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钱太医走后,侍奉的陈公公上前为太后娘娘轻按太阳穴,他翘着手指,动作轻揉,说到:”您也别气了,多少风雨您都走过来了。这孩子没了,也妨碍不了什么。眼下的局势没变,再有一个幼子,还是一样的。”
金饰珠钿缀在周令仪的发髻,她眯着眼,威仪仍在。已不是初入宫时天真烂漫的年纪,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宫里磋磨得她凌厉心狠。
“新帝的皇后一定要是哀家周氏一脉,传话给哀家的父亲,选一选漂亮年轻的脸蛋进宫让哀家看看。”
是啊,都不要紧,再有一个好掌控的不就好了。
裴承权到底不是自己的亲儿子,看见对方就能想起他的母妃,黏在她夫君身边的娇柔作态装出来与世无争的模样,恶心。
周令仪轻叹一口气,唤道:“陈迫,难为你一直伴着哀家这个疯女人了。”
陈公公眼里只剩柔情淡然,指尖轻轻为人按摩着太阳穴,阴柔的嗓音低声道:“太后怎么会是疯女人,您是一国之母。奴才一家都饿死干净,没有您心善求侯爷收留奴才,奴才早就饿死在北宁的街角巷尾了,奴才伺候在您身边知足。”陈迫一家是穷苦人家,家人在他幼时就为他切了,想要送他进宫,奈何缺二两银子。
他在宅子里就陪着周令仪,从小姐叫到娘娘再到太后。
为了她,陈迫什么都做的出来。
“选秀再缓也有头,早晚都是要立后的。皇帝和那个小宦官,呵。”陈迫冷笑:“不过是现在狗仗人势,长久不了。”
阴天散去,红墙宫内依旧。无人在意以前的事,失势的人。现在受宠爬上来的是赵清和,想巴结他的人也得看能不能碰到司礼监的门楣。
让礼部和司礼监商量和亲的规格礼仪,曾经的父子见面稍显尴尬。在厅堂中,礼部尚书赵方站在下位,冷漠地看着坐在上位没有起身意图的赵清和。
两人是相看无言,随思远端上热茶,说道:“大人,小天池的庐山云雾,您试试。”茶都是皇帝特赏,转过头又向另一位赵大人道:“您行礼上座,商量和亲的事时辰短不了。”
“本官向他行礼,恐怕不妥。”
随思远眼一抬,笑呵呵和气道:“赵大人是圣上御旨替皇上来操办和亲之事,向您行礼恐是更不妥吧?”
赵方黑着脸神情凝重,他视次子为耻辱,想他以宦官身入宫没想过对方能做到此高位。被羞辱得温怒,为官的傲骨撑着他,直视儿子不甘落于下风:“大人,本官真要行礼?”他的脸与赵清和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对方被生母温润中和。
“本大人受得起,行礼吧。”赵清和端着茶杯漫不经心,轻吹杯边抿上小口。再抬头,笑意温润:“我记得咱们早就断绝父子关系了,你是你,我是我,尚书是这么说的吧?”
心里憋着的气看着对方受屈顺畅两分,赵清和眉眼含笑,清秀手将茶放置一边:“哪有什么不妥的,不过不能称呼尚书为赵大人了,这称呼圣上和太后赏给我了。”看死板不通人性的赵方,他的恨意在心底翻涌。
把他逐出门的那夜,历历在目。除去他母亲的名分牌位的话,不可能忘。
“臣请赵大人安。”赵方再恼火,在皇权规矩面前也能弯腰行礼,标标准准向自己的儿子请安。心里咒骂着小人得志,窝火使得额角的青筋暴起。
“坐吧。”赵清和随手一指,态度极尽傲慢。扬眉吐气的机会,怎可放过,他现在想要折腾“赵家”太容易,尝到权力的快感,怪不得这东西这么迷人。
“听闻尚书的长子沉稳机敏,和亲做送亲使是不是不错啊?”赵清和的笑里藏刀,他知道他这个曾经的父亲最疼爱的孩子就是大哥。和亲路途遥远,变故常有,难保不会遇见什么天灾人祸。
刀要往最疼处割,才伤人杀人。
赵清和:“好差事,这可是长脸的事,能为赵尚书争气不说,你也觉得面上有光会欢喜吧?”
