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争天命

权奴 针是一 3291 2026-05-30 08:30:39

“和你说了你也不会懂的。”裴承权宽手抓起碗,一饮而尽药。苦到极致,他现在和这碗汤药一样,苦涩不堪。

碗扔回随思远手里,只听人又道:“你就留在这儿,替他看好东西,包括朕。一言一行,你都要跟他如实回答。”

“是,奴才遵旨。”随思远捏了一把汗,对方阴晴不定,难伺候。他不像赵清和可以在皇帝面前肆无忌惮,说话都要提起十二分精神,以免哪句话踩了人不痛快。

有赵清和在,替他们这些宫人挡了太多灾。

“周鱼灯的事你去办,一切从简,不必繁琐,喜服可用先帝先皇后的。”

“奴才明白。”

裴承权呵了一声,凑近人几分,威压欺人:“你不懂。”他越来越像一个皇帝,病中权势滔天的贵胄之气一丝不减。

“还请,请圣上明示。”

“什么都不要,给她虚名就可。朕不能与她禀告天地,司礼监先交给你,不要让朕失望。”

随思远磕头谢恩,回道:“奴才明白怎么办。”

娶周鱼灯这事就像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裴承权想的是,封号和仪式没必要有,反正她活不了多久,到时抹掉这段,一切又能恢复如初。

再怎么不操办也要张灯结彩贴两个囍字,要穿喜服,要让朝野宫里都知道周鱼灯算是皇后了。

那些红彤彤的东西在裴承权眼中还不如挂两条挽联,死几个人或许他心里还高兴点。

严十夫为何还没消息!

裴承权的心现在被一个武将攥得死死的,心心念念。

驻扎边疆的军营里,严十夫他们与北宁将士很是热络。

他们都是北宁人,离家在外,见到家中人格外亲切。尤其是听闻送亲队伍闹得鸡飞狗跳,将士们还打趣儿冯钰。

“嚯,这脾气,送去荣氏那边,他们有得受了。”

冯钰在这群当兵之中,显得像个鸡崽子。还要拿出跋扈的劲儿,一会嫌没热水,一会嫌饭不可口。

这群人估计是看他和亲心情不好,特意为冯钰抓来几只野味。

这半年多边疆周遭确实安生,和亲能稳住平衡,以免大动干戈,新帝所作所为在驻守将军的意料之中。用一人可解决的事,比用他们这群不熟的将士要稳。

前半夜还把酒言欢,可眼下却成了这样

“严十夫!枉老子嘘寒问暖热情招待了,你们这群人竟打得是这般主意,操!”

“今夜你们别想走出营中!”

酒局成了鸿门宴,严十夫选择在营帐饭桌上动手。随身亲卫率先抽刀迎敌,可边疆的兵将也不是吃素的,一时间竟占不了上风。

此时此刻的严十夫已恢复巅峰之姿,劲腰虎背长臂,一柄长刀沾血。刚刚太可惜!没一气呵成割开主将喉咙,竟让人翻身躲了过去。

“冯钰!滚桌子底下躲着!”

“反贼!你他妈的是找死!”边疆的主将一手捂住脖颈。真是好心喂了狗,盛怒之下,他手持宝刀已与严十夫纠缠上去。刀光剑影,营帐在火光骤亮,电光火石之间,局势瞬而变化。

严十夫他们成了瓮中之鳖。

严十夫不愿多言,成王败寇,谨记只有赢了才能宣皇帝秘旨。

营帐里血水喷溅,熟悉的人瞪着眼倒在冯钰眼前。他吓坏了,缩在桌子下发抖。昨日还给他抓野味儿的将士,断肢落于地上。

“啊!”

“你们几十个人就敢造反,呵呵,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主将咬着牙狰狞嗤笑着,反手割开严十夫肩,皮开肉绽。他红着眼,酒气上涌脑子却十分清晰,问:“是皇帝老子的意思?!”

“王八蛋的东西,竟不信老子?!”

严十夫抗住迎面一刀,凶相毕露:“你他妈的废什么话,今日你我必有一死一活,要怪就他妈的怪老天爷吧!”

