数字表达的是，主角与鬼的同化程度。

在最后，主角想要肢解自己，这不是和之前被肢解的凶杀案合上了吗？

在结尾的时候，有人认为，主角待的地方是个停尸房、毕竟地下室狭小、黑暗、隔绝、方正。

这种格局会让我联想起棺材。

藏在地下的地下室，是个棺材。

主角住的地方，就是一个棺材。从她搬进去之后，她的命运就和死亡相连，从她进去之后，她就被鬼缠上了。

随着游戏的进程，鬼的存在越来越明显，百分比也越来越大，视野也越来越奇怪，因为主角正在被鬼同化着。

而最后混乱的视角，流淌的鲜血也好，散乱的肢体也罢，像雪一样融化的皮肉，像珍珠一样躯体排异的骨头。这些都是鬼的视觉。]

[在校园怪谈中，安静这一人物和朋友这一人物、在最后验证成了同一个人，视角合二为一。

那么，在背靠背中，或许就是相反的思路，视角由一分二。]

[我们看到的、画面的主角是安心。但叙述的方式或许在朝着鬼的方向转变。

人的叙述越来越少，鬼的叙述越来越多。

毕竟是背靠背，我们可以做出鬼和人从头到尾在一起的假设，人看到的场景，被同一时间地点的鬼转叙也不觉得奇怪。

但其实，我们看到的选项和叙述的方法是鬼魂！

如果我们真的抱着帮助鬼魂的方法，结果就是帮助鬼魂把小女孩给弄死。所以我们迄今为止的选项都在让剧情越来越糟糕。到失败的终点，安心也不再是安心了。]

[我们扮演的不是安心，而是安心身上的替死鬼。]

[这么一看，我们也不是为了帮安心脱险，而是占据安心的身体。]

悲伤土豆条忍不住想。

这样的话，太可悲了，安心。一切生存意义都被绝望的否定，甚至连自己都不是自己了，迎接她的依然是死亡。

[上头的百分比，才是玩家这个替死鬼的数值，也就是替死鬼的和安心融化进度。

所以在最后几天，安心的视角才会越来越混乱。]

[因为玩家要成功了。]

弹幕瞬间炸了。

明明自己一直在分析怪谈bking的手法，身为高纬观众，置身事外——

却被说，自己是游戏的一员。

明明自己是真的掏心掏肺帮着安心脱险，却被说，你一开始就是在害她。

——现在。

安心死了。

但游戏并没有结束。

至少不是end，上头反而出现了一行字。

【恭喜你获得了成功。】

图像跳转到开始的界面，原先锁着的支线，锁链在一点点溃散，就像是融化成粒子一样分散在屏幕中。

另一条线路解锁了。

上头的名字是，替死鬼。

替死鬼获得了胜利，她的线路，当然解锁了。

就像是被迎头锤了一拳，眼冒金星。又像是海的浪潮涌了过来，声音视觉都因为水面的覆盖难以琢磨。

这种情绪确实太奇怪了。

玩家无限等同于主角，可事实上自己又无比清楚，自己只是高纬的观众，但现在这一切被打破了。

其实很早之前就有人说，只不过那个时候还以为自己置身事外。

太奇怪了。

旁观的观众谢幕时发现自己才是剧里的主人公。

期间明明有人一直和你说，你才是表演的小丑哦，但是你却不信。

[会不会安心也是死的？]有人竭力猜测：[这是两个鬼的博弈？]

可就在这个时候，直播间的主人说话了。这也是大家第一次听到怪谈bking的声音。

没见过她的人在长久以来对她进行了无限的猜测侧写与描摹，但现在，她才第一次真正说出话。

“不是哦。”甚至是有点温柔的语气。

她说：“安心一开始是活着的。”

