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斗鸡

权奴 针是一 3782 2026-05-30 08:30:39

“御状告到朕面前了,朕不管,落得什么名声?朕旨意下去了,杨阁老有何高见?”

裴承权在前殿单独召见内阁两人,其一杨明贤,二是王其白。都赐了坐,两人坐在紫檀圆凳上,杨明贤弯着腰,思索着长呼一口气。

当年的散玉案算不上多稀奇,没人想到会把这案子翻出来。杨明贤没参与其中,却知其中弯弯绕。红袍官服在其身,话音沧桑忠厚:“回圣上,依臣之见御状的事关乎圣上名声,翻案后关乎先帝名声,扁担两头。唉,不如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当年的事,先帝也判了,真有冤假错案那便补偿下李氏,免了大张旗鼓。”

杨明贤又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是非对错也是当时。”

裴承权先甩出去问题让杨明贤没了反驳翻案的理由,但他却主张落下时无声无息。

“王大人怎么看?”裴承权又看向王其白。

“臣认为,不查会失民心,再者,宫里现有些流言蜚语说有皇嗣怨气不散,太后不安,圣上孝心难安。”

杨明贤届时又道:“现在周如豹在南方治水,臣觉得水患要为重,翻案的事不必大张旗鼓。”

“好,既然如此,先查吧。”裴承权拍板定下。

两位内阁大臣告退,杨明贤刚要跪下,一只手托住他的胳膊:“两位免礼吧,杨阁老保重身体,你是朕的肱股之臣,内阁、朝臣,朕缺一不可。”裴承权语重心长,神情复杂轻笑着瞥向身边的杨明贤:“举贤任能治天下,北宁不是朕一人的北宁,天在若无民,要天何用。你们都是朕的臣子,杨阁老辛苦了。”

“臣愧不敢当。”杨明贤谦卑无比,又要谢恩跪拜被皇上的手稳稳托住制止。

表面君臣,客套恭维的话里皆是试探。

“事让镇抚司刑部去办,两位大人先退下吧。”

“臣等告退。”

杨明贤和王其白走在宫内的长街中,俩人身上红袍官服利落。杨明贤走路比面圣时的老态要挺拔多了,眉宇间平静如水。

“杨阁老,您说皇帝这是什么意思?”王其白不经意般问着。

“王大人是要揣测圣意?”

“老师就别和学生绕弯了,圣上今天特意单独召见老师和我,应该是要咱们揣测心思。学生和阁老一条心,您看……”王其白点到为止,话说一半。他在杨明贤面前真是有学生老实的样,恭维着对方,又道:“学生得珊瑚景供,一尺宽,珍珠白玉为土,送到老师府上。”

明明在意内阁首辅的位置,没彻底翻脸之前还是讨好杨明贤。王其白知道对方贪爱稀珍异宝,这些和宋瓷书画的爱好,门生、党羽官员也皆知。

“有心了。”杨明贤捋胡须,说话老腔老调:“皇上左右为难,既怕脏了手又恐得罪太后,事推到咱们手上,怎么做到时候都是咱们做的。皇上要的是名,两边都不想得罪。”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王其白如今和皇上是一边的,品出点别的味道。要名声不过是水面一层,真正是要杨明贤入局。

入局才能犯错,犯错才有机会。

王其白忍着心里的喜,品出皇帝给杨明贤两条路,站周还是向裴。对方的态度说明仍偏周,那他王其白的机会就来了。

那句保重身体,不就是再说杨明贤已老,王大人汝当勉之?

“老师是想如何呢?”

杨明贤道:“真宗皇帝曾托孤于我,先帝稚楚,太后孤身一人,要多加照拂。翻散玉案顾得先帝的名声,王大人,水至清则无鱼,朝堂如江,官员如鱼,就算先帝判李氏这案子真有错,那也得遮瞒一二。”

“学生知道了。”

裴承权这招高明就在,杨明贤怎么选都得入局。站周还是向裴,杨明贤都得有个态度。又看似裴承权不想得罪周太后又不想坏名声,急于找人背锅,又为王其白撒了一把饵,让这只鸡卯足劲精神起来。

他把杨、王二人当作斗鸡,帝王心术又拔高一个阶段。裴承权的心远比表面看起来脏、狠,或许他的先祖、父皇、皇兄是真龙天子,他则是条乖张暴戾披着真龙皮的妖龙。

世上就是一个大型的斗鸡场,不死还有口气就得斗下去。

孔雀合屏的屏风后,赵清和缓缓从后面走出来。恩赐大红蟒服,鹰纹玉带,发坠着珊瑚提溜,气势不凡,他看向慵懒坐在台阶上的男人。

“看来你早就想好布此局了,春日宴尸骸和红布上申冤的话,再到周太后梦魇,都是为让杨明贤走进来。”

男人招手示意赵清和过去,他慢慢走过去将手中热茶递给皇帝。说不清楚什么滋味,对方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为自己出气不假,计谋环环相扣算计进去这么多人,心思太深,他怕溺在裴承权这谭水中。

“为夫没想那么多,春日宴是真心讨夫人舒心。先有的那日想法,后来是为了让周令仪不痛快,再后来夫人查到那些东西我才想顺水推舟。之前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他攥住赵清和手腕,用力一拉人跌入自己怀中。

“茶洒了!”

