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全息怪谈8 安静,相吉,佩里……
真是不知道怎么办, 实在不知道怎么了。
她的一生好像总是面对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
相吉看着面前闪着微微亮光的酒店,光线像是有只手,把心脏一点点地攥住, 心悸到了疼痛的感觉。
酒店大半的灯都关着, 为数不多, 清淡的光线中, 相吉在外也看不到任何闪动的人影。
就像是酒店中没什么人一样,事实上——相吉猜, 酒店中大概也确实没什么人。
但安静大概还在。
只要摁动炸药的开关, 整栋酒店就会化成废墟。
杀掉安静意味着杀死安命。
放掉安命意味着放过安静。
时间在流动着, 相吉需要尽快做决定,明明知道, 马上就能杀掉安静,但她现在又仿佛回到了住在酒店中的日子。
那段日子,恐慌日复一日, 随时面对死亡的感觉比死亡本身都要痛苦。
那时, 她甚至会想,人质报复阴谋的方式是不是自杀……她要不要自杀呢?
焦虑、摇摇欲坠。
“你在哭吗?”
相吉听到通讯器对面的问话, 才意识到, 和安命的通讯没有挂断。
安命和她一样, 同等地面对着随时会来临的死亡, 甚至是安命亲手布置的死亡。
“如果你犹豫的话,可以把炸弹权限转移到我这里,我帮你做决定会轻松多, 对吧?”
安命说。
“更何况,我解决了贫民窟的怪物,现在也能解决在这里的怪物, 你是因为相信我,才会把这个事情告诉我。所以交给我应该没什么问题。”
实话实说,安命的话听不出什么安慰的意思,比起将至的死亡议题,更像是普通的一次闲聊。
安命那边,似乎有着走动的声音,安命似乎在移动着。
“但是,你好像很痛苦。”
把痛苦的事情交给别人是没用的,痛苦只能自己解决。
——
安命来到了剥皮鬼所说的楼层。
酒店的暖光和同样的房门重复着层层叠叠,往前看的时候,近乎以为是某种通道。
安命隔着远远的走廊往前看着。
能看见剥皮鬼的背影,和它对面的女孩,纤细的,有点阴森的。
这就是相吉口中的怪物。
隔着远远的走廊,怪物也看见了她。
——怪物笑了。
杀掉谢密的怪物。
这一瞬间,安命明白相吉为什么要反反复复地、憎恨地称呼安静为怪物,因为安静在相吉心中也没有名字,是一个观念,一种符号,长久积攒的痛苦的象征。
安命做了个静音的手势。
剥皮鬼似乎注意到了安静表情的变动,缓慢侧过身,看着她。
温馨的暖光下,因为安命的手势,在场的“人”都一言不发。
奇异的寂静中,安命没有挂掉和相吉的通讯,而是打开自己光脑的投屏功能,简单概括一下炸药的事情。
从谢密的死,延伸到安静的存在,那个时候,安命就猜到了,对于相吉施加的“规则”是什么。
一定是保密,对于情报的保密。
酒店的暖光从窗户中泻出。
安命听到了来自通讯的轻轻的滴滴提醒声。
酒店外,相吉低着头。
她看到了请求通讯的提醒。
和安命通讯的间隙,佩里打来了通讯。
这不是佩里第一次打过来。
但相吉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就会从酒店中出来,现在,她也顾不上佩里的通讯了。
她又一次选择了挂断。
佩里发来了讯息。
[你有把安静的事情跟别人说吗?]
[因为泄露一点,安静的规则就会触发。]
[所以,你把秘密告诉别人,而你和那个人都没有事,就说明,她绝对是知情者。]
——甚至是和安静有联系的幕后黑手。
是安命。
她跟安命说了,酒店中有怪物。
安命一点事情都没有。
她也没有死。
酒店的暖光下。
安命之前一直在思考,安静的能力是“规则”。
法式、标准、规则、约束、戒律。
毕竟“规则怪谈”的设定就是这样。
但问题是,在“规则怪谈”中,角色们一开始就知道了规则,所以之后的情节,才会在规则的限制内行事。
比起“规则”本身,更让人苦恼的是,不知道什么是“规则”。
所以,在怪谈的限制之下,安静的能力同样可以概括成,“告诉别人什么是规则后,规则才能生效。”。
通讯对面,相吉在说话。
“您快离开了吗?”