——选项杀死了她。

玩家杀掉了安心。

玩家获得了胜利。

怪谈bking的直播结束了。

——

安命揉了揉因为久坐有点僵硬的脖颈，看了眼后台。

管理员从中间开始就一直不间断地给她汇报着成绩，洋洋洒洒几百条。

安命点开信息框粗略浏览了一遍 。

每隔两分钟管理员都会对她汇报，在线人数到了多少，弹幕的数量又到了多少，游戏的预约人数到了一种什么样的层级，又有多少人恳切地想要寻求合作。

怕安命第一次接触这种行业不理解。

管理员还拿近期反响最热烈的游戏虚拟人生的预告做对比。

它当时的实时观看人数只是近亿，而安命的峰值完全可以超过这个数字。

更别提弹幕，弹幕的数量往往是少于观看人数！

可对于安命来说却完全可以超过，这代表情绪挑动的倾诉欲和参与度都一骑绝尘！

[还有媒体大家，也联系我们问您下一次可以吐露的情报]管理员兴致勃勃。

这些消息，其实安命本人看后台或者去私信检索，也一定能找到这些数据。

管理员喋喋不休发送这些消息，通知的意图也微乎其微。

这么干压根就不是为了通知。

纯粹是紧盯着后台的时候，看着数据不断刷新，为了排解自己的欣喜雀跃与激动迫切得找个分享的出口。

哪怕是现在，在安命浏览讯息的时候。

管理员也依然疯狂发送消息祝贺她这次直播的成功。

明明直播的是安命，但仿佛成功的是她一样。在某种程度上，管理员的处境也确实是安命的成功相连。

“这只是一个开始。”安命回复道。

管理员持续不断的消息停止发送。

只有上方有着微微的、闪动的、持续的、对方正在输入的提醒。

看上去就像是因为震惊，而难以吐露消息一样。

这只是一个开始。

对于直播来说，实时的互动对于观众的时间要求极大。

在接连的剧情中，要求的时间余地甚至不止是直播时间，更要求这段时间前后的松弛。

所以在时间的高要求中，情绪难以彻底释放。而往后，在漫长的具有弹性时间的人，依托着情绪在各大平台的互动才会掀起更加汹涌的浪潮。

这种时间绝对不是直播结束的几天或者几个月。甚至可以一直持续到游戏正式发售，更往后的岁月，每次当人午夜梦回的时候，就会想起来，这个游戏，这个剧情，这份情绪。

……她缓了口气，照常分析了一下怪谈bking的方法。

[关于方法的部分，直播中，我们对彼此观察者的身份心知肚明，我们都知道，主角待的房间就是凶杀案发生的地点。

别人说主角多想，我们理所应当知道主角不是在多想，那么主角的疑虑她人的误解就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怪谈bking用了这种选项的方式，让人思考，究竟有没有鬼，究竟有没有人，主角到底正不正常。

这样子，我们把思考连带着现实，看到类似的画面才会思考，究竟是不是有鬼徘徊。]

[以及一些鬼的视角，我愿意称为陌生化。]

她刚刚发完，就看见自己帖子下头，有一条回复顶的很高。

[万一鬼不是虚构的，而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呢？]

悲伤土豆条愣了一下，从自己的帖子中退出来，才发现这种猜测贴悄无声息地升上来，讨论的主题就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呢？

[我们身边难道没碰到过这种怪事吗？]

[有时候莫名其妙出现的纸灰，莫名其妙出现的闪动，隔着门或者墙不清楚底细的邻居，上头偶然传过来的异常响动，突如其来从背后传过来的冷意——]

这个人说：[因为鬼的存在并不是怪谈bking凭空捏造的，在很多母星古籍之中都有这种说法。]

[当然，我们可以理解成这是远古人类的无知无能对自然的畏惧，才虚构了鬼神的存在。

可是，这种说法真的真的可以解释在一个时间内、不分历史、不分国界、让整个星球几十亿人，不管文化环境历史、无一例外、异口同声地，留下了鬼的记载。

这种东西，我们真的可以认为是虚构的吗？

还有异能，这种东西真的没有造物主的干预吗？真的可能是人类进化的产物吗？]

悲伤土豆条看见之后，整个人被吓的一个激灵。

这可是怪谈bking的个人论坛！

也就是怪谈研究会而已，她可不希望，怪谈bking把论坛交给自己管，结果回头论坛就因为造谣传播被封。

悲伤土豆条眼疾手快地删帖处理，可看到这条帖子的人依然足够多，于是关于鬼的帖子争先恐后冒了出来。

[合理怀疑鬼的存在。]

[理性探讨生命的形态]

[如果人类是有序世界的延伸。那么在有序的表面下，存在无序世界是很合理的一件事。]

……

——

“相吉？”

伏白坐在图书馆的研讨室，手上捧着书，听见问题后思考两秒：“我不知道。”

“啊，可惜，那边也是辗转两次才找到您这里，抱歉打扰了。”

