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区不再频繁下雨, 天空依然保留着阴云，昏沉天光在云间渗透垂落。

南安在议会工作，偏偏安家府邸在远离议会的郊区, 南安只有在周末才会回到安家的府邸。

她越过庭院, 穿过回廊, 来到正厅。

南安脱下大衣外套, 想递给佣人，直到手边空落落的, 她才从自己的思维中抽离, 抬眼, 屋内保持着和外界同等的阴沉与寂静。

整个正厅像是沉浸在半明半暗的交界线中。

南安看见，正厅中心, 坐了一个低垂脑袋的人，垂下的头发正挡着侧脸。

自家的长辈坐在四周，一言不发。

南安缓缓走近, 替她撩起刘海——

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一样, 有着轻微的呼吸，脸上画出的“：）”笑脸在伴随着呼吸起伏。

这是被送去跟踪安命的人。

安命。

新任的管理局一把手。

距离管理局下班, 她的任务开始, 才一个小时不到, 她就被送回了家族的正厅。

嗙的一声, 长辈的手拍在桌子上。

送回来只代表一个事实。

南安侧头：“她怎么知道，是我们派的人？”

见长辈面色阴沉一片，南安也呼出口气, 大概是异能。

但也没人知道，安命是什么异能。

反倒是首相，在听到安命名字的时候, 还以为是安家的人，向她们询问，安命的异能。

“这不行的话换另一个方案吧。”

南安认命地走到门口，重新穿上外套，反正肯定是要交给她的。

“……怎么做？”长辈心烦意乱。

南安往窗外看了眼，外界乌云密布。

“我想，既然我们跟踪安命没用。那么，让安命自己来一趟就行了。”

长辈面色也变得不耐。

南安就像是在说废话一样。

曾经也邀请过安命来安家的宴会，但对方从没来过。

南安一顿，耐心解释：“我们跟踪她，不是想要知道异常管理局怎么处理异常的吗？

换个思路，我们守在异常边上，看看她怎么处理就可以了。”

“中心区没有异常。”

最近，整个中心区都在因为异常不安。

可偏偏中心区从没出现过异常。

南安转过头沾点无奈，“让她们以为是异常不就行了吗？反正也是她的工作。”

……

在第一次听到异常的存在时，南安曾去研究室内观摩。

身穿白色研究服的研究员正用着精细道具对肉块进行取样。

样品被送往研究室的各个角落，送进检测设备，按照管理局的嘱咐，竭力减少过程中的人为干预。

甚至对于肉块本身的观察都要减少，人类能不穿戴防护服直接看见的，只有光脑上流动的数据。

“这是一块肉，才能从中观察到动物细胞。甚至能推断，是管理局随便给的猪肉，不是本体。”

“本体？”

“嗯，按照在荒星的情报，本体应该是人肉才对。不过特质相差不大，它的细胞，会吞噬外界的任何死物。”

“和我的异能好像。”

“同时，它在吞噬后，会将其它DNA据为己用，完成事实上的同化。”

研究员小心翼翼拿出来一管试剂，是将尸块进行匀质后调配的液体。

在南安的视线住下，她滴在了死去的老鼠上——

老鼠的身体开始颤动，看上去就像是要活动起来一样，奄奄一息。

南安愕然睁大眼睛，转死为生。

研究员说：“像是活着的尸体，把其它尸体同化。于是这具老鼠的尸体也像是活了一样。”

“但这是依然是同化、不是复活。”研究员说。

中间差别迥异。

但赋予尸体活动，以及高强度的感染，这依然不可思议。

“多滴一点呢？”南安问，“会动起来呢？”

不管有没有意识，是不是尸体，对于大部分生物来说，只要还在动，就和活着没什么两样。

“不行，那可能需要从管理局申请纯度更高的样本。”

南安点头，顺手准备把老鼠解决掉，但手指抵住搁置老鼠的操作台，半晌，老鼠还是保持着神经性的颤抖和抽搐。

“异能……没用？”

研究员点头：“异能没用，我们是直接把尸体打碎，重新匀质，融入试剂。”

“但事实上，只能物理上的匀质，我们曾经找有分割能力的异能者，对于它依然没用——”