赵清和勉强稳住手中茶杯,在台阶上两人呈一个别扭的姿势。对方半躺慵懒将他圈入怀中,暧昧也够亲昵。

殿内暂无旁人,都在门外等伺候着。

“朕在乎的是夫人怕不怕,气不气。”

赵清和把茶往人眼前一送,接受靠在人身上的姿势,他道:“那你喝不喝?”

“下毒了吗?”

赵清和眼睛看着人那淡漠透着点阴郁的脸,默不作声。

对方突然一笑,金龙缀明珠的翼善冠夺目,彰显着皇帝的身份,却说:“夫人下的毒也是甜的。”他端过茶杯,抿尝过。

“别生为夫的气了,就是想逗一逗夫人。”

赵清和:“这能乱说吗,还是说你在试探我?”

“我为什么要试探夫人?”裴承权神情立刻冷下来,茶杯往台阶上重重一放,瓷器叮当响在空旷的殿内传开。他牵起赵清和的一只手,吻着每一个手指:“在你面前我就是一个等夫人垂爱的男人,那道伤是我废物,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做,它都在,你心里恨我也好,想杀我也好,只要对我有感情,我甘之如饴。所以,别怕我。”

原来裴承权看出对方的畏惧、担忧。

“我算计天下人,哪怕有一天算计夫人,也是为夫人好,相信我。”裴承权无比虔诚,攥住手起身,将人领到皇帝的座位上。这里虽比不上正殿龙椅威严,但紫檀木九龙腾云栩栩如生,他按着赵清和肩膀,道:“坐下来。”

僭越二字从赵清和脑中蹦出来,犹豫中对方强硬将他按坐在椅子上。从上往下看,底下全部都在眼底。

赵清和疑惑,坐在椅子上挺直身不自在:“你要干什么啊?”

对方从身侧凑到他耳边,低声讲道:“朕不怕死,朕只怕清和生气难受,怕留你一人无依无靠。毒死我,只要你开心,朕就喝。”食指指着下方,透着一股狠劲继续说到:“这里还不够,总有一天,为夫要让你坐在正殿,与朕同朝。整个北宁朕都要送到你手中,哪怕朕死了,朕也要你听政,百官朝拜臣服一国之后。”

疯了,裴承权越说越抑制不住本来的样子。

裴承权咬着牙,双瞳阴鹫,嘴角是痛快舒心的笑意:“朕要往后的君主都要尊你!

“你……你说什么胡话呢?”赵清和听完背后生出一股凉意,胆战心惊。心里七上八下,对方被自己的试探刺激疯了?

温热的触感碰在赵清和耳垂,他一惊转过头对上人真诚认真的双眸。裴承权从不说自己做不到的事,读书时就没有过对自己的食言。

“你,认真的?”

裴承权张嘴抿上人耳垂,恋恋不舍亲着。鼻息热气喷出,他空荡荡的心靠近人才能有满足,在耳边耳语答到:“对。”

满足过后是贪婪想占据,占据过后是独占。

赵清和忽然明白不是自己伴君伴驾,是他被妖龙缠上留在身边。

细微水声在耳边响起,赵清和忍着脸上发烫别过头躲闪。

“夫人,朕知错,饶了为夫好不好?”声音沙哑沉沉,蛊惑人心,听着不由得小腹一紧。

“不会伤害我是吗?”

裴承权点头应着,追寻着湿漉漉的耳垂去亲。

赵清和逐渐适应坐在紫檀九龙腾云的椅子上,往后靠稳,双手自然搭在两边龙身扶手上。羞臊拘谨中多出位极人臣凌驾皇权的傲慢,他轻声命令的口吻道:“我信你了,皇上谢恩吧。”

对方从呵笑转为大笑,发自肺腑的爽了。真跪在赵清和脚边,抬头盯着那吮红的耳垂,隆重谢到:”谢大人开恩,饶为夫一次。”

赵清和抬脚挑上人下巴,慢慢又蹭过喉结,对方甚是激动。

“景衡你真是当昏君的料,也不怕北宁被我毁了。”

“夫人的耳垂好漂亮,穿个耳洞吧?”