相吉说,“等您离开……我再炸掉吧。”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却有着莫名其妙的轻松,像是从某种纠结中解脱出来了。
相吉保持着这种语调,呼吸和语调相似的错乱,她说:“因为,怪物什么时候都可以杀,但是,只有您在,怪物才能解决,对吧?”
酒店的暖光在映照着。
吸引的地毯和墙壁让走廊的一切都显得寂静无声。
安静歪着脑袋看着安命捏着通讯器的手。
相吉的声音从中传来,“但是,您活着比较重要,所以,您在哪里呢?离开之前,请一定要告诉我。”
从这种角度听到相吉的声音,安静似乎在感到新奇。
安命说,“按照你的想法来吧?如果你觉得开心的话。”
安命说,“如果你觉得放心的话。”
酒店外,也一定是和走廊中相似的寂静。
相吉抬着头,从每层楼中泻出来的暖光猜测着,到底哪层是安命的所在地。
或者说,到底哪层是安静的所在地。
毕竟,安命和安静,八成就在一起。
相吉一直在纠结,既然人走了大半,那么到底应该怎么确定,安静这个怪物还在里面呢?
但如果,安命和安静认识、甚至相识的话,就方便多了。
——安命一定会带着安静离开。她们也一定会在一起。
只要确保,能把安命炸死,那就自然而然地会把安静炸死了。
曾经的纠结似乎变成了某种已定的奖励。
杀了安命,就是杀了安静。
通讯器对面,安命的话似乎还没有结束。
她说,“我的想法是……”
酒店之上,暖光之下。
穿着校园短裙的冷白皮黑长直漂亮女生盯着安命笑,笑着笑着嘴张得越来越大。
怪物似乎在做出某种口型。
安命盯着安静的口型。
停顿片刻,对着相吉说。
“不要你觉得痛苦的事情,如果你觉得等我出来比较合适,那就等我出来吧?”
这就是被告知的,已经启动的,新的规则。
——如果启动炸药让你痛苦的话,就不要这么做。
——如果杀了我,让你痛苦的话,就不要这么做。
——现在,想要启动炸药的相吉,或者说,想要杀死安命,就会触碰安静的“规则”。
对面,又传来了隐约的,难过的,抽泣声。
安命等待片刻。
也没有等到伴随着死亡的,通讯器掉到地上的声音。
安命有点惊讶地睁了睁眼睛,她还以为相吉下定了决心。
……这不是还是不愿意做吗?
滴滴。
相吉挂掉了安命的通讯。
接通了关于佩里的通讯。
明明佩里今晚已经打过很多遍,但真接通的时候,佩里却在安静着。
“佩里,你跟我发的讯息……”相吉缓了口气,让自己的声调、音量,都保持着正常的限度,说:“我仔细想了想。”
但晚风吹着,还是让相吉的脸、以及喉咙,都觉得生痛,她努力忽略这些疼痛。
相吉说:“我仔细想了想,就算把事情告诉别人,别人、以及我们,也未必会死了。”
佩里愣神:“为什么?安静的规则不是还在吗?”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安静在我告诉别人之前,就已经更改了规则。”
相吉说,“因为安静的规则不能同时启动,所以如果她更改了规则,那我们原先的规则就会失效。”
相吉手指在轻轻颤动着。
也可能是,安静早就,就变换了规则。
反正她们从来没有触动过规则,当然不知道安静什么时候改了规则。
安静,一直以来,到底在等待着什么呢?
