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妖龙动怒

权奴 针是一 3858 2026-05-30 08:30:39

深夜,诏狱大牢中。关押前皇后的地方特意收拾过,旁边监牢没有其他犯人。毕竟是前皇后,毕竟她也算戴罪立功。

一头素发,天然去雕饰,从华服凤冠到今日阶下囚。简陋的牢房中,一盏油灯影影绰绰,她却前所未有的轻松,安心。

她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虚架子,全靠孙文元吊着一口气的药撑着。

脚步声渐渐清晰,牢房外有人来了。她一转头,来者竟不是赵清和,是两位素未谋面的锦衣卫,二人身前站着随思远。

“什么意思,皇上要赐死我吗?”女人转头,轻扫一眼。

牢门打开,随思远镇定自若拎着食盒走进去,将小碟吃食一一摆在粗糙的木桌上。

女人冷笑,转过身波澜不惊扶着桌面缓缓坐下,她道:“这是下毒赐死让我走的体面点?皇帝费心了。”

“娘娘误会了,是咱家不成器的干儿子跪着求我送进来的。”随思远将干净的象牙筷子递去,毕恭毕敬伺候用膳。称呼是娘娘,宛如对方还是皇后时。

前皇后皱眉,猜不出是谁。

随思远恰到好处解答,说:“么小亭那傻子,去伺候了您几天还真生出忠心耿耿。他知您入狱,投石无路,求到我这儿了,这些东西都没毒。”说完,他用银匙挨碟试过,银匙并未变黑。

“他……”女人动容,没想到不起眼的小仆会这样。

“他人傻,谁对他好,他也念着想对对方好。”随思远站在一旁,话锋一转:“用完您好上路吧。”

果不其然,前皇后看透这些人的心怀鬼胎。她拿着象牙筷,端庄夹着小碟吃食品尝,尝了一点,放下筷子问到:“我就想知道赵清和答应的算数吗,皇帝是要赐我三尺白绫还是毒酒,还是让那两位动手?”

“算数,今夜奴才来赵大人不知。圣上口谕,请您自己动手,不是赐死。”

女人温婉凤眼余光看牢门外望风的二人,嗤笑一声。她不信自己不自行了断,外面的人会不动手。

她问:“我自己动手算什么?”

随思远答:“圣上说您死了周如豹才能死,您死之前留下点什么,与先帝合葬顺理成章。”

“赵大人病了,圣上心情不悦。原是温水慢煮,缓缓而治处决周大人,现在圣上要他立刻死。”

怪不得赵清和说她可能会死,自己的作用从始至终都是催命符。

女人轻笑着:“哈哈哈,人在这儿宫里一刻也不能自在。都身不由己,他赵清和身不由己,当皇帝也被逼无奈。登基时,我这皇嫂没什么送他的,今日送他一纸血书。祝他如血兴旺,坐稳江山。”

“请吧。”

片刻后随思远收拾走桌面碟筷,铁链重新上锁。前皇后隔着牢门看去,外面的人也像被关在牢笼里般。

“随公公……”

随思远:“娘娘何事?”

她想给么小亭带句话,话到嘴边又咽下:“算了,将死之人留什么牵挂。”今夜她逃不掉,只能有一个选择。难为这孩子竟是在这皇宫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图什么就掏真心待自己的。

被人关心记挂,原来是这般啊……

随思远还是那副温润得体的样子,静静看着,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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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死前都会心生恐惧、不甘。

一行热泪从眼尾淌下,她发出细微的呜咽悲鸣,喃喃道:“我不想死……”

“裴玄我不想你选秀。”

“我不想你封其他人当妃子。”

“我不想嫁人。”

“我不想入宫……”

随思远看着一双脚在眼前晃啊晃,心中没多少悲凉同情。先帝在时,沈贵妃在时,他记得那日里也是春夏,暴雨如注,只因一点小事,对方罚沈贵妃在暴雨跪在寝宫门前。

她在屋内,品着茶。

雨淋湿沈贵妃衣袍,过往宫人皆见沈贵妃被如何羞辱。随思远隔着敞开的宫门,对昔日恩人无能为力。

她没少折磨摧残沈贵妃,就因皇帝宠爱贵妃。沈贵妃一尸两命,她的痛快随思远看过,她的悔恨随思远也见过。

写戏词来说她这一生,他与她,恨难控,爱难收,今生难料,覆水难回。你有无可奈何,我有身不由己,无处怨,万般种种误了你我。

她死了,前朝后宫只留下一个名字,周妙。

前皇后在牢狱里薨了,一个时辰后传遍宫里。狱中墙上,血字干涸,天子犯法也应与庶民同罪,皇帝包庇宗亲,天理何在,周如豹害我死不瞑目。

这些字奔着要命去的,前皇后上吊,留下血书直指新帝不公,史书如何写,后人如何看?

