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空捏出一个人来,总要有些远亲。”赵清和身上大袖衫袖口蝴蝶在灯火下闪着流光,栩栩如生,他用仅他们两人的声音说到:“她啊,说是我的表妹。”
李折问眨巴眼睛,不知如何应对此事。如果赵清和成了皇后,加上塞来这支亲戚的关系,一下子和皇亲搭边,他竟有些惶恐。
翻散玉案时,仇怜曾对随思远冷嘲热讽说等你的大人当上皇后,我就信他在新帝心里的分量。
一语成谶,仇怜失神之际,一句话也出不出口。
赵清和走到随思远所居的屋子,屋子里黑压压一片,没点灯。他接过身边的灯笼,进屋后命人关上门,烛光照亮一片,看清屋子里还有一个人在,随思远披头散发像横死的孤魂野鬼靠在床边。
走近,赵清和看清人眼中的空洞,茫然无光。
灯笼撂在地上,光亮矮半截,照亮赵清和坐在床边的一双腿和隐隐约约能看见随思远干涸的嘴唇。
“吃点东西?”
屋里李折问他们给人烧了炭火,没那么冷却让人觉得没多生气儿在。随思远心如死水,没了活劲儿,心如死草,春风不生,他只是抬眼看了对方一眼,无言回话。
赵清和见状不强求,起身倒了杯水,然后喂到人嘴边:“多少喝点吧,皇上厚葬了冯奇。入葬的时候你没到,到清明的时候再烧点纸吧,不必担心,冯奇是完完整整走的。你心里难受,应该说出口,都堵在心里太累了。冯奇把你留给了我,不会希望你自暴自弃,他给你安排了路,想让你过的好点,爬到一个能当人的位置。我知道你痛,可日子都要继续下去。挨了那么一下,其实我们不怕死却怕活着,可活着又总会出现点盼头。”
“大人……”
赵清和轻轻应答一声:“恩。”他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那……”随思远眼神总算聚起点,小抿一口水,望着赵清和,手就在那儿绞拽着衣袍:“大人……真的不能再饶么小亭一命吗?”么小亭能看到赵清和与皇帝私事,都因他的一时心软,应了那孩子的善心。
救了他,也害了他。
对方能向杨明贤揭露,也是想站起来活着。为了心里的一口气,为了所谓的像个人一样活着。
赵清和摇摇头,坐在床边的他怜悯地看着人:“他把路走绝了,北宁没有能容他地方了。”
“毒哑呢?”随思远咬咬牙,那丁点的祈望自己都知可笑。脸颊凹陷苍白的一张脸,红肿的双眼狼狈又脆弱可怜,哀求的声比蚊子还小:“孙太医会有毒哑的药,只要他成了哑巴……大人,能不能再,再网开一面?”
毒哑对么小亭来说都是一种格外开恩,一种奢求幻想。
“你可以送送他。”赵清和轻声,于心不忍却也狠下心委婉回绝。
“可以恨我,可以恨皇帝,可这事变不了了。”
随思远也知道,对方走到今日不能再有任何闪失意外。么小亭的命,他保不住了。
赵清和:“皇上想把司礼监的差事交给你了,你若能往前看,宦官们的新祖宗就是你了。那原是冯奇的位置,你协助他,等他把位置留给你,现在他也留给你了。”单纯哄人的话太过苍白,赵清和太懂人心渴求,每句话都在抚慰随思远的心,给人活着的理由。
“你若不想再回那里,在这儿,和李折问仇怜他们安过余生,没人敢找你的麻烦。”
随思远原以为自己不能再哭出来什么,发烫蛰得慌的眼睛又溢出泪花。拦住痛苦的弦断了,心窝痛到快无法呼吸,他崩溃了,面面俱到八面玲珑的随思远无助极了。
“为什么……大人,为什么会这样……?!”