“操!”

要不是还在拼命,两人真惺惺相惜,脾气太对味儿。若不是为了那些,他们真有可能成为朋友。

外面是无数将士围住营帐,不断有士兵入帐消耗严十夫他们的体力。这是要将他们慢慢熬死,每个人都气喘吁吁,血肉模糊中看不见一点希望。

可做都做了,脑袋已经栓在腰间了。

“大哥!杀!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与严十夫称兄道弟的二把手房卓怒吼着,他们已经折了几人,逐渐被往里圈拢。

“护着冯公子!”

“拼了!”

胜率越来越渺茫,严十夫红了眼,胸前一条长强淌血。

冯钰被人拽出来,他们将他团团围住护在中间。

“严十夫……!”他从未想过竟然如此凶险,脸无一滴血色,颤颤地看着人,只剩心疼和害怕。

该死的赵清和和皇帝,凭什么要他们这群人冒险拼命!?

严十夫在前拼劲厮杀,已快是强弩之末了。

他无心分神哄冯钰,只道一句:“今日恐怕要欠你一命,我严十夫敢作敢当,下辈子偿你冯钰!”

不断有人倒下,血气味熏人。严十夫大势已去,对方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老子敬你是条汉子,待杀了你留一具全尸!”

“死了他妈的有什么颜面,用不着!!”严十夫红着眼,满脸鲜血无比狠辣,攥刀的手砍到颤抖。

他们已无路可退,挤着冯钰护着,唯一能保证的是直到最后一人倒下前,冯钰绝对不会死。

“啊!!”

苍凉悲壮一声喊后,追随严十夫等人嘶吼到:“跟大哥一起,值了!”

“冥顽不……”

声音戛然而止,帐中瞬间寂静无声,血迹喷溅染透大半帐布。最外层的将士不知里头发生何事,不再有人进帐,前方缓缓后退两步。

半晌,身受重伤的严十夫稳稳从里面走出。发丝被血黏在脸上,目如饿狼,滴血的手将手中之物印上血污。

明黄绢布血迹斑斑,一抖,上面朱印被火光照得刺眼。

八字,天授山河,日月为裴

“圣旨所在,尔等接旨!镇远元帅阳奉阴违自行其事,与杨明贤结党营私!朕念其苦劳,命严十夫前此劝之交予兵符自请而退,若其抗旨不遵,就地正法!”严十夫另手高高举起,硕大一颗人头昭然可见,比此头双目死死瞪着,血丝遍布。

“就地正法,镇远元帅人头在此!尔等还不跪下,是做反贼抗旨不遵吗!”

谁输,谁便是反贼。

现在动严十夫,是与朝廷,北宁为敌。

镇远元帅已亡,他们是朝廷的兵还是谋逆反贼,一念之间。

有人放下手中刀刃,慢慢当中有人跪下,随之,一片。

严十夫胸膛一口气仰天吐出,身上感觉不到疼痛所在,他闭上眼怒音传开:“边疆将士听命!朕命严十夫为镇远大将军兼骑都尉,副将房卓晋左位上将军……”宣完身边兄弟受封的圣旨,严十夫自己念完又立刻接旨,破音一喊传遍军中:“臣严十夫,遵旨!”

“圣上英武……”下面的人声音此起彼伏,单膝跪下抱拳接旨了。

严十夫苦闷多年不志,郁结已久的气,一瞬间拨开愁云了。回去他要走进严家,拿该是自己的一切。

血腥闻在鼻中,化作亢奋激动。

夺权的事,成了。

严十夫走入帐中,人头轻轻放在刚才吃饭的桌案上。他也死伤不少兄弟,劫后余生,都后知后觉。

冯钰瘫坐在地,身边可以说是尸山血海,他身上仅有几滴血点。身边人跟血葫芦般,个个粗喘瞪着猩红双眸。

“成了?”

“成了。

“成了……”

一模一样的两个字,冯钰三遍不同的语气,疑惑,肯定,后怕。

严十夫:“成了。”

“房卓传令下去,命军中军医立刻过来。休整调养,清点伤亡。”

房卓一条胳膊被砍得抬不起来,仍提着一口气洪亮回话:“是!”