处理不当,朝臣议论,皇帝脸面置于何地?

“朕这皇嫂真是刚烈,各位卿家这时怎么不言了?”早朝上裴承权坐在龙椅上盛怒难压,扫视下面鸦雀无声的大臣们,冷笑讥讽道:“朕成什么了,视律法如儿戏,百年后朕的名声是什么,公私不分,包庇重犯,逼死皇嫂,朕这皇帝做的,可笑!”他将赵清和中毒的火气都发泄在朝堂上,凌厉如鹰似犬的目光狠盯着杨明贤。

今日早朝人心惶惶,大臣们不敢妄言。都知道周如豹的长姐是当今太后,顺阳侯也在呢。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们是对朕给的俸禄不满?”

此话一出,朝臣再不发言就是目无君上。有人站出,回道:“回禀圣上,依臣之见周如豹的罪必须要罚,论罪当诛,以证圣上清誉。”听谏言此人就非站杨捧周的党羽,这派朝臣都盼新帝是明智之人。巴不得挖掉朝中蛀虫,以证他们的清廉。

杨明贤垂着眼睛,老态龙钟,沉默不言,余光记下此人。

有人站出来,反对说道:“圣上怎可被一女子牵动,臣认为,圣上有旨在先,理当不变。”

魏敛当即站出,质问道:“你置圣上颜面何顾?”

“妇道人家寻死,怎能左右天家威严?”

一句接着一句,朝堂上顿时争论不休。眼见裴承权脸色越来越黑,蹙眉泄出戾气,顺阳侯不得不站出来。

他行君臣大礼,跪在下方殷殷切切求道:“圣上,老臣自知如豹犯罪天理难容,可老臣唯周如豹一子,周家为北宁也曾立过汗马功劳,尽心尽力。老臣求圣上念在过往苦劳,子不教父之过,能让老臣替儿受过。”

终于说出来了,裴承权在上面心如止水看着跪下来的顺阳侯。不在朝臣面前逼出来这话,对方就一直留有后手。

裴承权目的达到,自诩清流的早就看不惯杨周二者,他要挑拨离间。挑起另一波的怒火忍无可忍,才能死心塌地跟自己肃清杨明贤一党。

“周卿家……”裴承权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顺阳侯咬着牙,硬着头皮唤道:“圣上!”若非周如豹是单传,他绝非会如此不要脸面。

是你顺阳侯逼朕,用祖辈架住朕,令皇上进退两难,可并非朕有心要偏周。

裴承权深呼一口气,缓缓开口道:“祸不及家人,顺阳侯平身吧。朕,得顾及皇兄、父皇、先祖,不忠不孝不义昏君所为。”话说完透着种无力感,清了清嗓,嗓音低沉又道:“传旨下去,皇后周氏,念其与皇兄忠贞情深,以皇后仪制葬入皇陵与先帝合葬,赐淑靖二字。罪臣周如豹,流放苦寒之地,妻女子嗣永不得入建北、不得科举。”同样,他把朝臣也架住。

“退朝。”

皇帝不愿再多说一句,起身离开龙椅。以家中功劳裹挟皇帝,朝臣看在眼里,那帮人自认为懂皇帝无奈。不是真心偏周,他们以后就可做文章。

裴承权走出大殿,疲惫的脸上扬起似有若无的笑意。顺阳侯的这招只能用一次,用过就不灵了,他没有后顾之忧了。

流放的旨意一宣,周令仪顿时松了一口气。

“流放就还能活着,活着就好。”她看出裴承权还是忌惮他们的周氏的,心里的石头落地,她心情好转,对着身边人说:“陈迫,等如豹启程时你去使银子上下打点一二,苦寒之地的官员也别忘了,还有路上押运的,给如豹那儿也备好银子。银子多了总归是有备无患,流放就还有机会。告诉他,过两年哀家会找机会再给他弄回来。”周令仪已经盘算好了,等过两年逼迫裴承权娶了周氏女子当皇后,趁着有子嗣提大赫天下积福,到时就可让周如豹回来。

“是,奴才这就去办。”

外头艳阳高照,想的好未必十全十美。

解毒后的赵清和身子虚,依在寝殿里软枕,唇色浅浅。手里端着温热的汤药,孙文元坐在赐座上,床帐隔在两人面前。

“呵,流放?这药喝不喝也没什么劲儿了。”一只手从帐子里伸出来,汤药洒了一地。山栀和管事太监当即跪下,劝着:“大人大病初愈,不可啊。”

