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阳光很好,初夏的天还不算太热,日头打在身上暖洋洋,赶走从那间屋子里带出的寒。沈独玉领着北镇抚司的人在不远处候着,同时也期待着周如豹的下场。
一柱香的功夫,孙文元缓缓从屋子里走出。女人被他横抱在怀中,他的衣袍将其罩住,窥探不到任何。短短的时间里,他束起的长发苍白几缕,看得远处的沈独玉也是一愣。
赵清和轻声道:“我会命人安排风水好的地方厚葬她,你有什么要求就提。”
“我要他死。”
声音太轻,赵清和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孙文元慢慢走到人身边,眼瞳里布满血丝。靠近对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到:“大人,我想要周如豹死。”死字咬牙切齿。
纯粹的恨意,不掺杂多余情绪,恨,恨,恨!
在踏入那道门前,他以为自己的姐姐最多是受尽折磨,养一养,他们就能回到寨子。心存希望在下一秒破碎,才是坠入绝望。往后的日子里,孙文元每每想起,那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恨。
“您要的东西。”孙文元从怀里摸出一粒晶莹剔透的小珠,他如牵线木偶般说着:“服之,食肉之疼。”
“沈独玉你送孙太医。”
行尸走肉的孙文元着实令人担心,赵清和命人看着点对方。可人偏执的非要自己抱着那肉身逐渐变凉的人,最后一次,也是他第一次自在的走在建北城的路。
一颗轻盈剔透淡黄色的珠子被迎着光捏起,赵清和毫不犹豫地张嘴吞下。一切因果报应都是周氏自己选的,作孽易,化孽难。
食肉之疼他早就深有体会,有何可惧?
赵清和走到周府门口,一对姐弟狠毒地盯过来,女孩嘴里骂着:“陷害忠良的阉狗!”
“狗官!”
她恶狠狠啐着赵清和,一手护住风寒刚好的弟弟。他们姐弟俩就是水灾那两个县的难民,周如豹对二人就是救命恩人。
锦衣卫蠢蠢欲动,赵清和抬手叫停:“罢了,他们又懂什么。”
“我残害忠良,阉狗……呵呵哈哈哈哈”赵清和情不自禁笑出声,走出周府的他不知作何感想。
谁残害的他呢?
冤有头债有主,这话到他那怎么就不能做了?
真做了,他又成阉狗了,可笑。
半晚天刚黑,长信殿的寝宫里宫人个个如临大,喘气都不敢大声喘气。山栀快步往里面走,走到床边立刻跪下回话:“皇上,孙大人到了!”
“不传进来等什么呢?!”厉声急迫。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传。”
床帐落下一半,裴承权坐在床边死死地攥着从床里伸出来的一只手。他神色阴郁,怒火攻心,地上散落的是摔碎的朝冠。
“疼……”床榻里传出来微弱的声,汗津津的赵清和疼得牙齿打架。腹中犹如钝刀割肉,和净身的疼天差地别,疼得没有尽头。他脸色惨白,一副病态,握着裴承权的手,断断续续唤着:“景衡……我,会不会死?会不会……?”
“不会的。”
“不会的!”裴承权咬牙切齿狠狠说到,像是命令对方,又像说服自己。他额头一层冷汗,掌心泛凉,一股恐惧在心底悄无声息蔓延。
“给朕上来,我命你,朕命你立刻医好他!”
寝殿里威压窒息,妖龙发怒。憔悴的孙文元连忙弓腰上前,诊脉,问切,明知道对方病因是何,还要装模作样。
“……恩,疼……”声音透着虚弱,听得裴承权的心揪起来。不同于床上那时的声音,现在这样的喘气声真快要他的命。
“好端端的,好端端的怎么出去一趟就这样了?!”裴承权语气已不镇定,哄着赵清和更像说服自己:“没事的,没事的清和,你要陪我长命百岁的,一定没事的。”
转过头,冲孙文元几乎是吼道:“说啊!他到底是怎么了,说,一言不发朕要你何用!”
孙文元一个寒颤,收回诊脉的手,取出随身而带的银针。针快刺入赵清和手腕之际,手腕被圣上死死扣握住。
“你要做什么?”
