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有黑下来的趋势,灯笼就高挂。露舫靠水,水面映出曲折的灯笼火光。
虽叫舫,但却是临建北的苍河边的院子,建筑布局是由开朝书画大家邱道洗一手设计。晚年的邱道洗落没也无法再执笔,他吊死在舫中梁上,这房子一直有闹鬼传闻,价格是一降再降。
赵清和没想到夺魁的李折问居住在这儿,千金难求的人,住在闹鬼的居所,百思不得其解。
舫内有北宁开朝时留下的痕迹,意境绝美,柱梁金漆斑驳,门框窗棂都着重雕画,灯笼光影映出木芙蓉的花影。
小仆迎客,引赵清和入舫中邻水边的房间。他见到李折问,又是一惊。
从背影看去,纤骨轻柔,露出的一截浑白脖颈让人挪不开眼。
脸转过来,赵清和二惊。
原本应是绝色的容颜右边竟一道深疤从眼底划到嘴旁,李折问的嘴和鼻子生的绝妙,他的唇上挑微微,如果没有疤,他的脸让赵清和也会惊艳。
三惊,李折问说话的声音很低沉。
“请大人安。”李折问起身行礼,性子是柔和让人舒服,他道:“妾身温了小吊梨汤,请大人不要嫌弃。今日得大人照顾,妾当作蒲苇。”容貌毁后,他靠着昔日攒下的家底度日,所能攀附上赵清和,他有层保障。
早就不接恩客,李折问是知对方身有残损,才接下对方见面。做不得什么,他那夫君才不会生气。
都是人精,赵清和落坐在案前,一天的忙碌实在是再难费心与人弯弯绕绕,直言直语:“不用客套,我想学的,你还能教得了吗?”话似有所指他的脸。
“我只想问大人,您想留住心的人,位高权重吗?”
赵清和嘴角含笑,低头看着碗中清汤:“对,万人之上。”没有一人之下,他要留住心的人是北宁的天。
“您这张脸,本身就很勾人,温柔中眼睛又透着一丝决绝。”李折问大胆起来,倾身伸手轻抬起对方下颌:“不知您想学的只是相处之道还是真的栓住一个人的心。”他在人字咬上重音。
“人都会老,今朝看花花灼灼,明日看花花欲落。”赵清和猛然间扣住对方手腕,闪过狠戾:“这人如果对我腻了,万劫不复。要死前的不厌烦,是新鲜感。”
窗外的风刮过,屋内金鱼形状的风铃碰撞。舫在的水沉静着,时辰交叠,水面照成日月同天的奇妙景象。
“今日大人和昨日的大人就不同,十七的人和十八的人怎么会相同?新鲜感一直在,需要人看罢了。”怪不得李折问能成为花魁,他从不忧虑自身。李折问的手不挣开手腕的桎梏,反倒是从赵清和下颌摸到脖颈,轻飘飘说道:“人总会对自己的东西抱有强烈的占据,妾身会教大人一点小技巧,最重要的是留下你属于他的痕迹。”
“大人,睹物思人,睹人思物。靠这个,人就不会厌恶腻烦。”李折问如果真想耍弄一个人,手段颇多,稍微一动手指,人就会上钩。
赵清和被摸得痒了,松了手退回位置上。心里赞叹随思远找的人,又对自己对裴承权患得患失的滋味感到不争气。
他看着对方的疤,开窍悟出来点东西,问:“所以你脸上的疤也是?”
“自然,我为他毁了容貌,他为我残了双腿,所以这辈子怎么会厌烦呢?”李折问坦然自若,转身从身后拿出几本淡黄的书籍,其中一本叫做《花奇秘戏》,画的、写的都是整理出来的夫夫感情的指点。
“还有一事,你为男子身为何自称妾身?”
