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如豹府邸还没搜查呢。”
孙文元抬眼,皱眉懵懵地眨几下眼睛。
“什么意思?”
赵清和:“你的故事快讲完了,我的目的还没达成呢。”这是要放孙文元走意思?后半句却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也会下蛊吧,还是只有那位养虫姑姑能下沈贵妃一样的蛊?”
“大人你什么意思?”孙文元好像听不懂对方说的了,眉头拧到一起。
“我要我身上发生和沈贵妃中毒一模一样的事情,你听懂了吗?”赵清和淡漠双眸微微垂去,继续说到:“你能做到就你来,你不能就明日让那位来。当然,我不想死,解毒的药备好。”
“周如豹必须死。”
太狠了,孙文元跪在那里如坠冰窟。从前他和别人一样那么看待赵清和,受新帝庇护纵容罢了。甚至打心眼里会有讥讽的念头,因为对方看起来和自己曾经刚入宫一般天真,还想独善其身,呵。
现在他看清了,外表不过是赵清和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内质的狠,对方想让他们看见才会露出一两分。
皇帝是天威难测,赵清和是一朵似梦似幻玉骨挺拔的花,摆在那里赏心悦目。看似无用,伸手去碰它的叶子花瓣才会发现有毒,那时也已经晚了。
“我传你过来目的确实是索命,但不是私通要你的命。”赵清和淡漠说到。未着金饰一身清素如荷,气势压迫不输于天威。
“说话。”
孙文元回神,小鸡啄米般点头,回话道:“能……,但养虫姑姑的食肉蛊虫伤身,微臣怕,怕伤及您根基。”
“早就伤了。”挨一刀之后,赵清和偶尔厌恶自己这具身体。
话虽如此,孙文元在太医院沉浮也懂去揣摩君心。皇上如何调养赵清和身子他清楚不过,真要给人,伤了身子,他人头也该换地方待了。
袍子上药汤半干不干潮乎乎的,孙文元再三考虑,抿抿嘴在脑子里翻出来一法,他道:“不一定非要与沈贵妃同样中蛊,症状相似是不是也可?”
“你很聪明,真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在太医院被淹没没出路的。”
孙文元继续说到:“微臣可调一服症状相似的药,几天后不服解药也可好转自愈。不过……不过您可能会遭罪些,症状苦楚做不了假。”
“下去吧,裴承权快从他那该死的母后那里回来了。此事我不想有第三人知道,明日就要,你跟我同去周如豹府邸,事后是走是留自己选吧。”赵清和的善恶有明显分界线,为替他做事的人留有选择余地。
“大人您的补药……”
赵清和:“我今晚喝了,你送到了。”
地上药汤一滩,孙文元睁眼说瞎话应声答复:“是,那臣先告退了。”
待孙文元走出寝殿门,打了个激灵。后背湿透,人仿佛在刀尖走过一遭,在候着伺候的随思远调侃地打量着,走到身边打趣儿问到:“见大人怎么还尿裤子了?”意有所指人前面汤药洒湿的袍摆。
“是怕还是见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还不如见到圣上宠幸赵清和,二人没羞没臊的事了。
孙文元苦笑,留下四个字:“为虎作伥。”
次日,孙文元终于见到那扇两年多无法走进去的大门,周如豹府邸的大门就在眼前,近在咫尺。
“姑姑!”
周府的奢靡令人叹为观止,沈独玉带人将宅邸里里外外搜个干净,还住在此处的女眷们面面相窥又无可奈何。
要查府邸,她们不敢动一草一木。动了,老爷的命彻底没救了。
宅子里最深处,隐秘上锁的一间屋子暴露在众人眼前。锁头被暴力斩断静静躺在地上,两扇门被推开光投进一抹光。
灰尘味扑面而来,孙文元终于能走进这里,怀中小罐里碧绿的小虫“吱吱”叫唤,回应就在里面了。他三步并两步,顾不得稳重急冲冲闯进屋里,入眼的一切发懵。
“姑姑……”
扑通一声,孙文元跪了下来,双臂垂垂晃荡。
眼前的一切找不出话能形容他的心,唯有空白,死一样的寂静,还是空白。映进眼眸里是他苦苦寻找的女人,正坐在床榻边缘,铁链栓束。
目不能看,口不能言,唯有一张嘴扬起一点浅笑。发如枯草,骨瘦嶙峋,在习惯的黑暗中她知是最念着她的弟弟来了。
故事里她是“神灵”选中的“舌”,可现在的她比人彘强不到哪去,全凭一口怨恨的气吊着才没死。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一模一样的五个字从不可置信到撕心裂肺,孙文元声嘶力竭地重复质问着,抬手猛地抽向自己一耳光,早已泪流满脸:“姑姑……!!”
