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冬夜刮起的狂风吹的人脸生疼,鹅毛飞雪卷入宫闱红墙之中,宫人匆匆,手中提着的灯笼烛火都换成了白绸白蜡。
“走走走,快些,快些!”
“出了此等大事,宫里是要变天了。”
奴才们相互催促着,都怕紧要关头触主子们的霉头。
长信殿中,烛火通明。凄凉艾艾的抽泣声聚集在寝殿外,龙床边,太后身上的墨狐裘外氅都忘了脱下,手中攥着帕子,再看脸上两行清泪。
“我的儿啊,哀家还是没赶得上见你一面,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哭腔悲痛,床上的男人已闭双目无半点生气。宣成帝才过而立之年,在年二十九亥时龙驭宾天。此前已是积病已久,消瘦无比。
“你让母后如何……,如何是好,儿,后妃们无德,留不住你的血脉,如今你也撒手去了,母后该怎么做啊。”周后伤心,眼泪滴在明黄绫缎的褥面。眼下棘手的是皇帝无子嗣,如今撒手人寰,皇位如何?
在下面跪着的嫔妃寥寥几人,唯有皇后劝着:“母后莫要再伤了身子。”
“你啊……你”周太后看了一眼侄女,怒其不争气没留下一个子嗣,眼下又说不得什么。
皇帝宾天乃是国丧大事,内阁首辅与内阁的几位大人已在长信殿外跪着。再有就是周太后的母家人,顺阳侯也在。
周太后面容憔悴被人扶着出来,她一手轻搭在太监衣袖上,一手用手帕擦掉眼泪,哽咽道:“都快起身,这夜深寒重,哀家顾不得什么礼仪尊教,实在是没办法才唤几位大人来想想办法如何是好?”
“皇帝没有子嗣,去的急又未留下遗诏。国不能无主,哀家一妇道人家,久居深宫,实在是慌了神没了法。几位都是老臣,都是我儿信得过的忠臣,今夜必要有个结果,这皇位究竟该传给谁……?
几位老臣面面相窥,事关重大,怎能轻言?
还是首辅大人率先开口,他只道:“自古百姓家中主家若是没了顶梁柱,打断骨头连着筋,那便从手足至亲中选一个,不能让家没了主心骨。主家之人要品行端正,没半点私心所扰才能将这个家管好。”说完,首辅轻叹一声。
他两鬓已经白,哀愁尽在眉宇间,儒雅随和中透着苍老:又道:“先帝的手足不多。”
不说谁可用,谁不行,而是说出条条框框,让真正能做主的人来选谁能填进框中。
为官之道,揣摩人心。
周太后站在几人身前,也不表态,手帕擦拭眼尾泪痕,擦了又擦。殿里肃穆,窗外的雪愈演愈烈。
原本是瑞雪兆丰年,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旁边的内阁学士王其白把话接了过去:“皇帝的手足要么是擅骑马狩猎,要么被软禁,……唉,倒是有一人未成家业,品行俱佳,生母在世时位分不高。”
就差挑明说选此人,他生母也碍不了你周太后的位置。王其白余光偷瞥向旁边一言不发的顺阳候,所有人都在揣摩现在在场之人的心思。
周太后强忍着悲痛,点了点头:“承权是不错,总之先把朝堂稳住。安抚住朝臣们。沈大人,王大人,你们先拟旨吧。”要无人扶着,周太后似要晕厥,儿子过世给她的打击太大。
“哀家幸得几位觐言,不然真是不知如何。”
整座皇宫都沉浸在帝君宾天的哀伤中,毫无新年景象。
献王府内。
寝卧里淡素浅紫的帷幔遮得紫檀荷花纹大床里面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是何情况。
暖香安神,烛火昏暗。
“清和,我真不能上床睡吗?”声音是从寝卧外同模样的紫檀睡榻上传过来的。只见上面躺着一人,正侧头直白地往里面望去:“外面下雪呢,真挺冷的。”
“屋里烧了两盆碳,你若还是冷就请太医瞧瞧是哪里虚。”床里的声音不近人情,又说:“你不拦着说雪天路滑回家不易,非要我留宿,就不会在那睡了。”
“虚不虚不是得你看?”
里面男人又是一句:“我不是太医,你虚不虚和我有什么关系?”
“赵清和你存心惹本王生气呢?”裴承权脸上没了笑模样,眼中戾气一闪而过。
帷幔伸出一截手臂,撩开后里面的人眼神清澈透着倦意。赵清和长得干净,左眼眉底、眼角,右唇嘴角个生一颗小痣。
赵清和不卑不亢:“我就是伴读,王爷生哪门子气?”