李折问:“有些特殊,那时当选花魁时,我还在教坊司。”
至于怎么特殊,赵清和猜到一二。今日时辰还早,他还能学一小会,陪裴承权读书时都没如此好学。
当人展开那本书时,赵清和顿时羞臊难挡。比之前裴承权给他看得还要露骨,每个器具的使用都详细写出,他的脸一抹绯色。
李折问抬眼,调侃:“大人您脸皮真薄,青涩固然别有情趣。可可惜了您的这张脸,比起羞耻,妾身信您若是主动,没人会不动心。”
”这……这如何坦然?”赵清和皱眉。
“您要的是旁人的想法,还是吊住万人之上的那位?”李折问句句如刀,挑破羞耻直言不讳:“让他一人之下,您当上主子,他自然就不会厌恶腻烦。”
话让赵清和心动,接下来的教导简直是叹为观止。
窗外一人影出现,头看向窗里说到:“他是宫里的,李折问你清楚他要用在谁身上就教他这些手段?小心引火自焚。”男人冷峻凛然,瞳如鹰隼,目不转睛看着赵清和说到:“小心和他学个狐媚惑主出来。”
对方竟然知道自己要拴住谁,赵清和不悦之情溢出。
下一秒李折问起身端着茶水泼在男人脸上,颐指气使:“少来指点我的客人,你还想不想晚上同寝,信不信我让你在破椅子上坐一夜?”
“回屋换衣服去。”
男人被泼了一身水,也不恼,平静地应道:“哦。”他坐在轮椅冷不丁出来,无非是想看看人招待得什么客。趁着窗户被人关上的前夕,男人不紧不慢补一句:“李折问你有点分寸,对方招惹的是皇帝。”
“嘭”地窗户紧关上,李折问赔笑解释说:“我夫君这张嘴不好,因为这嘴已经落得残疾,大人高抬贵手,别和一小民一般见识。”
赵清和反说道:“他说的很对,你也猜出来了只不过没说。”捅破窗户纸反倒没多少羞耻,他正坐淡然有笑意:“既然说开了,请倾囊相授。我失势,魅惑君主的罪是连同的。”
他的船上,又上一人。
李折问没多少害怕,说道:“当然,见大人之前我都清楚。帮大人一二,也是小人有一点小所求。”
“什么事?”
“我那残腿夫君的事,还有我这张脸的事。”李折问叹气:“眼下不是说的时机,妾身还没为大人出力。若妾身教的有用,那时还望大人顾念。”
什么事李折问没说,还没为人提供价值,就求赏,不是规矩。
“他快生辰了,六月初六。”赵清和也没应下,首先他要知道李折问的手段有没有用,再者对方求的事他有没有能力办。
患得患失中,抓住李折问这么一个军师,让赵清和手里至少有一根虚幻的稻草,绑住他与裴承权的感情。
门窗关闭,这回能说的私话可肆无忌惮。
李折问张开唇,软舌湿润,展示着如何舔,如何感,如何亲。
外面,男人被人从门廊退过,遇见候主的随思远。二人熟悉,男人按住扶手示意停下,赶走身后推他的人。
“你这是在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随思远揣着手,维持如常的神态:“咱只是办主子交代的事,主子要收拾周氏,曾经的镇抚司千守入不入局是你自己决定。”说完,眸底深沉:“豹子咬死的可是你夫人全家,还有你的一双腿,是男人都有血性。”
“咱家是你,玉石俱焚也不能忍气吞声。”
男人失笑,凌厉的眼底满是讥讽,轻挑问到:“靠谁?他?”随手一指紧闭的窗户,不屑:“一个以色侍君的人,如何长久?眼下你是登上他的船,摇摇欲坠,何时沉都说不好,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他冷哼一声,闭上双目:“指他翻散玉案,呵呵。随思远,我看你是在宫里被欺负的久了,抓到点东西都当成宝,小心成你的三尺白绫,吊死你。”
散玉案先帝登基一年后发生的案子,盐运使司进贡白玉昆仑仙床。先帝将仙床赏给那时有身孕的贵妃,岂料玉中含毒一尸两命,彻查后牵扯出来是李嫔嫉恨争宠,谋害皇嗣。遂,灭门诛族。