相吉继续说,“如果之前的规则失效的话,那我就算告诉别人,当然也可以活着。”
但她的话像是在佩里那边引起了难以言喻的震动。佩里的声调微微高了起来,她完全不理解相吉的逻辑。
“什么意思?你真的告诉别人,而且还活下来了吗?那你凭什么认为安静改了规则,就算改了规则,又能改成什么?”
【我离开了哦?】安命在提醒她。
布置在酒店中无数微型炸药的开关还在相吉的手中。
随时都能启动。
相吉跟着发消息:[……走远点吧,您确定您离开了,我再摁。]
佩里的声音,就像是相吉背叛了她一样,“你为什么会做出这种没有根据的猜测啊,是不是你真的告诉了别人还活了下来?你为了保护别人在欺骗你自己吗?”
安命:【嗯,我离开了。】
相吉这一声,好像总是会面临这种进退两难的地步。
在晚风的吹拂下,让她想起她这辈子走过的无数十字路口。
永远被命运推着走,在人生路上跌跌撞撞地前行,在困境前的人生分岔路口又被推着迷迷糊糊选了个方向。
安命反复提醒她:【我到安全地带了哦。】
同时,她看到了,从酒店出来的,模模糊糊的人影。
相吉手拿着光脑放在耳边,对面传来佩里的声音。
但相吉也听不清到底说什么了。
她摁动了开关。
尖锐的呼啸,隐约的耳鸣要把爆炸的轰然变成万籁俱寂。
干燥的晚风变成了爆炸的冲击波。
硝烟弥漫,建筑倒塌,瓦石四溅,黑烟滚滚。
伴随着酒店的坍塌,也意味着她一切恐惧的终结。
“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佩里颤抖着声音说。
“你在怀疑我吗?”相吉深吸一口气,“不过想知道这一切也很简单。”
“佩里,你怀疑的话,你就去试一试,告诉别人。”
以生命为筹码,固然让人不敢尝试,但反过来想,一旦说出来,一旦没有死亡——那也就意味着最后的真相。
佩里声音骤然顿住。
相吉的音量小,语气浅,音调薄。
就像是一滩水,浅,薄,
但佩里距离她太远,以及难以分辨,这滩水是在阳光下等待蒸发,还是丛林中潮湿已久的死水。
她只是听见相吉保持着这种语调,说。
“如果你死了,我们就知道,安静的规则还在生效,安静确定没死。我把信息告知给那个人,确实是……那个人的问题……如果你死了……如果你死了。”
“相吉!”佩里打断了她。
相吉垂下眼睛。
……安命带她走出来,而佩里还准备把她继续拉进去。
“明明在那颗星球上,故事是我们一起发生的,”说到这里,相吉的声音甚至带了点困惑,“但这么长时间,其实只是我一个人来承担……你明明在怀疑我,让你试一试,你都不愿意吗?”