这是和自己生气了,看到那张脸裴承权那点火气烟消云散,甚至有两分欢喜。自己和他置什么气,幽幽看着,心思算盘成一场空。面上倒是云淡风轻,回到:“都是男人,我过去睡又不做什么。”
“本朝律法,男子亦可嫁人。”
裴承权:“所以你是生我的气怎么还不提亲?”
赵清和手撤回帷幔里,沉默不语。在对方看不见下,神色落寞。
自己与裴承权并不门当户对,对方再怎么不得宠不得权势也是献王,他不过是礼部尚书的妾室之子。身份差了一大截,就是本朝男子亦可嫁人,配献王……呵,除非现在的献王是半身不遂再加有癔症,婚事才算良缘。
可献王现在好端端的。
赵清和也能理解对方没上门提亲,也恼火对方不娶妻不纳妾就这么干耗自己的态度。
还不如对方现在赶紧大病一场,自己还能冲个喜了。
“斩衰三年,我是不想装什么孝子,当他一回儿子规矩真大。眼下又是年三十,等出了十五,本王肯定去提亲。”裴承权说得诚恳,离他父皇崩逝才出三年孝期。他是真想不管不顾提亲,礼法压得他恶心。
里面还是无言。
“你就真不怕我冻坏?”裴承权不死心,侧躺撑起头,墨黑长发泄过手臂。眼睛似多情透又着淡漠,对方如此回怼自己,他倒是心情更好:“看,你知道要嫁给我的,都留宿在这儿了。怕什么,母妃和我那父皇早就死透了。”
“你嫁过来,我就是叫你娘亲也没人说三道四。”
“别再胡说了。”赵清和忍不了对方越说越过,烦躁地拽开帷幔轻纱,皱眉看着外面睡榻上的人:“留宿是因他们把我当成你的陪读,献王的一个门客,再难听点就是玩物。”
“谁这样看你?”裴承权虽带笑,但透着阴冷。对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赵清和可太清楚意味着什么,别看裴承权平时好说话愿意伏小做低,实则心思重,睚眦必报。
“不重要,只是难免有这么想的。”赵清和打岔翻篇。
他年七岁就被送来给裴承权伴读,其中的弯弯绕赵清和心知肚明,无非是生父表忠又不舍家中长子次子。他啊,不过是醉酒后通房丫鬟的产物,因是男丁,母亲才被提成妾室。
裴承权在皇室中也是边缘人,都不受宠的孩子会对彼此生出情愫在情理之中。
“还能空穴来风?我还不知府邸里有长这样眼睛的人。”裴承权越是淡然越是渗人,他道:“明日我来问问,他们总会有人承认的。”
至于怎么问,赵清和隐隐有预感。
“你这……”
裴承权:“我都想叫你娘亲,他们是怎么敢轻视作践你?”
赵清和怒问:“你叫我娘亲做什么?”
“我想上你那边睡,从束发后你就未曾和我共枕过。”裴承权侧身神情严肃,说得是极其正经:“还不如叫你娘亲,娘和儿子睡一下无伤大雅。”
束发时已十五,他们俩已有梦中遗出之事,还怎么一起睡?
“什么叫无伤大雅?你,你都弱冠之年了,你混不混?”此话让赵清和羞愤的脸通红,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对方最近时常有如此胆大有伤斯文的话,训斥完裴承权反倒兴奋,然后下次变本加厉。
裴承权不以为然:“无所谓,只要能过去睡。我啊,想和你说悄悄话。”
臊得赵清和没办法再说,暖炉里热气腾腾,背后却直冒冷气,死死拽紧帷幔。对方最近盯着自己就像豺狼虎豹多日未食,见到了荤腥野味。
就当裴承权还要再言,门外有人轻轻拍门,是府中冯管事,他规规矩矩唤着:“王爷,宫里头来信,催得急。奴才斗胆扰您休息,太后身边的陈公公侯着您,说有旨意。”
话传到了,就等主子出来。
屋内两人都听的真真,当赵清和要起来,一只手伸进纱帐中按住了他的肩膀,低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睡吧,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裴承权收回手,正人君子的模样仿佛刚才说混话的不是他。
他只推开半扇门,堵着屋子里热气蹑手蹑脚出来,外面飘落的雪立刻落在他的大氅上,墨发高束。站在台阶上,背后的门紧紧闭着,他睥睨看着下面传话的人,轻道:“陈公公辛苦。”眼神过去,冯管事心领神会送上银锭。
宫中人贯是见眼色、讨赏赐的。陈公公心领神会,在雪中多站那么一会的怨气也没了,礼数跪拜极其标准:“奴才请献王安,请随奴才进宫吧。”
既然对方没说出因由,自是在宫外不能说。裴承权受冷漠的时日多了,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炉火纯青?,不多问。