赵清和淡淡一笑,嘴角下、眼底眼尾小痣依旧如曾温柔:“散玉案还没有个结果,你就要赏。”

“贪心。”

读书时,裴承权抢走点心时,也曾被人这么骂过。不是想吃点心,想看对方因自己牵动的情绪,那时情窦未开,裴承权只能隐隐感觉到骨子里的东西呼之欲出。

北宁国都的夜里不缺寻乐地方,上有高雅吟诗作对品酒听戏的地方,下有赌博花街柳巷招揽生意,胡人舞姬观楼顶端亮相,比白日里的繁华有过不及。

临近水边的街道能偏冷些,露舫这种传闻中闹鬼的房子能更冷清清净点。门前挂着两盏灯笼,水中映出扭曲的光影,宅子内的屋内灯火通明。丫鬟往主厅送去温好的酒,看来露舫里有客人。

“有你这么求人的吗?就请吃个饭?”

桌面两荤三素,砂锅煨火腿,清蒸鱼,罗汉斋……闻起来喷香,孙文元坐在餐桌边绷架子,拿乔。

“孙太医医者仁心,我求上次说的能淡化伤疤的药。“

孙文元看向双腿残废的仇怜,对方极力忍耐做低姿态,但是看起来态度可还强硬。那表情分明在说,不给试试。

孙文元:“求人起码有个态度。”

“什么态度?”

孙文元手一指,咋舌:“你看看你,不情不愿的,哪里有镜子给你自己照照。真不知道你之前怎么在镇抚司当上千户的。”

“所以残了,被革职了。”仇怜冷漠,又臭又硬的石头洗干净就剩硬,他是还不如石头,改不了。

桌子底下李折问踢了仇怜一脚,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腿有疾,伸手去揉人膝盖,嘱咐着:“你脾气收敛点。”

“算了,看在当官都不容易同病相怜的份上,我给。”孙文元自顾自端起酒杯,尝了口温酒。

不够烈,太柔了,没家那边的有劲儿啊。

“不过得配药,你的腿,还有他的脸,一点点试,一次性给太猛的药你们受不住。”孙文元对治病医人的事严肃认真,他给不了两人肯定承诺,说到:“我回去配药,你们急也没用,丑话说在前头,药效因人而异,治到什么程度,我不保。”

李折问和气道谢:”有劳孙太医了。”他跟别人都能保持花魁时的气质,唯独仇怜是吵架动手行云流水。

“多谢。”仇怜生硬挤出两字。

饭桌上气氛很好,窗外微风拂过。仇怜突兀地放下筷子,皱着眉看向窗户方向。

李折问:”你怎么了?”

“别说话。”

曾是千户的仇怜听觉过人,双腿残废身为锦衣卫的能耐没废。他拽住李折问胳膊,严肃命令着:“你和孙太医立刻从后门走,别管我。”

“怎么了啊?”

“到底怎么了?”

孙文元和李折问异口同声,厅内突然压抑凝重。

仇怜不加隐瞒,坦白告知:”外面有人,今夜无风,刚才吹过的也不是起风了,是人。”他用力推李折问,丝毫不像开玩笑,厉声甚至带着火:“没听见我的话吗,从后门走。”

“你呢,来人又怎么了,你留在这儿干什么?”李折问费解,对方说的什么啊。攥住对方座椅扶手不撒,拽着轮椅:“你得和我在一起。”

“带我是拖油瓶,赶紧给我滚。”仇怜已怒,看着李折问的脸,眉头紧紧:“你刚告完御状,还不懂吗!”

“滚,孙文元拽他走。”

门被猛地踹开,身着夜行服的几人堵在门口。遮面只露眼睛,手中都拎着刀。

为首之人开口:“往哪儿去啊?”说话声音怪异尖锐,故意压低嗓子为之。那人看眼桌子,又道:“正好上路,也不浪费这桌饭菜,做个饱死鬼。”

逃也晚了,仇怜挡在两人前面与蒙面人对峙,问到:“死也死个清楚,谁派你们来的?”

刀刃横在门前,李折问看着泛起的寒光脑中一片空白,恐惧袭上。手指发颤还是攥住夫君的轮椅推手,咬着唇,眼前这些都勾起他的痛苦。

“说了不该说的话,就认命吧。过去的事翻页就没有翻回来的道理,翻回来自然有人不痛快,你们三人不反抗,我答应给你们一个痛快。”

仇怜横起眼睛,摸到腰间多年没见过血的绣春刀:”我要是不认呢?”

“那也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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