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权从龙椅起身,年老的杨明贤也要跪送。
在无人敢直视的上面,他牵着赵清和的手,远离朝臣人群,露出一丝疲惫:“那妇人真是好手段,挑拨我与夫人之间的感情,险些就让你有休夫的心。”
刚才威严阴沉的是裴承权,现在在这儿放下皇帝身段的也是裴承权。赵清和恍惚,不禁怀疑自己真的看清对方了吗?
他压低声音,道:“乱说,现在还是白天。让那群臣子听见,又有上奏的事了,再冠我一个祸乱朝政的罪,到时候就不是一刀,是凌迟了。”
“朕不乐意听。”裴承权冷下脸:“贤良淑德哪字不是说你,该和朕平起平坐的后位是你的,再忍忍吧,信你的夫君。”
早朝话与话环环相扣,裴承权能接住周旋实属不易。今天一见,赵清和真心心疼对方,稍有不慎就被牵着走,坐在皇位上是一个人算计一群人,同时也窥见裴承权的心思是有些黑的。
许给他的后位太虚幻,赵清和强迫自己去信,也是安抚对方应了一声:“嗯。”
走好一步游刃有余已是不易,人无法预料每人之心,算三四五步。
在司礼监的赵清和愁眉不展,曾经掌印执笔的老祖宗东西都被清干净,一切都是崭新的。想巴结新祖宗的人不少,就论赵清和现在坐的月牙扶手交椅,上面嵌着夜明珠,是锦衣卫那头送来贺他的。
赵清和靠在椅背,手撑着头,心思不在这群小太监的巴结上,他想起陪裴承权在念书时,情愫蒙蒙,对方在一日午后趁日头昏沉他在犯困偷亲了他的嘴角,他被吓到甩人的那一巴掌。
打的重了,裴承权刚脱离少年感的脸浮现红痕。从没被打过脸,他一瞬没压住的火气赵清和看得清楚。他以为对方还会罚自己,打皇子的脸怎么也该拖下去打几板子。书房里静悄悄的,裴承权没说话,看了他一会,随后换上一副笑呵呵含情的脸,说:“天热容易犯困,清和你要不要去小睡一会?”
自然的好像刚才亲嘴的不是他,赵清和忐忑不安,以为对方会报复回来那一巴掌,结果是平风浪静。
原本淡忘的事,是变脸的模样和今日下朝时异曲同工才又想起。赵清和心思复杂,失神想着,眉头也越发紧皱。
“大人心情不佳?”
“大人?”
随思远唤了两声才让他回神,他转过头看去问到:“有事?”
司礼监里的小太监在忙碌,有那夜不敬赵大人的前车之鉴,他们现在恨不得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整理交接的本子册子。
“看大人好像有愁心的事,门外有一小娃叫么小亭,说是来求见您的。”随思远机灵又稳重,他的脸清秀多几分阴柔,他是从小就净了身,喉结也不明显。靠近就能闻见一股茉莉香粉的味道,给人感觉随和。
“让他进来吧。”
赵清和突然一顿,自己还没适应宦官这一身份。对方在宫里侍候的年月长,冯奇走了,能说话的也只有对方了。
“你说你我这样的人年岁大了,怎么办?”
随思远使眼色,让路过的小太监去找外面的么小亭。他走到新主子身边,蹲下身卑慎姿态抬头去说:“干爹认下我是为了年岁大有人养老送终,奴才挨一刀后,后代的事是绝无可能了。有些人是认新的小太监当干儿子,所以宦官之间有这么个干爹干儿子的叫法,也有和搭伴的。”他想劝对方有皇帝宠爱不用忧心往后,话在脑子里转了一下,转而说:“外面想孝敬大人的不在少数,奴才替您置办一处宅邸?”
赵清和疑惑:“什么意思?”
“日后有一落脚地。”随思远话没说太透,让人明白在这儿当差的这么做是常态。
“我们净身后能依仗的不多,做打算也是为了活着。”随思远见人不语,不知是不是说错话,于是解释着:“大人若是担心,奴才去办时宅邸记挂在空名上。还是您觉得这么做……不合适?”他蹲着,看交椅上的人大约琢磨出对方在担心什么,又愁心对方会不会站在皇帝的位置觉得他们这帮阉人不老实。
“不是。”赵清和突然发觉自己和对方也没什么不同,宦官和朝臣不同,他们能依仗的只有皇帝。若是有天这些都黄粱梦,下场是粉身碎骨。
他看着随思远,眼神中流露闪过一丝悲悯的难受:“是都这么做吗?”