若贵妃不死,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先帝第一个子嗣。
“大人他不一样。”
男人抬手招呼丫鬟过来,走前讽刺说:“有什么不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他不信一新帝玩物能斗得过攀枝错节的周氏一支。有周氏在,北宁这颗为百姓遮风避雨的树,根系在烂。
随思远不管对方是否能听到,他信自己投诚的主子,喃喃低语道:“大人会把我们看做人,他不一样。”
“他要是能翻散玉案,我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新帝被他左右,北宁还有明日?以色得宠,哈哈哈,等你的大人当上皇后,我就信他在新帝心里的分量。”男人被丫鬟推走,两条残废的腿阴天下雨是不是就发疼。
在宫里生活,看官运,看为人,看站队,更看皇帝的心思能否偏向自己一分。
信不信的,随思远没办法解释。他这朋友,想翻案,又不信别人。没看过新帝对赵清和态度的人,不信对方在皇帝心里的分量,正常。
人都有私心,随思远也有。他找李折问,一方面是为主子扳倒周如豹递去一把刀,另一方面为他朋友申冤。
从舫屋出来,赵清和脸颊红晕还没褪去,总结起来是叹为观止。现在,学的东西需要找人试试才知道管不管用。
入春后的夜里,星繁月明。宫内的景和楼台无可挑剔,几代人的修葺,眼光差不了。
东南池被赐名小凤麟洲,池中荷刚出叶,荷花苞未绽。夜中的池水平静,冷丝丝的风中一股淡香,别有一番景色。
小凤麟洲被圈住,宫人被遣散在外不得靠近。裴承权把随身伺候的人也留在入洲的长廊上,自己一人走进去。
手中的小纸条赫然是赵清和如松韧劲的字,写着:夜中幽会不要让旁人捉见,小凤麟洲见。
朝堂恼火烦躁的事被扫散,裴承权身着金丝暗线的龙纹紫袍常服,束发冠简单只嵌着一颗南红珊瑚。身姿挺拔,帝王气相显露。
对方写下的幽会两字勾着他的心,走到池边不见到人影。昏暗的池边,一挺小船浮于池边。
船头一人躺于木板之上,墨色长发垂在船侧落于水中,几尾鲤鱼挺出水面吐着泡泡咬着发为。男人的衣襟领口敞开,吸引着裴承权的视线。
“你是在勾引朕吗?”裴承权低头挪不开视线,喉结滚动,低声提醒着说:“是要求位份还是赏赐?知不知道朕的夫人有多凶?”
“有多凶?”赵清和手指轻挑开衣襟,里面是什么都没穿。肌肤在月下,白玉般。他手肘撑起半边身子,伸手抓住池边人的衣袖:“有夫人还敢过来,好大的胆子。”
“所以敢不敢,下来尝酒游池?”赵清和松开对方的衣袖,拿起旁边的酒壶从脖颈倾倒,一直淌入胸膛。
酒水化作露珠,挂在淡色的茱萸上。
裴承权眸底一暗,口干舌燥。若非人耳廓的透红,他都怀疑对方被狐狸精附体了。
“好啊。”
船身摇晃,池边没有人了。不一会,小船离岸,缓慢滑向池中。水中船上,只有彼此,赵清和没那么怕旁人看见,主动地环搂住对方的脖颈,拉倒对方压在自己身上。
“你真禁不起诱惑。”赵清和指责着,似笑非笑地轻骂道:“昏君。”
“有狐狸勾引我,我血气方刚忍不住。”他在人嘴唇轻吻两下,顺着下颌吻上脖颈,却被人突然掐住脸抬起。
赵清和问:“你说我是狐狸精?”
今夜的对方反常,裴承权摸不准对方是否生气,看着对方又被青涩的风情搞得心怦怦跳,不由地脱口而出说着:“想在这儿吻你。”
“我也希望自己是狐狸精,书本上说精怪吸精气,你就离不开我了。”说着,赵清和的腿往上一蹭,有点挑衅当今圣上的意思。小船晃悠一下,荡起涟漪。
“圣上,你来划船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