赵清和让人伏在膝上,无声中为其擦掉那些泪水。对方哭的一抽一抽,何尝不是曾经无助压抑的他啊。
人活着就很难了,净身后被视作腌臜污秽阉人的他们,活着难上加难。
“盼着我为他养老的干爹走了……口口声声要为我养老的小孩也要走了……留我一个,留我一个人。留我一个人在这儿啊……。”随思远的哽咽声越来越大,在赵清和怀里他找到一点依靠温暖。窃取到一点关心,随思远压抑不了委屈和苦楚。
“我什么也做不了……!呜呜呜呜,我什么也做不了……”
“哭吧,哭出来眼泪就把苦涩送走了。”赵清和轻拍着人后背,温柔,平静。
光亮照亮一片,影影绰绰看见一半身影。
随思远恨不起来赵清和,恨不起来那些事,都是没办法,都是不得不。
他净身后入了内书堂,比其他太监强上那么一点,他认字能读书,可这些也是无能为力。妥协是变相的承受,劝自己没那么差过下去的借口。
世道里,没办法太多,都要装作习以为常。
“呜呜呜呜……”
“大人……”随思远咬破了嘴唇,肩膀一抖一抖,泪已满脸。
哽咽好似含了天下所有委屈,听得赵清和鼻子发酸。他手指为人梳开乱糟糟的长发,闭上眼轻叹一声。
都是人,为何挨了一刀,又不算人了?
缺了一块东西,他们总想用其余的东西来补上。不理解的,憎恶他们的贪,厌他们的残疾,当他们是异类,轻贱的话可以轻飘飘说出口。
未经他人苦,何来感同身受?
“么小亭说这东西留给他干爹,他不是个长命的人,但希望你长命百岁。”
赵清和在人手中塞了一块白玉雕刻的长命锁,随思远先一愣,随后紧紧攥住温润的玉锁,抓了什么般。
屋内的声音慢慢归于平静,赵清和哄着人吃了些东西睡下。走出屋,灯笼里的蜡油烧到快要熄灭,赵清和挥手打断宅子里的人恭送。出门上轿,一只结实有力的胳膊支在赵清和身边。
“娘娘小心。”
赵清和瞥其一眼,手按在沈独玉胳膊上,他道:“东西我给他了,你不进去看看吗?”
一旁张危扫过沈独玉的胳膊,面无表情却嫉被人抢了上前的机会。
“有娘娘去过,属下安心。我笨嘴拙舌,去了怕是令他更难受,不去的好。”
赵清和看了眼沈独玉,静静的,没说话。
白玉长命锁是沈独玉托他给人的,明明惦念着随思远,却不进门,也不见一面。
不想做人屋里的暖和气儿,又总做一些让人误会深情的事。
走到身边,又回避。
赵清和看不懂沈独玉的想法,轻叹一声,留下一句:“不想招惹上随思远,就别再做令人误会的事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娘娘,我……”
赵清和:“你不必与我说什么,和一宦官搭伴忍不忍得了背后非议,觉不觉得难堪,受不受得了那样的身子,都是你沈独玉自己的事。你自己的事,谁也不能替你做主。”说完,他弯腰进了马车。
那点窗户纸被捅破,沈独玉所想,在人眼中一眼看尽。
马车渐渐走远,沈独玉僵在原地皱起眉头。单手压在腰间的刀柄上,那身锦衣卫的飞鱼服衣裳在夜里,月下绣纹生光。
宦官,总归不是完整的身子。
他看不得随思远痛,也不敢多迈一步。
么小亭是沈独玉捉回来了,拿杨明贤银子那天,么小亭想过自己翻船那日,没想到成真了。
他被杨明贤话勾动了心,想当人,想在宫里不受人摆布,要么就自己成为主子,要么成为有用的人踩着人上位。他恨赵清和对自己的摆弄利用,前皇后周妙的死,么小亭终究是翻不了页。
凭什么赵清和一念之间,为了一个结果,可以推他们赴汤蹈火?
么小亭看见了对方的虚伪,所有的好都是有目的的。总在想,那夜对方对自己的照顾,许下找个轻快的活计,是不是都是一种算计?