——这就是中心区的世家害怕的事情。

异能对异常没用。

南安一瞬间闪过无数种猜测。

关键的是，如果异能没用，管理局到底是怎么处理异常的？

南安看当时在荒星的报告，研究所派去的拉恰反应，鬼怪才能对付鬼怪。

那么，异常管理局内，有多少异常、鬼怪？

南安说，“中心区没有异常，所以我想自己造一个所谓的异常事件。”

——

阴天的阴云压在警署上空。

南安站在距离警署不远的咖啡店中，搅着杯中的咖啡，往警署方向观察着。

果不其然，南安看见，属于管理局的车辆停下来，走下来一个女人进入警署。

这是安命的秘书，提斯。

显然，车内还坐了一个人。

南安猜，这是安命本人吗？

安命一直待在自己办公室中，家和管理局两点一线，没什么人能找见她。

南安呼出口气。

昨晚，警署接到了家暴的案件，到场却发现，孩子已经死了。

南安把孩子的尸体藏起来，但这件事情并没有扯上异常的名头，也没有汇报给管理局。

……但她们依然来了。

半晌，了解完警署的情报后，她从警署中走出来，重新坐上车，换了个方向——

那个方向是孩子家的方向。

南安骤然站起身，她把孩子的尸体，就藏在那个女孩原本的家中。

——她知道尸体在哪里。

南安到达的速度和提斯相差无几。

偏偏提斯停在居民楼的楼下，仰望着亮灯的家。

上头，属于女孩的家，亮着灯。

暖光往外洒着。

但提斯只是停在这里，不进。

于是南安也只停在稍靠后的位置，等待着提斯的动作。

她看过关于异常的报告，似乎大多数都是因果循环。

为此，南安人造的事件，也秉持着这个原则。

被家暴致死的女孩如果成了异常，或者说鬼，当然会回来复仇。

南安帮她复仇了。

现在那栋洒着暖光的房子中，摆放着两具尸体。

但偏偏提斯一直没进，还转过身，敲了敲车窗。

车门敞开，走下来另一个人，一身黑，戴着帽子，看不清脸，走上了楼。

终于。

南安在那栋房子中，装了监控。

现在终于能看看，管理局怎么处理异常。

南安低着头打开监控。

世家关于异常，在乎的，不是生物科技的前景——

她们在乎的是。

异能，对于异常真的起不到作用。

重点是对于异能的不信任。

没什么比这个更危险。

如果管理局以为这是异常，那正好能看见管理局怎么做。解决了世家的疑问。

如果管理局知道这不是异常，那也满足了南安的问题——管理局内部肯定有更深的问题。

监控上，一身黑的人只是普通在门口站着，不止戴着帽子，甚至带着口罩，只能看见一点苍白的皮肤。

他保持着站立不动的姿势，看着室内。

亮着暖光的室内，躺着两具尸体，遍体凌伤的女童的尸体，以及毫无伤痕的诡异的男性尸首。

房间内，都是昨夜残留着的酒瓶鲜血和呕吐物，作为犯罪现场而保留着。

黑衣只是站了两刻，就走下楼，走前甚至不忘关灯。

小巷本身光源就少，关灯后，小巷显得越发暗淡。

下楼的声音从监控中延展着，被外界的南安听见。

南安看见，他走到了门口，似乎对着提斯说了什么。

接着、她们坐上车，准备离开现场。

……管理局，是发现，这不是异常了吗？

南安低着头猜测。

管理局的车辆离开后，这条小巷也失去那唯一的暖光照明，南安静静在车内待了片刻，也准备离开。

她不清楚这两个人有没有注意自己跟着。

不过，就算注意到也不重要。

轻轻的、细碎的走路声响起。

南安朝车外望。

车外一个人都没有。

南安意识到走路声来自哪里、她缓慢的、低下了头。

走路声、来自光脑上的监控。

下一刻，原本因为关了灯略显黯淡的监控一亮。

小巷也忽然出现了一方若隐若现的暖光。

——放着两具尸体的房间，忽然开了灯。

南安看着监控。

里头本来应该躺着两具尸体的，但现在，地面只有曾经的鲜血遗留。

南安又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了房子的窗户。

一个遍体凌伤的女孩站在窗口，身后的暖光勾勒着她的轮廓，她正歪着头，看着南安。

只是被看着，就看到灵魂都随着视线一起融化了。

明明，没人比南安更清楚，那个女孩不是鬼怪，不是异常，只是普通的尸体。

但现在，曾经的尸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