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令仪破了音:“他在拖延时间!”尖锐,刺耳。
没有反驳她的声音,无声无息中,裴承权身上的冷升腾起来。手中的刀突兀的刺向赵清和,再拔出是鲜红寒刃。
“你疯了吗!?你疯了!”
周令仪瞪大了眼睛,不信裴承权竟如此的狠绝。连同瑞王,连同众人。
议政殿没了声音,对峙的朝臣、君臣、兄弟、母子,徒留一双双眼睛看着赵清和身子一软,背对着他们倒在地上。
血迹涌出,在龙椅边的地上,一大滩。
身为赵清和姐夫的魏敛红了眼眶,好似也吼出了声音。
外面的雪真大,再大也没把北宁皇宫窄窄的红墙路填平。
随思远跪在敞开的宫门旁,双手捂住脸也遮不住泪。雪夜分不清血和泪,一切落在外面的都要冻上,冯奇倒在雪地一动不动。临死前他用尽全力劈断了宫门的栓木,张险拽着随思远的胳膊拖拽。
“没时间哭了!在这儿会给你眼睛冻瞎!”
“起来!”
他如一块石头,雪地里拖拽出一条长痕。
隐隐的马蹄震得浮雪颤颤,此时都在议政殿围剿讨伐裴承权,宫中乱作一团,这扇宫门守卫也倒在乱尸中。
随思远的悲痛超出了承受,胃里反着酸水作呕。急冲冲赶来的孙文元与张险合力将他才拖起来。
来晚一步,就来晚一会。
“干爹!”
一声“干爹”划破宫墙里的夜,孙文元来不及管随思远,往马蹄声的方向拔腿奔去。
没有冯奇,宫门不会畅通无处。
都道他们是宦官阉人,算不得男人,可他们也是人,也有心。
议政殿里,裴承权拎着手中滴血的剑,面无表情麻木地扫视过一众逼宫的人,神色凌厉。
他低沉的声音仿佛苍老了十多岁,沙哑阴冷:“朕身边无人了,君侧已清。现在,君要臣死,臣不死则不忠。”裴承权怪呵一声:“尔等自裁,此为朕的圣旨。尔等抗旨,便是谋反!”
釜底抽薪让瑞王周令仪一方措手不及,裴同瑞万万没想到他一直瞧不起的三哥竟如此心狠手辣。
顺理成章没了,周令仪的阵脚乱了。周鱼灯肚子里的底气散了,她就剩眼前瑞王了。
周令仪维持着她太后威仪,强装镇定命道:“裴承权昏庸无能,哀家现在命瑞王称帝!哀家是北宁的太后,真宗皇帝的皇后,哀家认可的才是皇帝!正统血脉,不容你一个无德无能不贤之人担当!”
事到如今,开弓没有回头箭。
瑞王也回不了头,横竖都是有罪,局势将裴同瑞和周令仪拴在一起,瑞王咬下牙,刀尖再指皇位前的三哥,重声再道:“请皇帝退位!”
王其白破口大骂:”瑞王是谋反!史家据事直书,一字不改!后人皆会知尔等是乱臣贼子!”
“瑞王周氏同谋!欺君犯上,论罪当诛!”
裴承权自己清君侧此举将支持他的文臣们激得一腔热血沸腾,个个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文臣追求的最高殊荣,生为天下立命,配享十里长街,死后史书留笔忠臣良辰。
他们现在是臣为君死,不负北宁。
“好。”裴承权的目光落在倒在地上没了生气的赵清和身上,凄凉悲痛宣泄不出十分之一:“无论朕怎样做你们都要如此。你们为的就是谋反,容不下朕,容不下朕的真心。好,好,好!不是朕不念兄弟情分,是你们逼朕如此的。”他双目通红。
殿中指王其白等文臣奈何不了瑞王,裴承权攥紧手中剑,被人已逼上绝境。他咬着后牙,狭长双眼无比狠毒地看一群人,记住他们的嘴脸。
裴同瑞:“你还有何反手的余地?宫内侍卫已被顺阳侯的人马控制起来了,现在本王离皇位的距离,只需走过去。”
天要亡他裴承权了吗?
裴承权紧咬住后牙,不信天命不在他。他嗤之以鼻一笑,事已如此唯有一条路了。
“好啊,那我们就手足相残,谁活谁死,就看谁才配九五之尊这命了。”
“好!”身穿甲胄的裴同瑞一声令下:“随本王杀昏君!”
“你,还有你们!朕非昏君,是尔等其心可诛!”裴承权注视着眼前谋反之人往前冲来,已做好同归于尽的打算。
文臣持刃,以身护君。
一支箭势如破竹穿堂而过,射穿瑞王身边第一个上前之人,应声倒下。变故突生,瑞王下意识停下扭过头,往外看去,登上议政殿门外台阶黑压压一片人马。
马上风霜沧桑的严十夫杀气骇人,铁甲长枪,弓挂腰间。血点冻在冒出胡茬的脸上,碎发随风雪吹动。
龙椅前的裴承权与门外马上的严十夫四目相对,门外有风雪,殿内也是疯,也是血,局势又变了。
“臣救驾来迟,请圣上恕罪!”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周令仪突然崩溃了,那股劲儿随着严十夫归来散去。拨开云雾,看清了所有,明白大势已去,她再难维持慈祥贤德的体面。她发了疯一样挤过杨明贤,意图冲到裴承权身边却被冲入殿内的铁骑挡住前路。
瑞王被拿下,手中刀落在莲枝青砖上。与刚才不顾一切不同了,现在是死路一条,不反抗,他的妻儿许还能活。在严十夫包围中,他也没反抗的余地了。
“哀家才是太后!裴承权,你个贱人,你居然。你居然敢算计哀家!”周令仪撕心裂肺地咆哮着:“哀家是太后!是先帝的母亲,是真宗皇帝的皇后!你敢算计哀家,严十夫为何会回来?!你竟敢欺瞒哀家……裴承权你个贱人!哀家扶持你登基,你也根本不配,你就是一个贱人生的贱种,废物!”