“对了,除了安静更换了规则,我觉得,现在安静已经死了,你也可以试一试,去告诉别人,看看自己有没有死,来检验安静有没有死。”
佩里的心瞬间遍布凉意,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即使想要说什么,也只能感到呕吐一般的滞涩感。
——
安命走近相吉。
她想起她一开始问相吉的问题。
那其实是对于相吉能力的检验。
安命动了杀心的时候,相吉预测不出来安命杀了她的未来,按照相吉的说法,那就是她们的生命并不相关。
如果相吉会杀了她,或者她会杀了相吉,那么相吉一定能预测到关于未来的一角。
再深究下去仿佛会变成命运的悖论。
安命背靠着爆炸,看着相吉,她可以看见相吉眼中倒映的她,以及她身后的爆炸,轰然倒塌的灰烬、尘埃。
灿烂的爆炸之下,安命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看,你的目的达成了。”
安命说。
伴随着这句话,长达数月的恐惧、焦虑、恶意,都随之溃散。
相吉却沉默着没有说话。
刚刚,她忽然就预测到了。
无数破碎的未来交替着,她这次。同样看到了坍塌的大楼,以及火光。
这一次,她还听见了枪响。
她看着面前的安命。
伴随着枪响,有什么贯彻了安命的心脏,炸开血花。
相吉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安命还是站在她的面前,活着的,好端端的。
她看到的一幕,是不久、或者遥远之后的未来。
——
——
佩里独自沉默许久。
忽然想起来了,她其实最开始,跟相吉打电话,目的并不是谈论关于安静的事情来着。
她想说的是,关于全息怪谈的测试。
在海因斯内部。
是索莫最先进行了全息怪谈的测试。
戴上头盔,最先看见的,是对于人物的设定。
——安宁。
索莫看着默认的名字,这是怪谈bking要求的默认主角。
成年体型的女性,头发偏灰,卷发,垂至大腿。明明是不便行动的发型,偏偏因为游戏的战斗设定,穿着的却是方便活动的朴素黑色衬衫。
索莫更换成了男性体型,为了体验模拟人生的玩法,年龄也调小。
其它都没什么问题,他要测试的是,珀西提到过的关于时间线的游戏副本。
因此,他把时间定在了二十年前。
他出生的时候,也是联邦的对异种战争期间。
随机到的身份是边陲小镇。
——
九月一日。
联邦对异种战争于八月爆发,这是战争波及小镇的第一天。
—
先在视线出现的是嗅觉、听觉、就像是游戏的加载画面一样,即使还睁不开眼睛,五感却一点点清晰地浮现。
体感的凉意,草木以及灰尘的气味。
索莫睁开眼睛,一睁眼他就明白,这里就是所谓的边陲小城——新手村。
墙壁斑驳,道路蜿蜒。
而自己,倚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抬头看天的话,就看见墙壁的一角,以及黄澄澄的天空。
“睡醒了吗?”
索莫转头。
即使身体小了,他也依然冷静地判断着面前的人的眉毛、皱纹,靠近说话时表情的变化——朴素、生动、自然得就像是活生生的真人站在了他的面前,没有丝毫异样。
绝对不会让人联想起恐怖谷效应,或者是伪人之类的。
画面以及人物动态上没有丝毫问题。
“不过,以后就不能在外面睡了哦。”
说话的人大概是主角的姐姐。
她说:“因为战争爆发了,即使大概率不会波及到我们这里,但也不能随便在外面待了……”
“不过,也是我的问题。”
索莫侧了侧头,以便自己更好观察姐姐说话时候的表情。
他看见姐姐半蹲在地上,手撑着脸,微微挤压着半边眼睛,眼边甚至有水光盈盈。
“也怪我,因为战争之前,我们家没攒上什么钱,所以你的娱乐只有看云彩……好可怜。”
她努力鼓起气,“但是,星网购物被限制了,妈妈到城里抢物资也没抢到多少,我们还要节省一点,所以要再委屈一段时间了。”
索莫调出来自己持有的物件,以及金钱,果然很少。
在交代故事背景吗?
这种背景大概是ai根据时代随机出来的。
人物关系也是随机出来的吗?还是有原型的?
到现在,索莫也猜不出,哪些是怪谈bking的文本,哪些又不是——她应该只负责了游戏的框架,没有具体的文本。
姐姐主动扶他起来,还替他打了打身上的灰尘。
从始至终,索莫都在剖析着。
代入感,以及共情,用亲人的设定和关心让玩家快速融入角色、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方式?