脚刚踩在软雪上,余光瞥向一旁的冯管事,和门廊侯着的几个仆人。
嚼舌根这事怎么查也是手段,他猜到是哪几个,无非仗着是伺候他的老人,长了胆子。裴承权嘴边含笑,跟冯管事说:“夜里风重,现在就让那几个人在门廊端着水候着,屋里的人醒过来水要热的。他们几个是府中老人,本王信得着。”
端洗漱水在廊中等着,一两个时辰就够折磨人了,何况夜里更难熬,现在又有风雪。
裴承权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明晨府中就该知道怎么对屋里的人了。他不明晃晃立威,也不说如何偏疼赵清和,含沙射影让下面人去猜,去怕,再去做。
冯管事知道献王所指是谁,他深知自己该做什么,不该说什么。不像那几个嬷嬷和老太监仗着照顾过年幼的献王,就居功自傲。主子对屋里那位的态度,他们心里揣测人之常情,真从口舌谈出不屑讽刺,浑然是昏头,这罚也应当。
明月高悬,狂风怒雪,总要有人大病一场才不枉雪下一场。
进宫已是寅时(大约凌晨三点),来的路上裴承权对发生什么事隐隐有了预感。再见长信殿外挂起白灯,那灯笼和风雪融合一起,心中已经可以确定了。
皇兄没了。
他刚说完自己的母妃父皇死透了,现在皇兄也去了。这皇宫养人别有一番手段,裴承权不喜不怒,只是不懂叫他一个闲散王爷在这时候来做什么?
操办皇兄的丧事?
接着裴承权就意识到一件事,又遇丧事他怎么去登赵清和家门提亲?
心头蒙上层阴霾,有丝怨气。
当裴承权走进长信殿,幽幽抽泣的哭声彻底坐实宫内的大事,他猜测皇兄已在弥留之际或是已经驾崩。他和皇兄关系还算和气,难免悲凉伤心。
再看内阁几位老臣也在,紧接着周太后哭哭啼啼迎了出来。裴承权虽猜不出找他究竟何时,但先行礼再跪拜问太后安总是没错。
“承权……你皇兄他……”周太后再也说不出来,眼泪再度泛起。她是哭了又哭,华服难掩憔悴,哽咽不止:“你皇兄他还是走了……”
“哀家这心,这心啊!”她捶胸顿足,眼泪止不住。此时此刻没有什么周太后,只有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悲痛仿佛要淹没这位妇人。
裴承权顿时换上不可置信的神情,转而红了眼眶:“皇兄他怎么会这么突然,不是说风寒而已,怎么会如此?母后……我不信。”说完他起身似要闯进去,非要亲眼见到才敢相信。
“本王不信皇兄会匆匆离去,皇兄!”
还是老臣们拦着,才稳住裴承权。他们将人按在一旁的牡丹青鸾纹路的大椅上,裴承权满脸哀痛,拳头死死的攥着,眼中含泪在打转反复问着周太后:“是真的吗?皇兄真的……真驾崩了吗?”
谁也看不出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周太后可算是找到能感同身受的人,紧紧抓着裴承权的手,呢喃着:“真的,哀家也没想到,前夜人就进不了药了。权儿,你皇兄没有子嗣啊。天一亮,百官就要知这北宁的天变了。”
“母后唤儿臣来如何能为其分忧,只要能为了您好,为了北宁,承权就是挫骨扬灰也做。”裴承权说得那叫一个真。
“好孩子!”周太后感激地拍着人手背,闭上眼哭尽最后一行泪:“你皇兄无嗣,承权,你来撑起这北宁的天吧。哀家是个妇道人家,都交给你了,我的儿!”
竟然是让他做皇帝!裴承权的泪还在眼中,余光一打量周围,前因后果,一目了然。
裴承权趁机提出:“母后……儿臣只有一个要求,我与清和情分难舍,只要赵清和进宫相伴。”裴承权说是抓上太后袍袖,恳求:“母妃去得早,儿臣自幼得您照养,再就只有清和一人伴在身边……”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周太后点头哭道:“都允,儿,只要你替皇兄守住这北宁。”
长信殿里哭哭闹闹,终有散场时。已定下国君,现在内阁有内阁的事,周太后有后宫的事。
他们让裴承权就留在宫内,只等天亮所有事都有一结果。裴承权轻轻抹掉眼底的泪痕,四下无人处眼底流出一丝麻木。
母子情深,兄弟情深,真累。
不过倒省了去赵清和家里提亲下聘,国丧也耽误不了他的婚事了。
当皇帝裴承权没有丝毫准备,心中有慌乱有茫然,还有对这群人算计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