孙文元胆战心惊,回话道:“微臣觉得是中毒所致,若真是微臣所想之毒,银针刺入腕侧大约二指的位置会带出深黄水珠。“随着手腕被放开,银针刺入果真带出来细小深黄的水珠。
“圣上,大人中的毒哥沈贵妃同源同脉。”
白天赵清和刚去过周府,裴承权目光阴郁凝重起来。
“……景衡,我死了你怎么办,我,我放心不下你,舍不得你一个人。”
“我不想像沈贵妃,那般,那般死了。”赵清和疼得无与伦比,肚子里的痛难忍无比。寝衣被汗水打透,长发狼狈,床榻上的褥子被蹬踩凌乱。
“不会的,清和我在,你不会死的。”
赵清和:“我,我,……不想死。”哭腔哽咽插进裴承权心里。
他不是演,是真神志不清认为自己会疼死。
两只手十指相扣紧握着,裴承权将人抬起,轻轻揽住怀中。阴鹫瘆人的双目要杀人见血般狠厉,话冷静却如刀刃:“朕命你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医好,听见了没有?”
”他死了,你,还有你。”裴承权目光扫过寝宫里的人,闭上眼深呼吸又道:“这宫里,北宁,每一个人都去死吧。”
赵清和依在人怀中,病怏怏痛苦地粗喘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攥着皇帝龙纹衣襟,人看不见处,他嘴角一丝笑。疼中暗暗喜悦着对方因自己的失控,扭曲的证明自己在人心里的重要,身下的伤就要这般才能愈合点。
“微臣领旨。”
本来就是仿造沈贵妃的毒,除了症状,并不致命,孙文元解毒是胸有成竹。先配药,再煮药,只不过要忍着随时会暴怒的皇帝太忐忑不安罢了。
没有暖玉床也会中毒,无疑是让周如豹的罪越发铁证如山。
裴承权靠在床头,小心翼翼抱着怀中。对方每一次因疼的浅喘都在他心刺一锥子,口中呢喃哄着:“喝下药就不疼了,为夫在呢,为夫一定会杀了他,一定……”
“……好,恩,景衡,他们害我,是因为我们碍着他们了?”赵清和刚喝完药,肉里还是拧劲儿的疼。额头贴在人颈侧,有气无力地说着:“我不想你为难,景衡……我们,我们能不能回献王府?”
“我害怕这里。”
“为夫在,别怕。”裴承权眸里深不见底,紧咬着后牙,牙缝里挤出两字:“一定。”
寝殿里突然一下好像空了,浓重的中药味扩散,呼疼声折腾着人心,催吐的汤药一碗接一碗。裴承权就这么抱着人,为人擦拭着嘴角,捧着宽口壶桶不嫌脏接着人吐出来的汤药。
裴承权右眼皮抽搐跳着,面无表情盯着尽心尽力伺候的孙文元:“你领旨和朕保证医好的,欺君,死罪。”
“回圣上,大人将毒吐干净了就没事了。”
临近天亮,一阵呕声中,黄白肉肉的小虫掉入壶桶秽水汤药里。赵清和脱力贴在人怀中,抓着衣襟的手骨节泛白,憔悴凄惨,病态看着可怜。
疼没一下子停止,缓缓盘踞着。赵清和晕睡过去,不知道何时被放平盖上被的。
裴承权起身,不动声色稳住目眩。焦灼的心勉强松一下,转而对孙文元道:“赏。”
“谢圣上天恩。”孙文元跪谢又道:“大人还需需要喝几副药调养,微臣自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退下吧。”
门外,随思远请示问到:“圣上快早朝了,要不要奴才们进去伺候梳洗?”身后跟着的是伺候的宫人,捧服饰的,端温水的,都等着呢。
“传,今日早朝停了。”裴承权紧蹙着眉,皇帝的威严在他身上越来越重,肃穆冷静。思量片刻过后,他隔着门下令到:“传镇抚司沈独玉来见朕。”
裴承权冷静下来脑子也清醒了,无所谓了,没关系的,反正左右都是要杀周如豹的。
杀人得用好刀,何况再演无能,夫人要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