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和光同尘

权奴 针是一 2621 2026-05-30 08:30:39

裴承权能装成温柔斯文,是因为他想让人看见这样的自己。上位后或是献王时,“演”才是他底色。

对赵清和的“真”,旁人不会懂,真确实是真的,那张脸皮有哄对方的成分在,却也是真。能走进他心里的,除了他自己就剩被放进心里的赵清和了。

皇宫的主殿里,内阁几人和刑部尚书与主事被召见。裴承权坐在台阶上象征着皇权的位置,慵懒的侧身一坐,重紫龙纹常服在身,他长发都被束好,无一丝乱发露出额来。

威严冷漠的一张脸显露,裴承权的双眸长得极其令人畏惧,淡漠又透着戾气。但他继承了他母妃三分长相,下半张脸看起来风流多情。

今日只赐杨明贤一张凳子,其余人都在下方恭敬站着。

“都别不说话,说说吧。”裴承权单手撑着头,张嘴说到。至于让他们说什么,下面这帮人心里有数。

刑部主事眼神左右飘转一圈后,上前一步回话道:“圣上,昨夜金府台捉凶章程是有问题,出言不逊,言语无状是喝酒误事。臣也有罪,没有照料好告御状之人。现下金府台已被关押,听候发落。”

喝酒误事,好借口,那些嚣张的言语都可以责怪到酒后失态上。官官相护,诚不欺人。

“喝酒误事,好一个喝酒误事。”裴承权眯着眼打量着刑部主事,目光扫到弓着腰老态垂垂坐在凳子上的杨明贤,于是话锋一转:“杨阁老可知金府台昨夜指上面之人可是您啊。”

话音落,杨明贤从凳子上起身跪下:“老臣惶恐,老臣与那金府台素无往来,何况御状所涉的散玉案又与老臣无甚关连,何苦要引火烧身,绝不是老臣指派,圣上明察。”

“朕让你们去处理告御状的事务,结果是解决告御状的人?”裴承权闷笑鼓掌:“好好好,朕的北宁之臣就这般来解忧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真应天威难测之相,讽刺完下面朝臣,几人噤若寒蝉迅速地跪下。

杨明贤从凳子上起身,同样是跪下请罪。

“臣不敢。”

“圣上明鉴啊。”

刑部主事回话说到:“此事乃金府台胡乱言语的诬陷,想保自己欺上瞒下之罪的一派胡言。”他的头压的极低。

“哦?”裴承权换了姿势斜靠在椅背,手中拨弄碧玉珠串。当中一颗浓红珊瑚珠子格外显眼,如一滴血在他手里把玩。轻蔑不屑的笑声咯咯在殿里传开渐小,裴承权目光落在刑部二人身上:“现在还说是胡言乱语?”

“看看,都看看!”裴承权厉声过后手一扬,奏折和连夜审讯画押的供词掀下去。纸张飞散,落在几人面前。

“有理有据,有因有果,环环相扣,还说是胡言乱语?有哪个疯了的人能说得如此清楚明白?!”

天威盛怒之下,杨明贤稳住心神,缓缓开口:“老臣有罪,告御状和查散玉案的事没将下面的人教明白。但老臣绝没指派金府台杀人灭口的事,老臣愿请去内阁的官职,罚臣失职之罪。”先是认罪,以退为进,以辞官来与皇帝周旋。

现如今朝堂里大部分事务都需要他杨明贤,需他的内阁来着手,他不信一个刚登基的皇帝敢草率罢了他的官。

辞官请罪听进王其白耳中,他清楚老师的为人,对方能这么说不过是虚以委蛇。

王其白心里有数,今日唱的戏皇帝要什么效果,他得配合。他跪地磕头,请着求着:“圣上开恩,杨阁老忠心耿耿确实没下过那样的吩咐。不可听信一个府台的片面之词,毫无证据可言为杨阁老所下命令啊。金吾甫欺上瞒下,目的便是牵扯进杨阁老做幌子,此人为官做派可耻至极。”

“是啊,是啊。”

“臣刑部领命再查散玉案,杨阁老绝没下令处理告御状之人了事!”

一唱一和,皆为杨明贤求情。裴承权长出一口气,起身走到杨明贤身前,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些人,都是为北宁的事费心费力,人多口也多,一句话传到哪里变了意思,错对难说。”他低头看向谦卑的杨明贤,说到:“平身吧杨阁老。”

“你既说自己清白无辜,金吾甫交与你来审个清楚。辞官就罢了吧,还有事要杨阁老来做。”裴承权待对方缓缓起身,伸手扶上杨明贤的胳膊。看似以人为重,神色也缓和得多,实则是暂时还需杨明贤做事罢了。

“臣恭谢圣恩。”

“王大人也平身吧。”裴承权看向杨明贤那张老脸,又询问一事:“杨阁老,刑部主事的二人你怎么办?”

