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宁需要忠臣,庙堂乱,人心乱,人心乱,庙堂散,纵则成灾。老夫是被真宗皇帝托孤,而今皇帝偏纵宦官,亲近奸人,朝堂乱成什么样,礼部,刑部,罢免多少人?吏部户部,纵容着皇帝玩乐奢靡。”杨明贤粗喘一口气,仿佛天地可鉴他的忠良,他继续说到:“官员贪墨之事,老夫上书弹劾,皇帝是不了了了之!他要做昏君,可咱们不能做奸臣啊!”
“老师,您消消气。可否再想想?进了门,咱们就没退路了。”王其白出言劝到,盯着老师的目光晦暗。对方一门心思要刁难魏敛与其他清流,结果皇帝没点头许诺罢免他们,无疑是没全了杨明贤的心思。要论贪,他老师才是魁首。
光王其白耳闻的,都够北宁国库的三成。
杨明贤毒辣地审视上王其白,白雪落于花白发丝上,而他的嗓子沧桑浑厚,中气十足道:“哦,王大人是怕做忠臣了?”
“学生并非是怕,学生妄言了。”王其白依旧毕恭毕敬,扶着杨明贤踩上台阶。雪不断落下,议政殿的灯火明亮,台阶一层薄雪似有若无,却更容易脚滑。
殿内,裴承权坐于龙椅上。香炉里焚烧着新香听桃雨,议政殿暖得与外面天壤地别。赵清和静站一边,从容镇定,垂着头,眼尾眼底唇下小痣一如既往温柔。
“老臣叩见圣上……。”
“杨阁老平身吧,不知杨阁老急于求见所为何事?”裴承权接过赵清和递过来的茶,浅尝辄止。放回人手中时,完全无视旁人在,示意对方也尝尝。
“圣上说风寒身体不适,可老臣看您是并无不适之症啊。年初六是新的一年里第一次早朝,祖宗之法,您如此草率就免了,是否太过随意?”杨明贤上来就咄咄逼人,站在下方痛心疾首又有恨其昏庸,老态龙钟之姿强硬无比:“圣上!您就如此放浪形骸不顾朝中看法吗?”
“卿家就为这事?”裴承权云淡风轻。
“此事还不足以说明圣上的问题吗?”杨明贤叹气,直奔命门说到:“皇上你偏宠一个宦官,大兴土木,他一奴才搅得朝堂乌烟瘴气。忠言逆耳,皇帝你是要做亡国昏君吗!?老臣不愿做亡国之臣,老臣实在是无法坐视不管,若是真宗皇帝在……”
裴承权猛地一拍桌案,巨响在议政殿回荡慢慢变小,他手指向杨明贤:“杨卿家看起来眼里容不得沙子,其实就是看不惯朕吧!你是忠臣,朕就非明君了?欺君犯上,你算什么忠臣!杨明贤啊杨明贤,好啊,好啊,好!你想担得起忠名良臣,站在这儿朕的皇位上,你来说!”
皇帝动怒,有几个臣子当即跪下,其中包括冯长风等。
杨明贤有条不紊,郑重道:“若君非明君,臣子则应择明君。”
“你们是在逼朕退位?”裴承权笑眯眯扫了圈众人,一字一顿问到:“是朕非明君,还是你们看不惯朕宠赵清和?”
今夜宫变,必有一结果。
杨明贤理直气壮,道:“并非老臣意愿,是皇上所作所为!”他与皇帝要较劲到底,要分分一个是非对错,分一个黑白。
一盆脏水骂名他杨明贤不担,错的是你裴承权宠溺宦官。
“朕想与谁好还要你们左右?!”裴承权怒不可遏,眼前桌案轰然推翻。他瞪着眼,阴狠不再掩藏,所有想说的话都不再继续忍着,直言不讳,句句狠厉:“你杨明贤说出来!说,说你要朕退位。当初是你们求着朕坐在皇位上,朕所求的,你们现在看不惯了。要论祸国蛀虫,你杨明贤首当其冲,你当朕不知道你结党营私?官场任职都要过问你杨阁老的意愿,内阁如朝堂,而今你谋反逼宫,你要让谁坐在这位置上?”
“你杨阁老才是北宁的天?”
