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或是赶出府太轻,变卖出去也是别人的府中容下这些嚼舌根的恶奴。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积羽沉舟,群轻折轴。
微不足道的恶多了,总有会压死人的一天。他们见不得旁人好,这里人就是阴暗里的虫,沟里的蛆。
冯奇扶着赵清和站在一枝红梅下,厉声唤道:“你们几个滚过来!”
“听说昨夜他还用残废的身子勾引王爷……”他们正乐此不疲突然听见冯管事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便看见当事人之一正冷冰冰的看着他们。
那夜赵清和被抬进来的事在府内都传开了,有些人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闭口不谈。而他们见前些日还趾高气昂的人残废了,巴不得上来踩一脚。上次是冰天雪地里罚站半宿,可这次他们认定赵清和不过是献王高兴时宠一宠的小玩意儿,因为谁的王妃会是阉人?何况献王要登基了。
这李崔两位老妇伺候献王十余年,现在被打发这出力气的活,自然心中不满。身后还有被连累的小厮,几人在这儿出出嘴上痛快,不想被抓个正行。
为首老妇看得是冯管事的面子,几人噤声凑过来,她还好笑着问:“公公有什么吩咐啊?”她这声公公说出口时余光还偷瞄赵清和。
冯奇只道:“当真是咱家今日疏于管教你们,一个个蹬鼻子上脸,来人,拖下去把他们几人的舌头都割了,养好伤遣到见不得人的地方做活去!。”
“您,您凭什么?!”李崔两位嬷嬷脸色大变,扯嗓子质问:“你是管事也要看在我们伺候王爷多年,等王爷回来下令。况且我们犯了什么错,是活儿没做还是手脚不干净犯了法,罚也有个由头,不清不白的算什么?”
几人非但不跪,被赵清和身后跟着的王府家奴围上来还怨恨地瞪着,忿忿不平,你一言我一嘴:“什么就割我们的舌头?”
崔嬷嬷弯着背,双手插在棉袖的衣服里,嘲讽冷哼:“是你冯管事要割我舌头,还是这位要动手?他算这院子的主子吗,我记得王爷可没说过。”
“他算哪位主子呢?”
一旁姓李的附和:“这是献王府,这位公子不是赵府的?”
冯奇抬手就要大嘴巴抽两人,被赵清和按下。
如果是以往的赵清和会恼怒,现在心如止水,轻描淡写地一句:“让他们割就完了,裴承权回来是他回来的事。”
眼见真的要动手,这群人开始畏惧惊慌,后面两个扑通跪下:“公子饶了我们吧……”
“我们真的不敢了,饶了我吧……”俩稍微年轻的丫鬟小厮磕头认错。
李崔二人面露惧色,还强词夺理地嘴硬说:“他算什么?我们不过说了两句闲话有什么重错?”
崔在旁跳脚倚老卖老:“就是犯错了,我是王府老人了,从宫里跟出来的,罚的是不是也太重?
因赵清和近日只进水和米汤,站在石子路没有冯奇的扶着似乎就要跌倒,但他说的话可丝毫不柔弱:“那我在你们几人面前犯了什么错要被你们羞辱?”
“罚重了自有裴承权来罚我,是杀我还是割我的舌头不劳你们费心。”赵清和无意为难这群不相干的人,是他们撞上来的。磕头落在眼中是厌烦无比,他们哪里是知错,是知舌头要被割了的恐惧。
“割了舌头的人还能说出残废两字吗?”赵清和露出一丝笑意。
家仆们涌向几人围住,拧着胳膊拖拽去府内偏僻的杂院。未扫的微雪上留下凌乱脚印,咆哮还是喊叫赵清和丝毫没有理会
冯奇很懂眼色,稳稳扶着对方说道:“您留他们一条命,他们还不知感激,要我说就该打死几个,让府里的人都知道什么话该说。”
“我这样割了他们的舌头属实僭越,这王府里我算什么呢?”赵清和突然轻笑一声,嘲讽着自己。伸手接下一片掉落的红梅:“风雪无情,梅又何错?”