“依臣之见,两位同僚有失职之过。”

裴承权:“失职就是不作为,刑部掌刑狱重事,重中之重,一国无律法岂能长久,百姓怎么能安居?既如此,革职罢免,刑部再选主事。”

杨明贤被架在上面,唯一的选择就是附和皇帝。毕竟刚才的话已经说到份上,刑部的人他保不住了。

“圣上……!”

“来人,拖下去,收回官服章印,遣回籍贯,永不入京。”

等人被拖下去,剩下内阁两人。裴承权从怀中拿出一份奏折,交与杨明贤手中:“杨阁老看完再说。”

纸张写尽周如豹与散玉案的关连,如何谋划,再有那食肉蛊虫,如何陷害李氏一门,详细万分。看得人生出冷汗,杨明贤逐渐皱眉,神情凝重。

“圣上,此事臣认为应有轻重缓急。周大人现正在南方治理水患,若现在将人调回建北,恐怕水患也棘手。”杨明贤先不疑奏折内容真假,而是处处为皇帝思虑,他道:“再者,此事若真,圣上也要考虑先帝,也要周全太后。只有奏折中言辞,还无证人,贸然去审周大人,恐怕会满城风雨。”

“杨阁老,再看看。”一本参周如豹的奏章拍在杨明贤手中,裴承权背着手,缓缓走回台阶重新坐在那位子之上。珠串往另外一只手中一甩,语气不冷不淡:“看看吧,看看朕的工部尚书,朕母后的这位弟弟都做了什么好事。”

周如豹去治水赈灾,两个县的流民最该被安置,岂料他因流民众多,安置的地方有限,竟然下令流民先到先得。放置的地方满了便派人将安置地方圈出来,再有流民一律赶走。

还说这是舍小取大,救一部分已是尽力,没有赈灾的官员他们这群流民都得死,有人能活已经该感激了。

此奏章是当地知县冒死递上来,没进内阁,所以才能入裴承权的眼。这位知县派的人,现如今正在建北城中的驿站中。

杨明贤的声带颤地重吸一口气,慢慢将奏折合上。

“应让周大人回来了。”杨明贤最后挽上一手,他道:“派人押周大人回来多生事端,太后也会不免劳心生惧,臣认为还是先缓和唤周大人回建北,再审,再查,圣上再定夺。”

“准。”

两人从主殿退出,杨明贤正好迎上准备进来拟旨赵清和。耷拉的眼睛瞧见人拇指的翠玉扳指,再眼熟不过。

赵清和温润平静的态度向两人问好,和气客套:“杨阁老,王大人安。”

“赵大人伴驾辛苦。”杨明贤声音徐徐,话里好像别有深意,嘴上又道:“哪日赏脸去老臣府中尝尝今年的新白茶牡丹。”邀着赵清和,和光同尘。

“好啊,杨阁老抬爱。”赵清和应付,伪善客套地笑着,眯起眼。一身御前伴驾蟒纹红袍,威势不输当朝内阁首辅。

“阁老,小辈我先进去了,圣上传唤,不敢怠慢。”

杨明贤和气慈悲的模样,言语挑不出一点不周与人辞别。等走快走到宫门,脸色越来越冷,咬着他有些松动的后牙。

“老师,金吾甫怎么办,人现在还压在诏狱里。”

“圣上要我来查,还自己一个清白,摆明要事到此为止,给我个体面。没用的人,留着做什么?”杨明贤撕掉自己良善的脸皮,磨着牙,快步矫健哪有面圣时老态龙钟的忠厚之态。

金吾甫,必须要死。

虽还不能全部如裴承权的意,还要演戏层层的去暗示看怎么落子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但事的结果合心。府台,刑部,杨明贤的尾巴切下来点儿了。

“一个宦官,本事不小。”杨明贤自言自语幽幽念叨着,身旁王其白默不作声。

当初就应分司礼监新上来的赵清和一份,好了,周如豹现在是作茧自缚。他杨明贤想保,也得思量如何来保了!

赈灾的那笔银子,两成已经送到他的老家宅邸了。他们身后有周太后这个大树,东窗事发后事想翻页也不是没有可能。

杨明贤现在是万分后悔当初听周如豹自负的想法,看到赵清和手指头上的扳指就明白,昨晚的事必有对方掺和才捅到圣上面前。

“老师何要高看一眼一个宦官,就算圣上偏爱宠信,那也是一奴才。”王其白在人身边附和,火上浇油不够狠,捧高再摔死才够痛快。

“呵,当我愿高看一宦官奴才?收下当狗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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