伤兵被搀扶下去,夺权事变的残局逐渐被收拾干净。除去帐布上的血迹一时半会换不下去,帐篷内的血污、痕迹都会消失。

“吓傻了?”严十夫蹲下,手指想抹掉人脸上的血点,反而是弄脏了冯钰惨白的脸。

“别怕,结束了,待几天后就可回朝。”

“怎么会是这样……?”冯钰眼神空洞,昂着头看向严十夫。他的腿已吓软,茫然无助,甚至有些怕眼前的男人。

“就是这样。”

曾经为冯钰寻来羊奶喂猞猁的小兵,尸体在他眼前被抬走。手软软的,垂着,没有一丝生气儿。

冯钰鼻子一酸,心里头难受至极。

他们都是北宁的人,这场夺权是自相残杀,不是保家卫国,不是为了百姓……。

严十夫眼疾手快,立刻捂住冯钰的嘴。血手印盖在对方嘴上,眼泪砸在他的指上。

“这是权势更迭!冯钰,这从来不是过家家的儿戏!这才是真的!一开始就定下的东西,不要多说什么悲天悯人的话,慈悲换不来别人的心软,若刚才是我们败了,下场是尸体悬挂在军营前以儆效尤。”

“别去议论皇帝,我们是臣子!”

“这就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浓重的血腥味让冯钰恶心想吐,清秀的脸,一半蹭上了血,彻底脏了。

“朋友哩,别说他嘞。”一少年甩着刀放荡不羁地坐在长桌上,麦色皮肤,发扎牛骨小提溜坠子,手中的弯刀插着宴席上掀翻的肉。他毫不介意,吃了起来,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嘟囔着:“还不谢我伐?没我,你们都得死哩。说好带我去建北那儿里找二表哥,莫忘咯。”

少年便是他们在寨子遇见的那位,竟随他们同行而来。

严十夫:“你那刀刚杀了主将拿下人头,还吃得下去?”幸而这把刀赠于少年,少年飞刀实乃绝技,百发百中。

“杀人和杀牲口都用刀嘞,莫得区别。”

是啊,人和牲口有什么区别呢。

冯钰再也忍不住恶心,甩开严十夫的手干呕起来。

他们在他面前用刀割下来主将的头颅,最后一点连着骨头时用脚踩断了脊骨。

冯钰刚才想脱口而出的是,凭什么要他们这些臣子为了太后和皇帝的争斗流血?江山社稷,究竟谁才是敌人?

他们争的是北宁兴衰,而他们为的是拨乱反正。

总归一字,权。

严十夫为人拍着后背,已经减下来一身膘的他,身姿挺拔,正是意气风发的将军之样。

“吐吧……,吐出来就好受了。”

冯钰眼泪鼻涕横流,他今天终于长大了。在家中书本里学不到的,曾见的是繁华楼阁、风雅恭维,而今方知一个国家的本质。

“严十夫……”冯钰抓住人衣袖,死死发力:“回去我要请旨厚葬和亲队伍里死去的将士,他们应该被记住!”

“恩。”

一辈子,谁都有不得已面对的,不得已接受的,不得已也得往前走的。

成长便是忍受。

吐够了,冯钰才后知后觉对方伤势不轻。他伸手去扶摇摇欲坠的严十夫,对方看了他一眼。

知道缓过来劲儿了,严十夫松了一口气,随整个人扑在冯钰身上晕了过去。

“来人!”

冯钰慌了,严十夫不擅长甜言蜜语那套虚的,对方是一直扛到现在。他还在这儿狗屁的多愁善感伤感春秋,骂着自己真,真矫情死了!

结果是,严十夫浑浑噩噩躺了几天,刀伤带起高烧,而冯钰也因惊到高烧不退。其余人不知如何将消息偏偏传回建北,因那信鸽只有严十夫能近身。

一拖,这消息迟了半月有余。

建北的裴承权迟迟收不到信儿,才引出痴情人怒娶无情人,有情人生心结寸断肝肠。是老天捉弄,造化弄人,无巧不成书。

(周一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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