黄澄澄的空气渐渐变成了橘红色。
快到晚上了。
姐姐牵着他带他回家,在蜿蜒的街道中穿梭着。
他调出来地图看,以中间的大院为放射型分布的小镇——中间大概是平时聚会、娱乐的地方,也像是宗教场合。
边界地区,确实常常有莫名其妙的信仰。
在小镇外面,是广泛的农田庄稼——九月,秋天。也难怪家中没抢上什么物资,姐姐却不着急。
中间又陆陆续续碰到了其它邻居。
小镇不大,到处都是熟人。
姐姐偶尔会替他介绍。
但渐渐的、索莫都觉得索然无味。
——现在还不交代主线,切入矛盾吗?稍微有点无聊。
“这么小啊。”邻居们总是说。
姐姐也说:“是啊,索莫还小啦。”
“挺好,身体小吃的少。”邻居们这么说。
——
九月二日。
战争消息传到小镇的第二天。
—
无聊。
准备了这么久的游戏,但除了体验另外一段人生之后,好像一直都很无聊。不过,就真实性来说,就像是穿越了一样。
索莫无所事事地度过一天,唯一做的,就是认清了家庭成员,姐姐,妈妈,爸爸。
普通的一家四口。
边陲小镇,任何大事件都会迟缓地波及这里,唯独战争的动向,这里一清二楚。
即使战争发生在星际,偶尔也会有坠落的、没有被大气层消解的、不知道之前是飞船还是舰炮之类的东西掉下来。
把田地都炸得乌黑。
“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有没有辐射……”姐姐叹口气。
但其实没必要担忧辐射。
就算辐射,也要等待几个月才能感受到疾病的出现,饥饿却不是。
但姐姐,却似乎不太担心农田,和家中不多的储备。
好像已经彻底断粮断电了,妈妈和爸爸要去询问战争的动向,以及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物资。
而索莫还是个小孩,照顾他的任务落在了姐姐的身上。
姐姐不让他出门。
“我不能离开家吗?”索莫问。
“我知道会很难过,但还是呆在家里头吧,过几天就好了,”姐姐说:“以前总不让你吃方便面,现在能吃上了,高兴吗?”
姐姐絮絮叨叨的,“千万不要出去啊,外面很危险的……你还小……”
“……索莫,千万,千万不能出去啊,大家都会很担心的。”
索莫睁着眼睛凝视姐姐一会儿。
果然,对于游戏来说,主角还是作为孤儿比较好……索莫没什么恶意,只是理性地这么想。
但背景已经定下,也没有硬要杀死自己亲人的想法,只是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出门探索了。
他是在测试,游戏也已经发送到议会,不知道是议会亲自测试,还是交给游戏资质检测部门,但是,时间不多了。
他不能在房子中,等着战争结束。
趁姐姐不注意的时候。
索莫自己逃了出去。
游戏有着自带的地图。
小镇的路弯弯绕绕,但毕竟是新手村,所以也谈不上多么复杂。
距离最近的,看上去不同的场合,是在小镇最中间的,祭祀的大院。
边境的信仰奇奇怪怪…边境总是难管的。不过,就算在公司中,也绝不能让自己处于边缘项目。
索莫下了决心,那要走就往中间的庙走。
道路蜿蜒曲折,即使是白天,也颇有阴暗感,索莫顺着往中心走着,偶尔会走过昨晚走过的路。
大院被围墙围着,会有植物从中穿插着斜溢出来,把本身就狭隘道路,照得更加阴暗。
正门对着村镇中的大道,人很多。索莫不想被发现,一定不能从那边走。
就只能围着围墙找着围墙的缝隙,往着被墙壁和植物挤兑着越来越阴暗狭隘的地方走。
狭隘得只能容下一人通行,但索莫设置的身体年纪小,瘦,也不觉得有什么。
就这种地方,索莫还真发现了墙壁的裂口。像是一个排水道,被冲刷得越发大了起来,但还是过于狭隘。
索莫想钻过去,却又被卡住了身子。但这时候,他却生不出挣扎出去的念头了——
——大院的最中间,没有任何建筑,只是是一个神像。
偌大的神像。
飘带在大院空中飘舞着,和植物的阴影一起,平白的,他觉得,天暗了。
游戏中的战斗系统,并没有延续现实中的异能设计——毕竟大多数人都没有异能。
那么,对于普通人来说,在游戏中体验异能,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环。
但直白地给予玩家异能,也一定会被异能者不满,因此,需要用其它“称呼”进行包装。
在加上游戏有收集系统,也会更助于可玩性,因此,游戏的战斗技能,是靠自己探索中收集牌组。
具体的,就是探索怪谈、异闻、故事,或许这个神像,就代表着一种能力。
探索完这个神像,大概就能把功能都确认一遍了。