“令仙……我,我带你回苗寨,回……回寨子。”孙文元慌张地爬过去,尝试着去解人脖颈上的铁链。那些铁磨皮肉,皮肉再生新肉,已有部分长在一起,摘下来就要将肉撕开。
这副样子,怎么回苗疆?孙文元自欺欺人罢了,山远路长,令仙回不去了。
“回寨子,不怕了……令仙,我带你回去,蛊王会,会救你,别怕!别怕!!”
极致的痛苦中孙文元只知道如何呼吸,手指颤颤,无法拿下铁链。他怕弄疼了她,蛊师饲养的本命蛊虫相互会回应,他寻到建北感应到养虫姑姑的蛊虫回应,却不知对方竟已人非人,全凭她暗中提醒,散玉案才会被孙文元注意,他才会想尽办法入太医院。
他恨自己两年多才能走进这里救她,恨自己的无能。
女人仅仅晃晃头,示意人不用去解开了。
心愿了了,她说不出话,太多的思念说不出口。想知她走后官兵有没有再为难寨子,想知对方一路的风霜苦楚。
,能找到她,就证明周如豹应是罪有应得了。
孙文元满脸泪痕和鼻涕,跪在女人的脚边绝望看着。
令仙平静如水,受尽折磨狰狞的样子与此时此刻的从容甚是反差。衣袍上绣的富贵吉祥的藤菜花斑驳,丝线断裂。
她张嘴,空洞洞的口里像漆黑的深渊,残缺的舌,发不出声音,看口型她在用力一个字一个字::“我,不,回,去,了,但,已,够,了。”
”谢,谢,你。”
一只灰白色小虫从女人身上飞出来,钻进孙文元的衣襟中。随着飞虫离开,女人的头轻轻垂了下去,没有轰轰烈烈,她走的无声无息。
孙文元继承了她的蛊虫,成为了新的养虫姑姑。
半晌过后,刺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从房子里传出来。
“姐!!!”
哭腔,悲鸣,人在过度的痛苦中原来是会呕吐的。
孙文元贴在瘦骨嶙峋的尸体被挖掉骨头的膝上,口水、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幽暗的屋子里,无声无息,她坐着,他伏在膝上,亦如在寨子山间。
在一旁的赵清和看得心里极其不舒服,酸涩,他想去劝一劝孙文元,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未经他人苦,有什么脸劝人放下。
铁链晃动,一下子离魂麻木的孙文元抬头看去。赵清和掰开女人脖颈上的束缚,沾着皮肉撕下来,死人是感觉不到疼的。
“她已经走了。”
“你想带她回寨子安葬还是留在这里,我帮你送回去,也可以安排地方。”
赵清和手里被血污染脏了,链子扔在一旁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有时手脏了,心才能干净好受些。
“别让这些东西再栓住她了,我在外面等你。”
他在孙文元面前没有说多余的话,这三句毫不拖泥带水的理智反倒是对方需要的。
孙文元嘴唇颤抖,越没有声音越是崩溃超过了承受。栽下来的女人像投入他的怀中,轻飘飘,蝴蝶扑入花中般。
人是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只能被迫接受。
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轻,孙文元缓缓张口:“……大人。”那声音破碎般,哽咽着,悲痛的的。
“我要当孙文元,我不回去了。”
一个双眼通红痛到喘不上气的男人转过头,看向赵清和,狼狈又无能。
在权势面前,每个人都无能。一双无形的大手压着人,可能会是周如豹的手,可能会是周太后的手,也可能是北宁任何一个有权势的人。
赵清和感同身受,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