“桩桩件件,你敢欺骗哀家……!父亲,给哀家杀了这个贱种啊!”
“哀家是太后!”
周令仪拽住杨明贤,声嘶力竭道:“裴归廷说过要让你来辅佐我们孤儿寡母的,杨阁老你说句话啊!真宗皇帝托孤于你,杨阁老……!”
杨明贤是真的力不从心老态龙钟了,他闭上眼不理会官袍衣袖的拽动,徐徐老矣道:“太后娘娘,老臣无能了。”
一步错,满盘皆输。
轮到周令仪发疯,破口大骂着:“阳奉阴违的贱种,哀家眼瞎错信狼子野心!但你敢杀了哀家吗!敢吗,哀家是你父皇的正妻……”
反观裴承权,他扔下手中剑,置若罔闻。弯腰将赵清和轻轻横抱起来,眼底没一丝温度。
“顺阳侯周定山协瑞王一同谋反,就地正法,杀。周氏除周鱼灯一家外,一律同罪,杀。杨明贤忤逆犯上,结党营私,窃弄权柄,革去所有职务,所有家产一律充公,流放漠北,死不得回籍贯,瑞王裴同瑞谋朝篡位,贬为庶人暂拘王府,非死不得出。太后周氏,暂囚禁于幽殿,褫夺太后尊号。”裴承权抱着心爱之人,走下龙椅前的台阶。朝臣、铁骑让出一条路来。
他走过严十夫身边,对方神色一顿,随之是一闪而过的压抑忍耐。
裴承权没施舍给再次跪下脚边的乱臣贼子一个眼神,淡淡一句:“其余作乱之人,若可列出太后周氏、杨明贤、瑞王罪责,朕念其非冥顽不化之徒,免其死罪。冥顽不灵者,杀。”尽显天威。
“宫中侍卫,凡站周者,不留活口。”
裴承权走出议政殿门口,外面的铁骑覆盖了宫砖白雪上。他的背影挺拔,单单只只什么都没有了,他好似怕怀中人冷一般,抱得更紧了些。
帝王的恩威并施,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杀伐果断,裴承权展现的淋漓尽致。他不是随和良善无害之人,一直以来,他就是这般,如今不过是不用再演了。
“严十夫,领旨。”
“臣,遵旨。”
裴承权仰着头,眼尾似有泪痕。月亮一直是曾经的月亮,与去年,前年,都无异。他也一直都是他,怀中人已非从前。
血在月下原来是黑的,他的手,他的龙袍,都黑了。
一连半个月,北宁的臣子们都在诚惶诚恐中度过。都惧在与杨明贤扯上关系,昔日门生党羽避之不及。
杨明贤已非杨阁老,如今不过一阶下囚的垂垂老朽。多年受贿、弄权,每一条都被列出,被人枪上奏弹劾。
裴承权是要告诉天下人,并非因谋反作乱而除杨明贤等人。则因对方百害无利乃北宁腐蛆,除之为的是社稷,彰显他的圣明。
初六议政殿里的血,刷了三四日才刷干净。大部分宫人都是新面孔,留下的都是裴承权安心的奴才。
臣子也换了一茬血,王其白坐在了想坐的位置上。他为首辅,魏敛在内阁次之。
朝臣、宫人都闭口不谈那夜的事,不敢提赵清和一个字,如忌讳般。跟裴玄死后一样,死了谁,日子也得捱下去。逐渐安定的景象,连风雪都停了下来,白雪挂枝,曾经闲言碎语和人心浮动都消失殆尽。
朝堂震荡,惶惶不可终日的还有被革职的赵方,他与杨明贤也有些联系。虽宫变谋逆那日他未参与,可起先的奏折他也言之凿凿的劝谏过。
若说清白,他也不清白。若说他也有心,他却还没那个胆子。人们常说的一瓶酒不满,半瓶酒晃荡,成事不足又败事有余的人就是他,现在全看圣上追不追究他了。
家中内宅也不安生,妾室泼辣,不惧赵方的正妻。又因那些丑闻,妻子对赵方也颇有怨言,所以赵方听闻断绝关系的儿子死了也没多伤心,反而痛快。
虎毒不食子,他连畜牲都不如。
天刚黑,赵方接到圣旨。圣上御驾亲临,胆战心惊和惶恐吞没了他。赵方毕恭毕敬在家里等圣上的屈尊降贵。
全家跪在地上,行大礼迎接着圣上。
反观裴承权,云淡风轻一摆手:“平身吧,朕想与赵卿家聊一聊。”他平静随和,丝毫感觉不出他沉浸在痛苦中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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