索莫观察完后,从洞中退了出来,今天来不及在大院中探索了,再不回去,姐姐会担心。
但他刚一退出,回到狭隘的围墙缝隙,天似乎变暗了,到处都是黑漆漆的。索莫听见了,若有若无的,人类的呼吸声,甚至闻到了人类身上的汗味。
索莫抬起头。
狭隘的,只能容下一人通行的道路,站了两个人。
——邻居堵在他的身前。
邻居又说:“这么小啊。”
莫名其妙的。
明明是很亲切的邻居。
但现在,索莫居然在害怕着。
——
九月三日。
—
邻居卡在这里,不让他走。
邻居只是看着他笑,一直都满面笑容,让索莫看见邻居不齐的牙齿,闻见隐约的口臭。
“你刚刚进大院了吧?”
他被卡在这个狭隘的缝隙中,植物的阴影,以及这个地方久不见阳光的潮意,让他想,会不会死在这个地方都没人知道。
只有游戏本身的提醒传来,索莫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十二点。
索莫想从邻居身边的缝隙中挤出去,这次邻居却主动侧过了身。
“你刚刚进大院了吧?”
“小孩子是不能进的。”
他甚至顾不得想是不是游戏中的限制性地图,因为在他挤着邻居竭力从这里离开时,邻居攥住了他的后颈。
像逮只猫一样把他提起来。
男人一点一点凑近他,不停的笑——
直到远方传来一道尖叫。
以及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邻居惋惜地说:“有人在找你呢?我们一起过去吧。”
索莫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倒在血泊中的姐姐。
姐姐头发乱糟糟地,靠在墙上。像一块死肉,半晌、周围的人轻声对她说:“索莫来了。”她这才摇摇晃晃地撑起自己的身体。
“你姐为了找你,大晚上出来,跌倒了坑里头。”周围的人补充一般说:“被最近天上的垃圾,炸出的坑。”
“坑里头里头都是熔炼的铁渣。”
姐姐一步一晃地朝着索莫走过来。
脏污在姐姐的裤子上浸染着,和他走前相比,裤子上多了很多豁口,从中,索莫模模糊糊看见鲜血淋漓的……
伴随姐姐一步一拐地走来,血不断在裤腿上氤氲着,碎肉进一步的支离破碎。
这一切,就像是过场动画一样演绎着。
他甚至迟钝地想……
……为什么要有这种剧情啊。
直到有人猛地捅了他的腰一下,骂道,畜生。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游戏的过场动画——而是他可以介入的全息游戏。
他急步上前,扶住姐姐,骤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村子和外头的联系断了,姐姐得不到救援。
——姐姐变成瘸子了。
姐姐只是抱着他,眼泪和脸上身上的污水在他脖子间沾染得湿哒哒的,她说:“回来就好。”
“……对不起。”
“道什么歉呢,我对你好是应该的啊…”
邻居们又在重复着:“索莫,这么小啊。”
姐姐跟着说,“索莫还小。”
“挺好,身体小吃的少。”邻居们这么说。
直到现在,索莫才理解了这话的意思。
——索莫,这么小啊,是累赘啊。
——挺好,这么小,即使是累赘,负担也小。
一方面,ai居然能说出来这么富有隐喻的话,游戏上市后大概会不错。
一方面,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累赘。
游戏内的情感和剖析的理性杂糅在一起,直到背着姐姐回去,索莫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难过着。
——
九月四日。
—
到昨天,听了邻居的话,索莫才明白,新手村并没有随机到好地方。
战争爆发得突然。断掉水电、物资、也突然。
小镇本身存储有限,被瓜分得差不多,但谁都没想到,农田会被炸到,即使战争还没有波及到星球地面,物理上的余波依然把小镇的一切节奏都打乱了。
直到今天,粮仓也被炸掉了。
“……好多人都没有存粮的习惯啊。”姐姐在床上躺着,血腥味在房子中弥漫,“毕竟都秋天了…”
但现在,索莫也不关心食物了,昨天,他还觉得最重要的是食物,现在他觉得,最重要的是药。
止痛药,止血药,还有伤口中碎骨头,皮肉中碎铁粒的处理……即使姐姐会在亲人面前强行微笑,隔着墙,索莫还是能听到没人的时候,姐姐那边因为疼痛的哭泣声。
