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畅的线条划破长空, 刚开始的一个小亮点直直从天上压下来，盖过白雾遮蔽了半边天空。

舱门缓缓开启。

白色的雾气不断往飞船内逸散着，飞船可能有什么针对气体的交换措施, 所以这些白雾在入口中就被某种细密的隔膜挡住。

雾气就像是流到清水里头的奶, 一点点把那小块区域晕染变成透明的乳白。

安命看到这一幕觉得颇为不可思议。

是通过气体衬底上形成的阻止交换的原子膜吗？还是什么看不见的实体遮挡？可是以飞船的氧气储量肯定没有停止和外界空气的置换。

安命转头打量了一下其她人的神情。

但显然别人都觉得这是件常识。

她们只是因为这一幕脸色发沉。

“我们确定飞船降落锚点的时候, 确认锚点是没有雾气的。”

“但飞船一降落, 这些雾气就扩散至此……”

“好像活体在有意识的狩猎一样。”拉恰递过来面罩的时候，接着成员的话道。

他直视着安命, 表情略带严肃道：“现在异常数值还是0, 雾中应该没有异种。”

“但依然不能假定雾气没有威胁。如果你们有顾虑的话, 可以先在飞船上，等雾气散去。或者跟我们一起行动。”

拉恰说, “我带你们来的，保障你们安全也是我的任务。”

安命歪了下脑袋，她发现, 拉恰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

原本的假笑褪去了, 转而变得郑重。

她能感到提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拉扯了一下她的衣角。

但安命说, “好呀。”

拉恰弯唇对她笑, 拍了拍她肩膀, 才前去带队。

一部分研究人员留在飞船上。

只有有战斗能力的才下来。

越往内走, 越往中心，雾气就应该越浓。

安命不动声色判断着这里的一切细节。

她们往前走的时候，周围一切都悄无声息, 这些大雾就像是能吞没一切一样。

靠着还没有被压缩的能见度，她们终于进入了贫民窟。

到这里，连直行都做不到, 贫民窟的房屋密集间隙又小，就像是迷宫，诡异的是本来应该人群拥挤的地方却空无一人。

大家好像都紧闭门窗，不愿意让雾渗进来，就算小组内的想要敲门询问，也没人答应。

只有里头偶尔的细碎声响，才能让人确定，里头并不是没有人。

雾越来越浓。

能见度也不断缩小。

直到一个拐角，有人脚下传来闷闷的一道声音，这人难以自抑地发出尖叫，她们才看到，低下躺着的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皮肤融化在身体上，有微酸性的□□溢出溶解，肌肉脂肪都变成了烂肉。感谢荒星的干燥，让这尸体截止现在，没有生出蛆虫。

同类的尸体能立刻敲响人类基因中的警钟。

拉恰不但没有躲开这具尸体，反而弯下腰，低低道：“这具尸体手上有东西。”

他把纸片捡起来，上头是一行话。

他读道：“雾里头有怪物在找我。

我的皮肤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所以怪物剥掉了我的皮肤。”

安命睁了睁眼睛。

……剥皮鬼，是它吗？

这具尸体除了恐惧，没有散布任何信息。

“继续走吧。”拉恰道：“就是因为这样子，我们才要快点明白发生了什么。”

继续往前走。

这次小队的氛围明显要比上次紧张凝重。

安命也跟着往前走。

在恐怖游戏里头，一个重要的惊吓点就是紧闭的柜子。

这种柜子人们不知道里头有什么，尸体，线索、所以才尤其恐怖。

那么在大雾天，大概一切都是这种未知的柜子。

提斯理解不了这些人的恐惧，甚至不理解安命要跟这些人一起走。

她小声对着安命说：“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的。”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安命同样小声耳语。

“变了很多，不过大概能猜出来。”

“……是吗？”

雾越来越浓了，只能辨别周围的建筑。

安命没来得及和提斯确认。

因为又是一个拐角。

又是一声沉闷的踢着东西的声音。

这次没有尖叫。

触碰声音的人面色仓皇地扭回来，人们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这场的人才恍然发现，这可能又是一具尸体。

地上又是一具腐烂的辨别不清面孔的尸体，这次的手上还是有还是有着一张纸条。

拉恰面色难看地上前，看清纸条的内容才松了气般回头：“不是一具尸体。”

那就说明迷雾中并不是循环，也并没有迷路。

可惜碰见两具尸体，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次纸条和上一次不一样。”

“雾中有怪物在找我。

我的眼睛能看见它，所以它挖掉了我的眼睛。”

不断扩展的器官，不断加深的恐惧。

“继续走吧。”拉恰说道。

“等等。”眼镜男没有跟着拉恰一起走，而是站在了原地，等着拉恰转头看向他，他才说。

“从刚刚开始，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你们会不会觉得，身体有点疼？”

“从第一张纸条开始，我就觉得身体有点疼了，那么从第二张纸条开始，会不会是，眼睛开始疼呢？”