伏白面前的人站起身，弯了个腰，遗憾地说。

他是被相吉的母亲请来和伏白谈话的。

“找我？”伏白说，“问佩里不是更快一点。”

他尴尬地微笑一下，没回答。

佩里是科技公司的人，一向被世家所不喜，对比一下，一开始是中心区异能者的伏白，明显在相母心中更加亲近些。

为了缓解沉默，他另起了个话题，“您在看什么书？”

已经没什么人会读纸质书了。

“没什么。”伏白把书敞开，平淡地说。

很久以前母星人类的书籍，但现在，母星被称为中心区，这些书也只储存在中心区。

见伏白没什么聊天的欲望，男人自讨没趣地离开。

见男人离开后，伏白的视线重新落在书上。

——人类总结过往的经验，并借此对未来预测。

——可惜的是，正因为人类会对未来预测，所以人类为了不重蹈覆辙，会根据过去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

——但人类一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新的理论立刻过时，未来也不会像过去那样了。

——所以人类无法预测未来。

那时候还没有异能。

这么一看这本书似乎有点过时。

相吉不知道去到哪颗星球上，甚至要过来询问他，就是因为相吉对未来的预测吗？

伏白对这些没兴趣。

他在意的是，这本书举的例子。

书上说，人类无法预测未来，因为人类的预测会改变未来。

——曾经有位哲学家写了本讲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书。哲学家希望预测未来的冲突，并希望指导无产阶级。

——可惜的是，资本家也会读书。

越多的思考，就会导致越多的行为改变，越多的未来动荡。

伏白合上书，打开自己的光脑，上头，在对着怪谈bking，和到底有没有鬼展开讨论。

大多数人，压根就不需要思考。

毕竟有些事情，不需要让群众知道，不需要引起议论，就像是这些弹幕，他们收获的信息越多，反而会让事情走向变得混乱起来。

——

对时间要求苛刻的直播在结束短短一天后，游戏的余韵就恰如其分波及到了所有人的光脑与星网。

或是睡眠或是工作或是学习或是战斗，所有没来得及看直播，没赶上直播的人，在结束事务进入闲暇之后，或多或少看到了这场游戏直播的讨论。

发酵的猜测，扩散的情绪。

就像是扩张的菌类，在星网上不断侵蚀着，无孔不入，逮到一点点缝隙就会渗进去。

猜测也越来越离奇，有人怀疑，其实这压根就不是什么地下室或者停尸房，而是骨灰盒。

有理有据：［反正女人手上有红绳，老奶奶手上也有红绳，她们都是无人认领的尸体，主角本人也看上去孤苦无依，那她们八成都是没人要的尸体火化了混在一起。

各种断肢尸块尸体焚烧在一起装在同一个盒子里头，才导致像邻居一样。不对，这样子她们根本不是邻居而是住在一起嘛，那主角在房间里头察觉到的不对劲，其实是和自己融在一起的粉尘的灵体。］

[压根就没有什么靠着主角的鬼，也没有什么藏着的凶手，红裙子也不是什么推门而入。因为她一直都在室内，一直都在骨灰盒内。]

简直已经到了阴谋论的层次。

引用一些琐碎的、被忽视的事件，提出一个完美的解释，它没有论证过程可以否认，充满主观解释。

这种猜测甚至因为不在直播间，而得不到切实的否定。

无数种荒诞的猜测在网上传播。

回放的数量也在层层拔高，以及延伸出的猜测构想，从物理系统解释再到上升事实的神学，从纯粹趣味角度好奇或是压根为了凑热闹。

怪谈bking私人论坛内更是热闹，作为一开始提出，鬼究竟是否真实存在的根据地，吸引了不少对此好奇的人。

即使悲伤土豆条眼疾手快对一些言论进行了删帖处理，还是进来些新人问东问西，从问鬼到问怪谈bking是基于什么原型创作。

越来越离奇。

即使粉丝会本身有着门槛，但依然有漏网之鱼，悲伤土豆条经常上网，知道堵不如疏，一直删帖被放到别的平台，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

于是面对新的询问贴，悲伤土豆条干脆说。

［这不是大家共同的秘密吗？小心点。］

［地下室那个事情千万不能说出来。］

［十年前的事情不是约定要保密吗？］

马上，就有人回复她，id是「4」：［你这个也知道这个事情？既然要保密，说出来真的没关系吗？对怪谈bking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