海因斯的高技术下,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因为痛苦压抑哭泣一样。
直到妈妈偷偷把他叫过去,塞了一黑色塑料袋,里头都是方便面和罐头。
妈妈说:“拿这些,跟邻居们给姐姐换些药吧。”
索莫记得姐姐说过,妈妈抢物资并没有抢到多少,甚至未必能负担她们这一家的生活。
等他换药回来,晚上家里头喝的是只有一点米的稀汤。
……可是,姐姐养伤也需要有营养的食物啊。
他想,如果能给游戏充钱,买点好的食物就好了。
一边想着,用人的情感真是不错地引诱充值的手段,上线后,应该能赚很多。
一边又不得不想,他想让姐姐吃一顿好的。
可惜,他只是测试,没有开放充值频道。
这么想的时候,他一抬头,却看见了悬挂在墙壁上的壁龛,以及其上的神像。
和大院中无异的、低眉正看着他们的神像。
——
九月五日。
—
可能是没有信仰导致的心理作用,在直视神像之后,索莫感到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战争的惨况加剧,对于游戏的探索也停滞了。
明明还有战斗系统或者其它,但索莫也不知道要怎么摸索。
寂静和压抑在镇子中徘徊着,就像是所有人都需要在物资短缺的情况下,维持最低限度的活动。
直到下午、接近夜晚的时候,这种寂静才被打破,村镇的镇长带来了新消息,据说,军队知道了这里的窘境,会运送粮食过来。
简直就是峰回路转。
病床上的姐姐带着真切的喜悦。
“甚至神像也会更换哦!”
为什么,比起食物来说,神像更重要吗?
更何况,索莫并不认为,二十年前的军方,会鼓励这种对不知姓名的神的信仰。
——
九月六日。
—
村镇里头这种快乐的氛围一直直到军队的到来。
直到军队公布了领取粮食的条件。
——只有小孩能领。
镇中被饥饿压抑了几天,救济粮却带来了附加条件,这就像是平地一声惊雷。
索莫被叫去领粮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这些人说军方的救济压根不是真心的,指责政府的资金是不是被军方贪腐,大骂权贵阶层,所谓的世家以及异能者,贪污救命钱。
当时大概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贪腐,所以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后,世家的名声才一落千丈。
但这次大概不是,索莫倒是能理解这种命令。
饥荒时候,第一个被吃的就是小孩,所谓的易子而食。
“这么小啊。”邻居们总是说。
姐姐也说:“是啊,索莫还小啦。”
“挺好,身体小吃的少。”邻居们这么说。
身体小,(我们)吃的少。
限定孩子领取的规则,其实在用制度来保证灾难时期,不会发生极端的不幸。
但不管如何,他都不相信,体贴自己的姐姐,爱护自己的母亲,照料自己的父亲,真的会杀掉自己,吃掉自己。
毕竟,道德坍塌不是因为外力是因为根基已经烂掉了。
索莫去领粮的时候,比平时招惹了更多的视线。
他直着腰,在视线中,默不作声领了粮。
在压抑的恶意下,邻居们可能出于对领取粮食孩子的嫉妒,痛下杀手。
……但也无所谓,至少现在,索莫能因为领取救济粮的理由出门了。
——
——
中心区。
南安是议会其中一位,对于全息游戏的测试员。
“主要是测试对于脑域的影响。”
同事敬佩地说:“南安,你的精神力天赋等级是我们中最高的,这件事情也只能交到你身上了。”
南安低着眼睛,戴上了测试的头盔。
确实,她的异能对于一切精神层面的的感染都会敏感。
海因斯准备了那么久,单纯从质量上来说,和南安想的差不多——如实模拟了现实。
或者说,幻想中的现实,这种刺激大脑的方式,更像是某种真实的梦境。
但出乎意料的,南安发现,游戏可以调整进行时间,除了现在,还开放了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算起来,是她出生的时候。也是联邦的对异种战争期间。
南安选择了这个时间段,战争期间,对她来说几乎有种异域感的吸引力。
她到的时间,战争爆发后不久。
时间是,九月五日。
九月五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战役,但也不是战争开始前,可以慢慢积蓄力量的时间段。
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间?