安命明白了他这句话的意思。

一张张纸条就是疼痛的进度。

用尸体来标记进度条。

好地狱的方法。

那么进度条的极点，她们也说不定会成为尸体，成为新的进度条。

安命改了下原本略带懒散的表情，现在有点意思了，降至的预言般的死期，层层加码的压抑。

眼镜男这话一出来，自然引起了小队内的讨论。

没人愿意走向死亡。

她们都等着拉恰，等着拉恰说撤退，回到没有雾气的飞船。

目光注视之下，拉恰同样在静静看着眼镜男：“……但是，现在你的皮肤和眼睛都在。”

原本小声的讨论与质疑戛然而止。

“走吧。”拉恰转身道，“先找地方休息。”

小队继续在迷雾中走着。

这次是彻彻底底的寂静。

雾越来越浓了，在迷宫一般的贫民窟穿梭着，安命也只能通过越来越浓的雾气判断没有走错。

有时候能听见一些细碎的声音，那是因为贫民窟的屋子里头也有些人，这些人正在从窗户中观察她们。

雾气中，是人是鬼都看不清。

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心照不宣的那道声音。

又是一整惊呼。

又是一具尸体。

尸体手上还是一句话。

安命自己走近这具尸体。

腐烂的，恶臭的，皮肤溶解一般的尸体。

拉恰拿起了纸条。

安命走到他旁边看，他没移位置，反而把纸条朝安命的方向挪了挪。

[雾里头有怪物在看我。

警惕你身边的眼睛。]

拉恰垂目：“先找个民宿旅馆吧，向大家一样关闭门窗，我和薇薇安去交涉。”

说是民宿。

但安命看见拉恰直接走到贫民窟稍宽敞的楼边，敲了敲门，里面的人裂条缝往外打量——拉恰直接抬膝一抵，熟练地把门扯开，带点痞气。

……安命就说贫民窟哪来的民宿。

拉恰一走。

原本的小队就显得群龙无首。

安命回头。

提斯站在稍远处，它的身体就像是要融化进雾中一样。

安命走近，问，“发现了吗？”

安命说道：“这些雾在融化人的皮肤。”

……这哪里是什么雾啊。

安命悄无声息叹了口气。

她本来就在想，这些怪谈里头，也没有针对天气的啊。

但现在想想，如果把星球看成是人体的话，那么这些雾气说不准是皮肤呢。

扩散的雾气是外展的没有□□的皮肤。因为人如果进入皮肤，那自然而然会变成□□。

——剥皮鬼。

安命很难说自己是什么感受。

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雾气取代皮肤，不知不觉发现自己是只有血色肌理的人体，不知不觉引来死亡。

意外的，相当温和的手法。

毕竟不管是在雾气中设置怪物，让人永远处于疑虑恐慌中，还是在雾气中把死亡传播，让人处在未知的恐慌中，都比让人快死了，才慢慢发现，原来自己快死了要来的恐怖。

对，这种雾气，一点都不怪谈。

提斯一直低着眼睛思考，它不笑时，面色会显得尤其冷。

良久，它若有所思抬起头，“对你好像有点危险。”

“进房子应该就好了。”安命说。

“嗯……”它答应道。

拉恰和薇薇安没多久就回来，笑吟吟说找到民宿。

“这个天气这个环境，居然有愿意收留陌生人的吗？”安命不确定地问。

拉恰扬起眉毛，不伦不类用拇指将中指食指一搓，是一个比金钱的动作。

安命明白了。

果然还是钱好用。

“研究所会报销的。”拉恰弯着眼睛，拍拍手，侧身对队员说，“回去我们先休息下，再整理一下资料。”

看着队员受宠若惊的表情。

安命猜。

拉恰不是研究所本地官。

他居然让队员休息。

——

到了民宿后，能伴随着惨白的灯光看到开裂的墙体，就像是随时要倒塌一样，破旧，简陋。

看着就像是夜晚中蛰伏的怪物。

但现在的情况，能有安全的房间就千恩万谢，甚至房间紧张到安命和提斯被分到了一间房间。

安命倒是无所谓。

但提斯还是缩到一角，给安命更宽敞的位置……

这反倒让安命不自在了。

安命没忘记自己的目的，说，“我知道这个怪谈怎么写了，先试试有没有用。”

“嗯，你要开始了吗？”提斯一愣。

它走到门边，抵着门似乎在迟疑，但马上，提斯就拉开门，走出去“我帮你看看调查部的情况。”