“您可千万别这么想。”冯奇是通透的人,他也是太监,感同身受中多了分同情:“王爷回来知道了也只会怪奴才没管教好下人。”
他知这献王府里第二个主人是谁,今天就是将那几人杀了,献王回来也不会生气。
“你又怎能遏制住他们对我的想法,本来我在这府里也没什么名分,无非就是一个伴读。”赵清和碾碎手中梅花,一吹散入雪地,他道:“你如实的告诉他就好,罚我还是将我赶出去,都好。”他很洒脱,按着对方的手臂轻拍两下:“冯公公,陪我再逛一逛。透透气我心里舒坦多了。”
心底倒是痛快了那么一口气,从前得饶人处且饶人换不来别人的一点情。现在东西没了,和赵方的关系也断了,彻底没东西能束缚住赵清和,生出些狠辣。
“您可千万别这样想。”冯奇是贴身伺候的人,太清楚自己主子脾气。真实的裴承权心思难以看透,唯一可知的就是心尖上的人是赵清和。
“真要和这群人置气,奴才有几条命都不够折罪的。”
赵清和问:“冯公公,我是不是太恶毒了?”
远处隐隐传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一声接着一声。割舌头的事应该正在做着,赵清和轻声叹气。
“您早该这样,有些人贯会得寸进尺,踩您一脚,您不言语下次就是两脚。见人善就去欺,压根不值得同情。”冯奇说得透着恨,他又道:“您早晚要和主子进宫去,那里的人更是。”
“这才只是割人舌头,您就受不了,往后需要狠心的时候多着呢。”
赵清和突然停下,认真地看着对方:“ 是我们这种人身不全所以心也变了才狠吗?冯公公,那时候疼吗?”
旁人问或许是讽刺,但现在的赵清和绝对是悲悯问一个答案。
“那时奴才我才五六岁,哪里还记得疼不疼。”冯奇一笑,胖乎乎的脸上颇为喜感又透着无奈:“有人不残缺可心也狠,乐子就是作践别人。您进去那四方的天里,不狠那能行啊?往前看就开春了,那春夏在哪儿都能看见。”他看出赵清和的转变,也是给对方的行为解答。
人做完事总希望旁人能理解,冯奇揣摩出今天这事的一点意思。
紧接着又听赵清和说到:“你对我一直很尊重,冯奇,我也从未瞧不起你。我现在的身子你也知道,所以再陪我和你主子走一段路吧,身边人,放心。”
从割舌头到此时此刻赵清和的意思才显露出来,进宫之后要放心的人做事,等着冯奇表忠心呢。原本太后的旨意赐赵清和净身入宫伴驾,自然是伺候新帝起居。
冯奇原以为自己要年纪轻轻颐养天年,如今赵清和这样说,是告知要给冯奇一个位置。
那新帝到底要给赵清和一个什么身份?
“奴才一直跟着献王,往后自然也是跟着主子。”冯奇也不知是祸是福,宫里确实是好差事,可往后是伴君如伴虎。
“外面天寒,奴才扶您回去吧。”
远处的哀嚎声戛然而止,赵清和眯起眼睛,苍白的脸上只剩一丝微笑,他眼底、嘴边的,眼尾的小痣,纯良无比。
“是吗,我却不觉得冷。”赵清和拖着病殃殃的身子被扶回去,他对冯奇说:“我阿姐再来,麻烦冯公公请人来见见我。幼时她疼我,虽然我和赵方彻底断绝父子关系,但和她姐弟一场,让她看看我还有气,也好安心。”
“奴才去办。”
这是给冯奇下套还是在府中立威?还是赵清和给自己要彻底狠下心的考验?
本人不说,谁又能知?
冯奇扶人这一逛,棉袍里都是冷汗,他信这三种都是。或许也是主子的意思,他跟进宫里必有他的用处。
越深想,越品出它意。
午时的阳光照在冬季里也会太暖,亮堂却让人觉得对春时有盼头。裴承权还没回府,登基大典耽搁住,那道圣旨已宣,他就是新帝,该熟悉各部的情况不能耽误。
还不知家中有几条舌头被割下来。
北宁的冬日里是干冷,等候在献王府后门的小丫鬟脸蛋冻得红扑扑。那是赵清和阿姐身边的人,赵梨每天都派她去献王府打听赵清和的情况,家里出了那样的事,即使她嫁人也瞒不住。她夫君是翰林院编修,夫妻独处的时候自然也与她说朝堂近日的事,况且他这个小舅子还时不时接济他们家一二。
靠编修那点俸禄完全不够看,赵梨的陪嫁也不多。赵方重男轻女,泼出去的水自然不会贴补。不受待见的姐弟俩关系却不错,只因赵梨未出阁时很是照顾不受宠的赵清和。
今日丫鬟可算带回来好消息,她气喘吁吁地和宅里夫人说:“献王府里头回话,请您过去。”
“快,快备轿。”
她是从后门被请进的王府,就是怕旁人看见。
兰花纹水蓝琵琶袖大衫走进献王府太明亮,前面带路的小厮也感觉到她的急迫。