“够了!裴承权你荒淫无道还知不知羞耻!哀家当初真是瞎了眼睛。”周令仪推门而入,她等今日,布局已久了。
她身后跟着顺阳侯,跟着宫内侍卫。
“哈,谋逆的反贼终于走出来了,今日要跟朕唱什么戏?”裴承权冷笑一声,狭长的眼中满是戾气,议政殿里剑拔弩张,他与其他人对峙丝毫不落下风:“后宫干政,又与杨明贤勾结。我看是你周令仪祸乱朝政,当初皇兄怎么死的,不就是你一碗一碗的御十神女方喂的?朕父皇有你这毒妇,北宁永无宁日!”
周令仪怒目圆睁,手指向裴承权:“满嘴荒唐,北宁君王贤者才可担任,你这一年,无功有过,沉迷享乐,荒淫无道,今日哀家便要清君侧!裴承权,哀家念你是真宗皇帝的儿子,你自己退位,哀家保你安过余生。你若执意要昏聩作乱,哀家就不能顾及母子之情了!”
听着都是一心为北宁,都是忠臣,哪有什么乱臣贼子?
“呵,除了你们,还有谁要反朕?”
下面站着周令仪、杨明贤等人,盼着裴承权失势退位。眼下,裴承权和身边人已是困兽,被朝臣围剿其中。
周令仪威严震慑,厉声喊到:“昏君!你已无人拥立,还不即刻退位?裴承权,你已无人可用,而今你唯有从皇位上下来,方能留住一命。你身上流着真宗皇帝血脉,哀家不想与你兵戎相见。”
话音刚落,裴承权眉头紧锁怒目阴郁,他的声比周令仪还要威严:“你周令仪是要学八王之乱,效仿贾南风吗!”
困兽妖龙,仍存余威,非凡人可及。
裴承权身上帝王之气凶悍狠厉,他重声再道:“外戚干政,实乃大患!朕登基之初,诸卿家如何为难朕,桩桩件件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而今竟打着清君侧旗号反朕,要杀朕心尖之人赵清和?”
“你大胆周令仪!你贵为太后,勾结官员,庇护宗亲,纵容周如豹,左右朝政不是一日两日!然朕念你扶持之恩一忍再忍,而你却不知收敛,祸乱北宁,伤朕忠爱之人。你忤逆圣意不是一日两日,朕念你为太后,保全忠孝一再退让,士可忍孰不可忍!王其白、冯长风,魏敛尔等们还要继续看着?”
杨明贤吼得撕心裂肺,不可置信:“王其白!”他摔碎手中玉笏,大殿里清脆无比。
“你等谋反!为臣子恐于同流合污!杨阁老,学生有学生的忠要守,皆是为做北宁良臣,道不同,不相为谋。杨阁老的和光同尘,结党营私,学生学会不会。”瞬息万变,王其白从杨明贤身边抽离,走到对面。
拥护裴承权的人此时此刻都站了过去,魏敛从殿堂后走出,他们成了一道人墙。
一群文官,周令仪眼中不足为惧。
周令仪神色一暗,吐出的话阴狠无比:“哀家给过你机会了,杀!!”她手指指直裴承权:“再立新帝,杀了这个昏庸无道的皇帝,哀家已是仁至义尽了!阉人乱政,毁我裴氏江山,杀!都杀了!”
“谁敢!”裴承权当众搂住赵清和窄腰,眼瞳通红动怒至极。
张危抽刀挡于皇帝身前,赵清和脸色惨白,如雨中小舟紧抓住裴承权衣袖。
今夜宫变,必须要死一个。
赵清和清楚双方都认为对方才是谋反之人,自诩正统,谁输谁是乱臣贼子。
周令仪身后有顺阳侯率领卫兵逼近,而外面动荡议政殿隐隐可闻,从宫门闯入的瑞王直奔而来。雪地上喷洒上鲜血,台阶逐渐冒出瑞王身影。他手中持长剑,脸颊血点斑驳。
赵清和眉头皱起望向身边的男人,心慌意乱,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一瞬。
严十夫怎么还没赶到?