孙文元也劝着:“您不喝伤的是自己身子,高兴的是别人。”他黑发中掺杂白发,养虫姑姑令仙的死伤了他。

“前皇后死了,崔公公,金吾甫都死了,周如豹却死不了。”赵清和干笑两声,轻叹呼出一口气:“蛮好笑的。”

因为周如豹流放这事,他不冷不淡晾了裴承权两日。

“听闻是顺阳侯在大殿上跪求,逼迫得圣上不得已。”

赵清和:“许是皇帝想在流放的路上动手吧。”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气顺,什么时候痛快。他转念一想,又理解裴承权此举,可心底略有失望。

“山栀伺候我穿衣服,告诉圣上不必等我用膳了。”赵清和缓缓起身,骨节分明纤长细嫩的手拨开床帐,指着孙文元:“你陪我去看看李折问。他家的宅邸还没修缮好,不知道人现在是怎么样。”

“微臣领命。”

寝殿里的宫人谁敢阻拦赵清和,裴承权是圣上不假,对方是圣上捧着的天。山栀抿抿嘴,一个眼神下宫人们默默擦掉地上的汤药,她忙准备衣服又稍微提醒道:“孙太医,大人今日没喝养身子的药,您念着点这事儿。”她聪明、有眼力,杏眼里点到为止的拘谨。

要让皇上知道,是她们的失职。

赵清和:“他不会责怪你们的,你们做的本分,没过错,是我自己……”话说一半又停,是我自己不知好歹。

发生什么事也要接着,皇帝死也不影响今日的太阳落山,何况只是个前皇后。宫里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安心有人悲痛,么小亭恍惚地站在停放前皇后陵寝的宫殿中。玄殿的道士在做法事,看着那些人,一幕幕仿佛没有声音。临竹轩的太监宫女在抽泣,他却麻木哭不出来,格格不入。

好似都是假的,好似不过宫内主子们唱的一台戏。

再过几日就是周如豹流放启程的日子了,今日的日头如常落下,月亮悬在空中,谁也不能拦住日月更迭。

“走水了!!”

“诏狱大牢走水了!”

“犯人都关着呢,快,快!快救人,调水龙过来!”

无数人慌乱着,端水救火的,侍卫们紧急调来了水龙。水不断浇入熊熊燃烧的大火之中,火势勉强得以控制。

待火彻底熄灭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火源头从周如豹所在的牢房旁边。犯人睡时打翻了油灯,点燃了褥子,然后是床,待人发现时浓烟滚滚,两间牢房都有火势蔓延,可想而知周如豹如何……

“是……”

“是周如豹……吧?”灰头土脸的侍卫与狱卒中有人小声惊呼,其中管事的还有明白人,大声喊到:“赶紧唤仵作过来,走水的事立刻上报圣上。”

“快去!”

“还不快去!”

余温还热的废墟中,一具扭曲烧得看不出样子的尸体在其中。两手在胸前,坐着,经验丰富的仵作一看就知是活活烧死的。

人因意外被烧死,自作孽不可活,流放也有天收,这样的意外谁也说不出口什么。有早朝顺阳侯的裹挟,有流放的圣旨,裴承权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内廷西六宫中最偏的上宁宫,曾是裴承权母妃居所,此处现在无人居住,荒凉。

杂草丛生,门窗落尘,偏殿长明灯忽明忽暗,曾与随思远同去大牢两名锦衣卫站在门前,二人是一奶同胞的双棒儿,一模一样的脸仅有细微差别。严肃认真的守在门前,等着里面的主子随时吩咐。

“圣上,臣谢圣上隆恩!”应该被烧死的周如豹跪在地砖上,心里正生着痴心妄想。想着皇帝是找台阶下,先下旨流放自己,门外锦衣卫二人带自己悄悄离开狱中,再放火为得是不落人口实。肯定都是自己长姐的意思,裴承权当皇帝也要给周家面子,不敢真杀他,不敢真流放他。

欣喜若狂难掩,周如豹虽双手还带着镣铐,却已经幻想等会皇帝为他亲自解开。为何带他来内廷,定是要让长姐见一面。

“哦?”裴承权从椅子上缓缓起身,正紫团龙朝服在一盏长明灯下发暗,甚至有些发黑。他嗓音低沉,居高临下看着人,问到:“周卿家谢什么恩?”

“谢圣上带臣去见太后之恩。”

裴承权突然一笑,火光投在他高挺的鼻梁打出一片阴影。双眸冰冷,犹如寒夜,语气如常般云淡风轻:“周爱卿谢错了,你应该谢朕亲手剥皮之恩。”

周如豹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不可置信抬头:“什么?”

“朕要剥了你的皮给夫人做灯笼,一讨他的欢心,他生气了,都是你们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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