刚走到内宅正卧的院里,赵梨与回府的裴承权撞个正面。身为女眷的她顿时尴尬不已,连忙是行礼低头,还没张嘴请礼就被打断。
“免了,快起身。”裴承权一挥袖,天家贵胄的气势凶悍强势,墨狐裘大氅将他的脸衬得更白,眼底的淡青也明显。
“清和就在屋里,随我进去吧。”
赵梨起身面露一丝尴尬,看样子对方是要和自己同行进去。她对裴承权没有什么好印象,弟弟被折腾成这样大部分原因都因为对方。可对方是献王时就不是她这样的女眷能惹得起的,何况现在。
“是……。”
两扇门一推开,暖意明显。赵梨见到清和时,对方正窝在美人榻半卧。光看那憔悴脸色,她就鼻子一酸,红了眼。
她这弟弟,吃了多大的苦。
碍于宅邸主人在,赵梨只现在原地,哽咽地唤了声:“清和……”她真不忍再多问一句,她怕勾起人伤心。
“阿姐来了快坐,我没事。”
她想问的,他想说的,都化作这两句话。
赵清和扯出一抹笑,想起身又怕阿姐见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指着着旁边的空座。
“你没事阿姐的心就放下了,清和,你……”她话欲言又止。赵梨余光瞥向裴承权,见其没什么反应,犹犹豫豫坐下。想说些体己话,可有外人在。
“我已经听说父亲把你赶出家门,他和你断绝了往来。可我是我,血浓于水,阿姐能帮你的一定帮你。”说此,赵梨是怨恨裴承权的。她见对方就是活生生的一个负心汉,权势压人,她恨对方戏耍清和。
她想让清和去她府中,又不能在人面前直说。
房间里暖香从未断过,裴承权拽下大氅扔给旁边的奴才。熟视无睹地端起送过来的汤药,坐在赵清和旁边舀起轻吹,喂到人嘴边,又劝着:“该喝药了,慢点,试试烫不烫。”
赵梨眼睛不知该放何处,以往她只知亲弟弟对对方的情分,还是头次见献王对人嘘寒问暖。
待客小厅里旁的奴才低头仿佛没有看见,对两人的相处似习以为常。赵清和被喂着,喝光那碗汤药苦得很,眉头刚皱就被人又喂进糖渍蜜饯。
赵清和一侧头,对方的手掌就伸到唇边。蜜饯的残核吐在裴承权手中,对方很淡然地起身扔进旁边侯着的冷玉渣斗中,又出去洗手。
旁边的人都被遣走,只剩他们姐弟。
“我是不缺什么的,赵方把我赶出来,族谱已没有赵清和这个人了,阿姐是阿姐,我记得幼时阿姐的照顾。”赵清和笑笑,又道:“恐怕往后我就只能是一宦官,恐辱阿姐名声,让阿姐抬不起头,不如也断了吧。恩情我不会忘,只要阿姐有……”
“胡说什么,我怎会嫌你?”赵梨情绪激动,没了外人再忍不住悲痛,眼泪落下小丫鬟连忙拿出手帕,弯身仔仔细细擦拭。
“那府里只有你是真心对阿姐,嫁出去后也是你接济我,我怎么会因为那些就嫌你!什么名声,我若在乎怎么会日日派人来,只求你无事……”赵梨是真的伤心了,拿过手帕不断点擦泪痕。
“嘶……”
“别动!”赵梨制止住要起身的对方。
“阿姐你别气,我只怕日后会让阿姐为难。”赵清和说得真切,他始终是温温柔柔的调子:“不用担心我。”
赵梨更坚定地说着:“他日有阿姐能帮你的,只需你开口,没有什么为难不为难,无论你怎样,你始终是我的弟弟。”她叹气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出最关心的事:“你和我说,他对你究竟是何心思?你们……”
“唉!”赵梨明白有些话不该问出口,裴承权已经没办法给弟弟一个名分了。最后,化作一句:“他对你真的好吗?”
没等赵清和开口,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那是冯奇端着盖着布的木盘,将前些时辰发生的事如实禀报。
冯奇毕恭毕敬地道:“主子,赵公子让人把那几个嚼舌根的奴才舌头割了。现在他们在杂院里要死要活哭着不知何意,这舌头是怎么……”点到为止,恰到好处。
说不出来话肯定不知何意啊。
“清和在院里就是主子,他罚几个顶撞的奴才不必知会我。”看不出裴承权喜怒,他淡然地扫了一眼:“他在府中做什么,罚了谁,以后也不必和我说。”
冯奇立刻明白木盘里的舌头怎么处理该问谁了。
对话都被屋内的赵梨听清,一切都足以说明他弟弟在新帝心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