瑞王登入议政殿,手里提着守卫的头颅扔在地上,他剑指裴承权:“滚下来!裴承权,你没别的后手了,本王从正门杀进来的,御马监那几个太监负隅顽抗已死在本王剑下。今夜,可以给你个痛快。”
赵清和不忍直视见那头颅,别过头,快抓碎了裴承权的衣袖。剑拔弩张中,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现在是三方人马,瑞王的人将顺阳侯的人挤在一旁。
里应外合,周令仪脸上流露出稳操胜券的从容。丹凤眼里是轻蔑,她冷笑道:“裴承权你还是拿哀家没有办法,技不如人,始终是上不得台面的贱种,不伦不类的一条虫妄想成真龙?!”
“可笑。”
“朕退位,谁来做皇位?”裴承权无视瑞王那番激昂愤怒的言辞,目光扫过周、裴二人:“瑞王?你周令仪肯?”
瑞王余光偷瞥向周令仪,对方当即道:“休听他挑拨离间。”
瑞王嗤笑,反问到:“是啊,谁来这个皇帝?”
裴承权接下来一番话,让周令仪目眦尽裂。他看向下面的周鱼灯,咯咯咯地讽刺冷笑着:“朕可从来没碰过她,朕睡得一直是赵清和啊,该有身孕的也还是赵大人吧。”
一个小枕头被周鱼灯拽了出来,扔在地上,上面还绣着百合花。周鱼灯的肚子一下子空瘪了,她面无表情走向王其白的一边,躲在后面才漠不关心对周令仪冷静道:“喏,那就是你要的孩子。”
“周鱼灯你个贱种坯子,你怎么敢?!怎么敢骗哀家?!”周令仪恍惚间险些没站稳,身边陈迫紧忙扶住了她。她没想到被裴承权在这儿摆了一道,更没想到周鱼灯背叛自己。
“你是周氏的人!怎么会如此……啊!!”周令仪的愤怒不加掩饰,慈祥雍容的脸终于裂开了缝隙。
没了底牌,她后面的戏没法唱了。
她随之最快做出决定,目光投向瑞王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瑞王继位,他也是哀家的儿子,真宗皇帝的儿子,兄终弟继!”
裴承权像疯了一样呵笑,一把攥住赵清和的手腕生怕对方跑了般,他道:“朕还有得选!尔等清君侧,杀了他,你们还是臣子?还会谋反?朕还会是那荒淫无道的昏君吗!”
裴承权疯彻底,疯得癫狂。等到所有人都不信他他能真的动手,他却从衣襟里拔出明晃晃的刀刃,一手恶狠狠攥住赵清和。
赵清和突然一惊,眼神中闪过不可置信:“景衡!是我,我,我是你青梅竹马的清和……”他的脸如白纸,挣扎着,不信对方的真。皱眉不展,眼中恐惧与茫然齐染。
“你,你别吓我,圣上,裴承权!”
“我是赵清和啊!”不断地重复他是赵清和,语中颤抖无力,无处话凄凉。
挣不脱,宽袖上水泡眼金鱼还在追着月季,不同于那身紫,这又是一身红。
台阶下的周鱼灯仰头望去,冷淡的眼中满是疑惑猝不及防的不可置信。
裴承权双眸阴郁,克制中眉头慢慢蹙起。不忍和无奈涌上眼瞳中,似有一层水,他的喉结滚动。这一刻的议政殿没有声音,周令仪说了什么,瑞王也好像说了什么。
团龙捧珠的发冠在裴承权的发上,威严肃穆,龙袍下才是他这个人。
“当年欲想嫁春风,却被秋风误……”赵清和呆呆地喃喃自语,认命的两行泪淌过脸颊。是上辈子哭多了的人眼底才会有颗小痣,眉尾是短命,嘴下那颗人们却说是”贵”,脸上的三颗小痣多么混乱。
他苦笑,他在龙椅边成了一切的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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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清和不再挣扎,反而是清泪残留又深情款款温声细语说着:“薄情寡义,你不再只是像一个皇帝了。景衡,你就是一个皇帝了。”
“休看裴承权做戏!满嘴胡言,蛊惑人心!”周令仪厉声喊到。她急,急于要借势成事,她不信裴承权会真杀人。裴承权为了一个阉人顶撞她,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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