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伤心伤

权奴 针是一 3977 2026-05-30 08:30:39

天亮,皇帝崩逝皆知。

许有一人还没得信,就是留宿在献王府中的赵清和。

风雪已停,献王府中的院子中积雪早被扫除,为主子出门见一个干净愉悦。门廊外树头梅花满天,白中唯有一树红。

赵清和开门望见雪景,冷气扑面彻底清醒。侧头余光一瞥,吓了一跳。

门廊站着五六人,其中两三人面孔他再熟悉不过。他们前几日还在深院的小厨房边摘菜边窃窃私语:“我看王爷就是把他当个暖床的小玩意儿。”

“诶诶诶,人家说了,说是伴读。”

“得了吧,都多大年岁了。王爷要真想弄进门,哪怕是纳进来也该八字有一撇了。”

他们之中有的是从宫里跟出来的老人,念他们年岁稍大,所以就在这儿摘摘菜,或是安排安排活儿轻的差事。

他们却三五成群在这儿嚼舌根,洒扫的小厮也搭腔:“王爷也不娶,说不定就是他狐媚勾引,主子多半是念在情分狠不下心赶他走。”

惹得挑起话头的年长丫鬟嘴边是得意痛快的笑意,丫鬟接腔还说:“赵清和真还当自己是主子了,我听说他虽然是礼部尚书赵大人的三子,但是就是一通房生的。在他家里没人把他当回事,嘁。”

不屑、讽刺都让碰巧经过的赵清和听个仔细,现在再看这群人站在这儿,见到自己又连忙跪下。他们的脸被冻的通红,铜盆里的水还是热的他们的手指却是紫红。

显然,他们在这儿有些时辰了。

裴承权杀鸡儆猴,变相告诉府内的人,赵清和在这儿是什么地位。

“你们这是?”赵清和也不揭开明说,他秉持着做人留一线,长了记性还是给他们留些尊严。

冯公公在旁连忙奉上朱漆孔雀衔羽的手炉,暖得恰到好处。他才是府里通透的,对赵清和不敢怠慢:“伺候您洗漱,他们都是老仆,手稳有分寸,您放心吧。”转头对着那几位冻得麻木的呵道:”还不快点进去干活儿?”

他们冻了一夜腿脚哪还听话?

“罢了,我已洗漱过了,让他们下去吧。”赵清和无意再为难,他在赵家宅邸里也见过风使舵的下人,势利市侩人之常情,他早就不甚在意。不过这是在裴承权府里,他忍气吞声不言语只会让他们轻视自己越来越放肆。

事没挑明,挑不出什么来。他们低着头,规规矩矩低头退下,可又有人眼睛中含怨的。

裴承权一夜都没回来,不免让人担心。赵清和托着手炉,张嘴哈出白雾可见有多冷:“怎么王爷还没回来?”今年年三十,府里也没有挂红灯笼的喜气。

冯公公稍胖乎的脸显露愁容,解释说:“唉,宫里出大事了,皇上……”原委说清,又道:“王爷让奴才安排了车送您回府,等着信就成。”

等着信?

赵清和神色凝重,又有国丧,是要上门告诉他再等几年?

北宁律法可娶男子,是指男女皆可娶男。高门大户唯有女儿的人家会娶落魄门第的男人,留的后随女姓。被娶的,是不可再考功名,其余倒也没什么新鲜。

他是愿意为裴承权放弃些东西,现在听闻这事心里堵得慌。面上镇定,却大逆不道想着裴承权他们家的人都他妈的够短命的。

“行,有劳公公送我回去了。”

当然,冯公公不知献王要登基的消息,口信是这么交代的,他也这么跟赵清和说的。

冯公公扶人上马车时还说着好听的话:“王爷还在宫里,着急传话的人看样是好事。”

好事?裴承权能在国丧期间迎亲还是在在宫里把死人能救活?

赵清和挤出一丝轻笑:“王爷说等,我先回去。”雪中披着大氅的他看似身形单薄,眼底眉尾小痣衬托中有柔情万般。

他啊,一张脸让人觉得此人温润如白玉。

四月荼靡瓣瓣似玉,与这遍地白雪正相配。

赵清和回到家里说不出的厌烦,所有人都觉得他碍眼。觉得他除了给献王伴读一无是处,就是废物。

他而今十九,不成家,风言风语多少都钻进过家里人的耳中。

府里没有年三十气氛,也没人愿意理会不成器的偏房三子。赵清和要是母亲还在可能还好些,要是得宠还能更好些。可她死的早,死的时候也就一口棺材,一身衣裳,能带进棺材里的只有一只破口的玉镯。

赵方说:“偏房罢了,铺张浪费落人口舌。“他还是礼部尚书,掌朝堂礼仪祭祀之事,连给死人一个葬礼都不想。

其实就是不爱,当时又没管住下半身有了赵清和。赵方眼中是不得不办,是她无权无势,不过买来的丫鬟,是她不配。

宫内发生此等大事,赵方身为礼部尚书自然忙得不可开交。一家之主不在,年三十就这么敷衍过去了。

赵清和一直等,等到初三。他每晚都在暗骂裴承权混账,当赵府中传话小厮推开他书房门时,心一惊。

“少爷快去前厅,宫里来宣旨了。”

赵清和的心猛地一跳,镇定之下是快压不住的情绪。

裴承权请旨了?