……现在，房间内是真的只有安命一个人。

安命望着光脑静坐，沉思后，开始，发送第一段话。

怪谈bking：【《信》】

【01旧屋】

【那天，我回到了故乡的旧屋。

屋子中空无一人。

但刚进门，我就听见细微的刮蹭声，就像是有人的指甲在小心抠挖墙壁。

我被莫名其妙的声音吓了一跳，来回确认。

走廊没有人。

屋子内部没有人。

这种刮擦声，就像是从墙里头发出的一样。

和剐蹭声一起响起的，还有拍球的声音，孩童小声的嬉笑，忽远忽近。】

怪谈bking：【但房间内部空荡荡的。

我明明已经确认空无一人了，为什么还是会有声音？

剐蹭的声音越发近了。

好像对方真的要从什么东西钻出来一样。

我想找声音到底来自哪里。】

怪谈bking：【我到处寻找。

房间内的抽屉，衣柜，连被褥遮挡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各种布料摩擦的声音和家具使用的咚咚声音叠在一起，剐蹭声依然非常明显。】

这句发出去，评论区立刻有人问。

[是不是有点熟？]

[比如背靠背？]

拍皮球的嬉笑和墙中的声音，会让人联想起背靠背。

怪谈bking是个大网红了，能第一时间看到怪谈的也都是粉丝，所以没人会喷她。

但还是避无可避地产生疑问。

尤其是恐怖故事，套路和惊吓元素的重叠，会给人一种——江郎才尽的错觉。所谓的没有灵气。

怪谈bking对着所有评论都视若无物，继续写，【抠挖的声音忽远忽近，沉闷的就像是发生在墙体中一样。

就像是站在凶案现场一样。

让人怀疑这个房间里头是不是把活人封到墙体中。

所以对方才竭力想要出来，不断发出声音。

从我翻找开始，哭声就加大了。

这避无可避，让我有一种，被鬼缠上的错觉。】

未知的压迫，不断的加压。

【我甚至感觉自己触怒了什么，所以干脆把弄乱的东西归位。

就是这一下，我才猛地发现，床上多了一封信。

我用我的记忆担保，刚刚这封信是没有出现的。

信上写着——

我在看着你，我在你的周围。】

写到这里的时候，安命顿了下，环顾自己的四周。

血线从光脑中探了出来，乍一看很像一条蠕动的虫，在安命周围的探着。

但无论是安命还是血线，都什么都没找见。

但信上的话出现后，评论区倒开始了对于鬼怪方位的猜测。

有人猜鬼在身后。

鬼在墙里。

有人猜鬼在头顶，[说不定 ，天花板有一个破洞，女鬼的脑袋正从破洞中探出来，歪成了一个扭曲的角度，倒吊着看着她。]

[她指甲抠挖着天花板，不断发出剐蹭的声音。眼睛是漆黑的空洞的，里头有着血准备滴下。

然后女鬼滴着的血液，甚至女鬼爬出来后垂下的长发，会迫使助虐主角对着女鬼。]

有人猜鬼在墙中，问，[是墙中的尸体吗？]

安命看着，微微抿唇。

安命来到荒星后，就发现一切都有点熟悉。

就像是开头，那种尸体来做进度条的形式，其实很有她的风格。

让安命有了一种感觉。

那就是，这些怪谈说不定在学习她。

当然不是刻意的，但怪谈的逻辑一定不自觉在迎合她的思维。

如果是她的怪谈，那么一切恐怖都是有逻辑的，或者说，所有的恐怖都会遵循她的原理。

恐惧并不是凭空产生，而是有迹可循。未知或者高压，一切恐惧都逃不开这个逻辑。

在怪谈中，因为不能用突脸视觉表现，只能依靠必要的氛围渲染，不停暗示惊吓点的存在。

但可以预知的惊吓点，又怎么会有惊吓的效果？

所以反而需要重新把惊吓点设置出其不意的地方。

那么、鬼在哪里？

身前吗？

身后吗？

头顶吗？

身体中吗？

今天的连载到此为止，安命也在从评论中推演答案。

和之前任何一个怪谈都不同，今天，鬼会实实在在来到安命身边。

[鬼，会不会在身上呢？]

[主角有没有觉得肩膀越来越沉了？]

安命侧头看自己的肩膀，并没有。

今天时间不早，安命计划先睡觉。

等明天，评论多了，安命在挨个对照。

——

夜晚，睡梦中，安命听到了推门的声音，随即便是床边柔弱的塌陷，似乎有人上了床。

安命以为是提斯，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夜晚中的空气也将人压到昏睡。安命压根没有睁眼的力气。

她确实感觉身上越来越沉，温度也在变热，睡衣几乎要黏在皮肤上。

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突如其来的凉气在腰上缓缓流动，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变得僵硬。安命下意识想回头……

闻到一种细密的臭味，就像是有一张脸，贴着他，散发着腐臭的呼吸。

安命努力睁开眼睛，缓慢转动眼珠往后看，只能看到一片发晕的白。

苍白发青的皮肤就像是要融化在白色的视线中。

安命的眼球转的更靠后，却只能看见晕开的白，终于，安命缓缓回过了头。

这一次，她对上的是黑色。

尸体睁开了黑洞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