南安有点疑惑地尝试着,想更改时间,但是好像最前面,也只能调整到九月一日。
真奇怪,还是说,调整更多的时间,其实需要突破什么限制吗?
不过,南安并不在意游戏的新手引导如何,既然随机到九月五日,那来到这个时间点也无所谓。
——
9月5号。
—
南安随机到的身份是军人,甚至小有领导权。
二十年前,对付异种主要依靠的还是异能。
——老实说,南安喜欢这种感觉,所谓的战争的感觉。
抛开议会本身对海因斯的意见,其实南安很喜欢这种模拟实景战斗,甚至让她来看,放在军校作为学生的训练也不错。
可惜,游戏内,也不全是战斗的肾上腺素,和保家卫国的荣耀。
南安回到星港的时候,看到了运输舰边,堆放着大堆大堆的粮食,大概来自就近产粮区星球。
“战区星球上的居民请求我们运送粮食。”下属解释道。
南安一愣,“既然是给平民的,那要上点心,战区平民区住了多少人?这些粮食够不够?”
即使已经堆成山,南安还是觉得有点少。
“嗯,上级吩咐我们,限定孩子领取。”下属回答。
“……只允许小孩领?”南安短暂一顿,她几乎要笑出来了:“明明是大人对于粮食的需求更多,凭什么限定小孩领?”
——偏偏只让对食物需求最少的儿童领取。上级怎么会发出这种命令?
过重的真实感,都让她忘记,这是一个游戏世界了,那么,ai的npc下达这种命令似乎是应该的。
南安不清楚二十年前的军队素质、或者说,海因斯模拟出的军队素质。
听到这话,她几乎以为,是对军区的一场污蔑。
可无论什么时代,军队的严明性、纪律感,都让军队成为整个政治体制腐败的最后一环。
南安冷声道:“就算我们部队,从牙缝中省,也不能苦了百姓。”
南安说,“把命令改了,改成所有人,都可以领取救济粮。”
——
九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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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莫照顾姐姐的时候,从窗户中窥间了,黄澄澄的天空被石制的雕像遮住一角。
索莫映照神像的瞳孔微微缩小。
“真宏伟啊。”躺在病床上的姐姐顺着索莫的视角往窗外看,“神像真宏伟啊。”
索莫也顾不得隔着窗户往,立刻站起身往屋外赶。
“索莫,你去做什么?”姐姐说:“不要出门啊,现在的我站不起来,没办法去找你了。”
“我去领救济粮。”
“我们家的份额领回来了。”姐姐回答。
“什么意思?”索莫略带僵硬地转头。
像是索莫的错觉一样,也可能是黄澄澄的天空确实被雕像遮了一角。屋内的光线就像是变暗了。
“什么什么意思啊。”姐姐好笑地说。
“不、救济粮不是只能孩子领吗?”
“当然是大家都可以领啦。”姐姐说:“所有人,都可以领取救济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