“哪能啊,大多数都是默默无闻有个伴就不错了。”随思远觉得对方前一夜杀伐果断,现在透着脆弱,违和感给人一种是被逼迫到不得不狠辣,让他有种觉得心疼的荒诞。
提及这,赵清和想到一事,手招呼人贴近:“姓崔的还活着吗?”
“您交代的,他活着。”随思远谨慎道:“刚吊起来一口气,他说想见您。”
说话之际,么小亭进来先行礼,他身上的衣袍与这里宦官的服饰不能比拟。孩子年岁不大,头次进到司礼监心里拘谨,胆怯偷瞄着椅子上的人,犹豫再三壮胆子道:“大人,您还记得答应奴才么小亭的事吗?”
“莫不是……骗,骗骗我吧?”
赵清和被逗笑,略显无奈:“骗你你能拿出什么?”
么小亭憋屈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毕恭毕敬低着头双手俸了上去。随即被随思远起身拧住耳朵,质问:“你的脑袋是新买的?在大人面前装疯卖傻。”
“疼,疼。”么小亭小脸皱起,不敢反抗憋屈地求饶:“大人饶命,我,我想做点轻快点的活计。”他踮着脚,可怜兮兮地解释说:“不为别的,是,是我实在是干不动现在的活了,天不亮就要起来搬水伺候花房,然后洒扫庭除,夜深了又有新的活儿,我……”他才十四五岁,干不动情有可原。
话说的赶在赵清和情绪低落时,再看么小亭的哭脸,仅剩的恻隐之心被触动。他瞥眼随思远,示意松手,问眼前小娃:“那你想做什么?”
么小亭小心翼翼揉着耳朵,小声:“最好是轻松点,银子多……”他心思不复杂想什么说什么,知道是妄想,脸上涨红。
“呵,年纪小倒想着享福的命。”赵清和没瞧那锭银子,淡淡一句:“先跟着我吧,干什么再说。”刚在司礼监站住脚,赵清和需要养着自己的人,这是逃不开的事。提携谁都是提携,价值其次,心才要紧。
么小亭跪下磕头感激万分,被领下去换身衣服的时候还小心翼翼把银子揣好。
愁心事一件接着一件,赵清和坐在这位置上也品出身不由己的滋味。
和亲的事要礼部和司礼监商量着来,礼部已经派人问过。清理一堆人后,随思远在司礼监现在就是二把手,原来胖乎乎恭敬新掌印执笔的王公公职位没变。
皇帝死了都不影响日出日,落少了谁,宫里该运转还是运转。
随思远能被冯奇留给赵清和自然有过人之处,他太知道怎么说话,怎么看眼色。这是在宫里必不可少的能耐,人人都会,偏又未必真会。
他是真会,为赵清和奉上热茶同时不经意提道:“大人,十二监的那些人等您说说呢,他们手头里的活儿这两天能清出来禀上来,礼部那头说和亲的东西看是以什么规格?”
赵清和端着茶,不以为然:”时间长着呢,外面的早晚会认得我,就不必说了。”终身相伴,是这辈子都要在宫里。他们不必急着认他,早晚都会认得的。
“至于礼部,等吧。”就让他曾经的父亲好好等等。
茶杯放回随思远手中,赵清和垂下目光对方便凑近,他轻声道:“我想见姓崔的。”
“奴才知道了。”
只跟随思远说,意味着这事不能让其余人知道。姓崔的现在是不在宫内,那晚留了他一口气,将人拖去乱葬岗后,随思远命捡尸人将人裹着草席拖回北宁皇城根附近的一间宅子里,含着参片吊住气儿。
赵清和好歹是比皇帝自在点,至少他能走出宫门。太监们都有换班休息的时辰,走出宫门也不引人怀疑。
宅子不大但敞亮,是姓崔自己攒下的底气。里面的守门老头已经被随思远打发走了,赵清和穿着常服登门时宅子里空荡荡。
雪青挑花丝袍常服衬得他人温润,净身的时间短,眉宇间和身上还有和宦官不同感觉。都说宦官阴狠阴柔,不男不女,可能是赵清和眼底眼尾的小痣,托得他良善。
外面日头处在西半,推开最里面的屋子,一股血腥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姓崔的下身被打的血肉模糊,上过顶好的药还是渗纱布一片血痕。他只能趴着,披头散发抬头狼狈茫茫看着来人。
惨状出乎赵清和的意料,脚步停在门前,他道:“要见我,现在说吧。”
崔公公惨笑一声,尖锐沙哑的嗓音凄凉:“赵大人不进来?”他风光半生,落得这般下场,浑浊的双眼恨毒了对方,趴着床上道:“这是怕了?咱家现在哪还有能耐,大人不必怕一废人,进来吧。”
“咱家要说的事,见不得外头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