下聘?!

穿过中庭,赵清和瞧见宫里宣旨的阵仗,赵方和其余都跪在那。激动,狂喜,赵清和跪下接旨时眼底藏不住的开心。

宣旨之人乃周太后身边陈公公,明黄绢绸展开,又柔又细的声宣道:“太后圣谕,礼部尚书赵方三子赵清和,念尔与新帝情谊,特赏净身入宫,终身侍奉……”

赵清和抬头愣住,脸色瞬间惨白,耳边嗡鸣不止。不可置信,茫然,紧接着是皱眉愤怒:“不,不是。”

“接旨吧。”陈公公笑着,弯腰将旨递了过去:“起身跟咱家走吧,终身侍奉这可是天家赏赐。”听他的话是觉得是赵清和的福分。

“怎么会……?”赵清和不肯接旨,双膝跪在地上,此时此刻眼中含满了泪水。掌心是冷汗,身边的雪还是二十九夜里的雪。还有身边的父亲,对方脸色极其难看,其余人都似看乐子偷瞄。

“抗旨可是重罪,拿好吧。”陈公公虽带笑,也能看出他的冷漠,他劝道:“这是赏,走吧。”

“我不信,他……是他裴承权求的吗?!”赵清和声音猛地拔高,嘴唇颤抖着。

裴承权成新帝了,他不娶自己就罢了,为何要这么羞辱自己?

“大胆!”陈公公也不再好言:“新帝名讳是你能叫的?”一个眼神瞥向身旁,命令到:“拽起来带走。”

赵清和犹如跌入寒水中,挣扎也拗不过侍卫。陈公公将绢绸往人怀里一塞,扭脸就对赵方道:“赵大人,咱家就告退了。公子不日送还,不过新帝登基后他就要进宫了。”

人浩浩汤汤的从正门走了,赵清和被拧着胳膊拽走眼中泪滑过眼底小痣,悲痛绝望中他还在念着:“我不信……我不信啊!”

二十九那天夜里,他说的,他说的早晚要嫁与他!他说的!

召文今晨已宣,朝堂皆知。但新帝还没登基,现在太后的旨意就是天。

旨意是净身,那就是干干净净,全都不留。

北宁的朝都名为建北,沿着宫城边儿有一深巷,最里庭院门前挂着下弦月三字。月有阴晴圆缺,下弦乃残月,小门牌暗代了宫内宦官净身的地方。

赵清和被强拽到庭院里,落雪积在院中枯塘中。阴沉沉,门前的老人三白眼死气沉沉望着嘴被死死塞住的赵清和,突然又咧嘴一笑:“放心吧,虽然年岁大点才进了这儿,我保你能活着出去。”

他的眼泪还没淌尽,攥紧的拳头从未松开。还不相信裴承权会这样对自己,掌心是指甲化破皮肉的血,嘴角破损,口中的麻布染血已晕开。

赵清和奋力挣出堵着嘴的麻布,他的头发散乱狼狈至极。被押进去时还在奋起反抗,咆哮嘶吼着:“放开,放开啊,我要见他!”

“……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他怎么会这么对我……?景衡!!”这一声撕心裂肺。

裴承权,字景衡。

两行清泪不止,哭腔响彻昏暗封闭的房内。雪中红梅刺眼,一盆热水泼在屋边的雪堆上。水中带血,淡梅绽放。

再绝望的事没办法阻止就只能接受。

赵清和躺软榻被抬回赵府时已是深夜,脸上泪痕干涸,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空洞洞的望着上方,泪流干,浑身只剩冷噤噤的疼。夜沉无月,黑漆漆的天俯视直奔赵清和而来,要将他吞食。

他的耳中听不见任何,什么都已经死了。

将赵清和抬回家的是陈公公派过来的,两名年轻力强的小太监。

人得势时自有前呼后拥,失势时还不如条狗。

熙熙攘攘皆为利往,难得的是不趋炎附势,也拒不拜高踩低。

两人知赵清和此时此刻的苦楚难受,抬得极稳,走的路也是小径避人耳目。他们知赵清和来日伴驾,称一声大人不为过。

“赵大人若是疼得紧就知会我二人,那处上了顶好的回春再生膏,莫要怕。”

说什么都难抚伤痛。

赵清和漠然无神,一抹泪滑出眼尾没入发鬓。

再看赵府门前两盏灯明亮,门匾下的赵方冷漠地站在下方,下身提着暖炉伺候在身旁两边。烛光映亮他石青挑花丝棉氅衣,眸里阴厉望不到底。

家中出了如此丑闻,虽对三子情分不多,总归是他的血脉,虽然说不上宠爱有加寄予厚望,但总归是有段养育之情。儿子被赏做了宦官,赵方颜面无光,更甚在同僚面前如何抬头?