是不是都是早有预谋?一开始自己就是他赵清和的一个玩意儿吗,他一片真心,换来的是戏耍。
他悔恨的是自己选错了人,恨自己的命不好。
么小亭的死法凄惨,行刑那天随思远过来看他了。
随思远很憔悴,不过已换上司礼监大太监的官服了。大狱里沉闷,一股子形容不出来的难闻气味,现在这里现在净是些那夜参与逼宫的和杨明贤党羽, 他们沦为阶下囚,没了所谓的傲骨文气。
么小亭一身囚服,披头散发地站在牢房里头,见到人来,魔怔地冲上前去,看清来人又缓缓跪了下来。
“我,我还以为你不回来看我了。”
“送送你。”
他想问随思远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仰头看着对方看到那张凝重的脸,又问不出口什么。羞愧逼迫着眼泪淌出,不愿随思远见到那些泪,他垂下头掩藏着。
“太害怕就眼睛闭上,想着往前走,别回头。”
么小亭已经明白对方这次真保不住他了,水滴在抓着稻草的手背上。
半晌,一声哽咽带着铿锵有力的质问:“……凭什么?干爹,凭什么啊……?你能不能告诉干儿子,凭什么啊……?”
“别回头了,已经过来的路,再回头问也没什么意思了。”随思远长长出了一口气,他说:“我看过你了,下次再见机灵点吧。长命锁我收好了,我为你选了一块地,风水很好,别怕了。这次受罚,干爹帮不了你,但求来了让你全须全尾的走,干爹在你胳膊上点个红点,来……以后,以后就能认出来你。”他想说来世,又不忍说出。
“全”这个字成了太监的心魔,么小亭好似一下子放下一块心病。
“走了,冤孽……。”随思远轻声骂着人,转头不想再看么小亭了。往外走一步,便沉一步。
“干爹……!你要长命百岁!”
“冤孽啊……”
么小亭被砍掉了头,临行刑前他闭上了眼。要前一片黑漆漆,他记得干爹的话,想起那天他因为一份差事哭了鼻子,想起被赵清和提携的情景。
别回头,往前走。
太监哪还有家人,尸体原是要扔在乱葬岗的。随思远求来的格外开恩,那块地的风水真的很好。新的坟包,新的墓碑,么小亭三个字凿刻的深。
天才转暖,竟有一只燕子落于石碑上。
它也不飞走,站在那儿。随思远一见,眼睛又酸又热,久久不能言语。
离封后大典还有几天,裴承权去见了瑞王。对方被囚于南边的偏宫里,院子里荒凉。
那是谋反的人处理的差不多了,却一直没搭理他裴同瑞,家眷陪他困在这里,他每日都坐立不安。太阳出来,心悬起来,太阳落下,心落下,又活过一天。
花好不忍多言刺激她的夫君,事已成如此,说什么又有什么用。每逢夜里,她偷偷摸摸的哭,怕人看见。
两个孩子起初不适,每日再问为何在这儿,在裴同瑞大发雷霆后也不敢再问。这两个孩子,原是世子尊贵,如今是命不好。
瑞王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皇帝来了他也没起身意思。身影遮住了日头,裴同瑞抬眼瞧过去,又是那张令人恶心的嘴脸。
从容和气,眼中却如一潭死水的冷漠。
同时他心一紧,死期到了。
“什么意思?”
裴承权:“朕来看看你。”他伸手召唤躲在柱子后面的一对孩子,两个男孩被花好一把抓住紧搂在怀中。他不以为意,笑了笑:“朕还没仔细看过这两个侄子。”
“裴承权你有什么事冲着我来!”瑞王想起身,被其身后侍卫震慑住,咬着牙忍下又坐下去。他现在是掉了毛的老家雀,飞不了,逃不掉。
裴承权就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也不说话。
瑞王受不住了,咽下自傲,开口低三下四求道:“你能不能放过他们俩和花好,什么事,都是我的错。他们,没参与过。”
“朕的傻弟弟,你夺位成了后会放过赵清和吗?”
话里话外,不言而喻。
瑞王扭过头,咬牙切齿吐出两字:“不会。”
“你也明白,没有输一半的道理。”
瑞王:“你来想怎么弄死我,毒酒?白绫?裴承权,事已至此,有些话本王也想一吐为快了,你是咱们兄弟里最次的,你哪里配当皇帝?你也根本不会!什么都不行,为何偏偏是你?本王就不明白了,凭什么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