他珍名声,惜仕途。再看被送到门前的人,厌恶之情溢出言表。

今年北宁的冬也没赵方说出的话冷,他道:“就不劳烦二位公公将人抬进来了。”

两人抬着榻辇被堵在门前,望上台阶,前头的人圆滑接话:“赵大人有礼,离进宫还有些时日呢。”

“太后的旨意是赵清和进宫终身侍奉,从此以后他就是天家的人了。先君臣,后父子,先国,后家。我再念他是我的儿岂不是枉顾太后恩赐?”赵方说的话没有一丝感情,不屑地目光扫过他们抬着的东西:“族谱,家中,再无赵清和。”

断绝父子情说的决绝,说完赵方甩袖转身,暖炉跟在身后。赵府大门紧紧关上,隔绝府内的景象,顿时寂静无声。

别人家的事两位公公也不敢多言,寒夜里站在赵府门前。

“这,这这咱们送哪儿去啊?!”

他们都恼火赵方的无情,愤恨之余也愁,上头的旨意人不能死,可送哪儿?人身上的伤怎么都得养些时日。

后面的人提议说:“要不带回咱们那儿?”

“这……咱们说的也不算啊。”

躺在那里的赵清和锦袍一角沾血,污秽怎么可能跨进那道被礼仪廉耻垒起的门槛?他艰难侧过头,模糊的视线凝视着那道关上的大门。始终一言不发的他突然漏出一声极轻的干笑,越笑越苦涩:“哈……”净身之疼也没有心疼。

他是宦官了,是阉人,是不男不女的玩意,玩物……

抬他的两人吓了一跳。

赵清和气若游丝:“就把我扔在雪地里,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这怎么能行?大人,我们还得活。”

两人都皱着眉,心里不是滋味,他们也曾经历过,但是是为了活下去才选的这一条路。他们和赵清和同样的结局,原因截然相反。

最终还是更圆滑的那个定主意,把人送去献王府。

冯管事听到信瞬间如坠冰窖,手忙脚乱焦急万分迎到门前才知通报的人一句谎都没说。

“快,快!抬进来!”冯公公嗓子破出尖音:“生碳火!”

躺着的人有进气没多少出气,冯奇心都凉了,寒冬腊月,汗顺着脸直流。指着旁边的小太监:“去,快去宫里请献王回府……”这事已经不是他能兜管住得了。

“快!”冯奇都快哭了:“快去!”整个心都悬起来,这事,这事怎么搞得哦!他跺脚砸手,呵斥催促着下人:“紧着点吧!”

人被抬进屋里,赵清和脸色青白跟死人别无二致。他们将人轻抬到床榻上,血迹刺眼。

祖宗诶,你千万别死啊!

冯奇在两位同僚那打听清前因后果就放人离开。不是他们的错,他担忧自家主子迁怒送赵清和回来的小太监们。

都不容易,能派他俩来的人也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裴承权几乎是冲进府邸里寝卧,传话来的人支支吾吾,只说赵清和伤了。赶过来的路上才敢说实情,裴承权瞬间天旋地转。

瞧见床上闭着眼眉头紧蹙呢赵清和,对方唇色惨白,床边的水盆混着血水,浓重的药味,一切的一切都让人恐惧害怕。

裴承权脑袋里一片空白,外氅没来得及脱惊慌失措地半跪在在床边伸手去攥对方的手,冰凉……

“……清和,你,你醒醒。”他的嘴唇在颤抖,慌乱地搓着手中攥着的手试图让对方有点温度。

“我回来了清和,你,你别吓我。”裴承权双眼通红,哭腔抑制不住:“我回来了你和我说句话……”

听着熟悉的声赵清和倒气艰难地睁开点眼睛,一股憎恨、委屈、耻辱的情绪糅杂一起。

“滚……”

下人们低头匆忙收拾脏乱,在寝卧里的都听见赵清和极小的声音了。

裴承权刚说出一字:“我……”

“滚!滚!”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许是人气到极致的回光返照。赵清和痛苦地撑起身子抓起一旁的药碗狠摔向骗得他好苦的裴承权身上,温柔双眸中只剩下恨意,浑身都在发抖,破着音崩溃地骂着:“畜生,骗子,滚……给我滚!”

药汤溅他一脸,发丝滴答着温热的药汤,裴承权怔怔地望着对方。他求的是娶赵清和,怎么会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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