赵方的长子刚成家立业,他夫人还在孕期。若是一去出事,剩下的可是孤儿寡母,家里该怎么办?他再厌烦赵清和,也只能软下脾气,卑微拱手劝说着:“臣长子难担此大任,求大人高抬贵手。”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赵清和似笑非笑,眼中阴郁:“尚书是真疼爱长子。”
赵方没见过赵清和的另一边,平时温润优柔寡断的样子现在咄咄逼人又狠毒。
“臣求您高抬贵手。”
赵清和背后是皇帝,不然区区阉人,赵方不会伏小做低,他在心里鄙夷不屑他这三子。
“可我的父亲在我身上半分爱都没有。”赵清和垂下目光,似笑非笑地摩挲手中的茶杯:“求人啊,得看诚意。尚书光靠嘴说,本大人岂不是谁的脸都看?”
“都舍不得,我去?”赵清和说话是笑眯眯的。可透着阴冷。
礼部的人在一旁捧着折子不言,哪能不知道赵清和与赵方的关系,子为难父的场面他们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现在赵清和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得罪不得。
赵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搭在坐椅扶手上的手紧攥着。万般愤怒,都吞入喉中,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摔死这畜生。他巍然不动,面容刚毅。
“自不能让大人去。”赵方忍着羞辱,道:“莫要为难下官,臣长子家中夫人临近产期,求大人念未出生孩子的面上。大人需要什么,本官有,定当奉上。”说完,赵方强挤出一丝讨好。恨自己没站对人,谁能想当皇位会落到无权无势的王爷身上。
“凭什么念?”赵清和直言:“我与那未出世的孩子又什么关系,先国后家。还是尚书认为先顾得家,再是北宁?”
寸步不让,让赵方毫无颜面。手中的扶手快被攥碎,赵方脸色铁青,额角血管暴起,话到嘴边最终还是转为一句:“我知道你是想为难我,这些场面漂亮话咱们还是收起来吧。曾经父子一场,现在大人想要臣如何做?”
从小赵清和就被送去给皇子当伴读,看似好差事,实则就是送给裴承权的小玩意儿,博一个好名声。
裴承权惰学,他要替人受罚。打手板,罚站,抄写……
当初他真以为父亲是有意培养,其实是皇帝的旨意不好违抗,那又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这可有可无的儿子是最好的选择。
“既是礼部尚书,行一大礼,我受得起。”赵清和冷冰冰看着对方,等着。
只见赵方起身撩袍,众目睽睽之下跪拜叩首。越是为长子做到如此,赵清和越是心寒。看人俯首在眼前,净身那夜被拒之门外的仇也痛快了点。
权力的滋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原来这么舒畅。
赵清和起身,一旁的随思远就立刻扶过来。他指节漂亮秀气,搭在红袖袍子上养眼,随之说到:“把我母亲的牌位送出你赵府交还给我,送亲使的事再议。”他扫过旁人捧的折子,再道:“仪仗从简,两队护卫,那些随品司礼监看过再给你礼部一个答复。”
其实原本的送亲使赵清和心里就已经有数,出了一口恶气他走出堂厅都觉得豁然开朗。
雨过之后就正式入春,从宫内红墙走过能闻到春季特有的泥土味儿。
和亲的人是谁还没定下来,赵清和今日还要去往冯府一趟。当时在朝堂进言选秀的冯卿家,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冯府里是闹腾一片,后宅里是打砸撒泼。
“凭什么我要去和亲?连要嫁的是谁我都不知,好你个冯长风去提什么选秀,这下好了!你女儿我要去那苦寒偏远的地方。”一阵凄凄惨惨娇声地哭泣后,又是摔砸瓷器的动静。
冯长风躲在门外,有心无力哄着里面的祖宗:“我的小姐啊,你爹也是被逼上去的,没得办法,我能怎么办,杨阁老和顺阳侯找上门,官场之道,爹也没路可走了啊。”
啪!
又是一个花瓶砸出来,里面的女子哭得更凶。冯长风是个宠孩子的人,女儿被宠溺的任性惯了。
冯长风恼火瞪起眼睛,呵斥着:“你不要再给我任性妄为!”
这时小厮来报,避开满地的瓷器碎片到老爷跟前:“老爷宫里来人了。”
这时宫里来人,还能是什么事,肯定是为和亲的人是谁。
冯长风起身叹气,背着手摇头离开女儿的闺房门前。是福是祸,都躲不过。他怪自己的无能,夹在新帝和周氏之中,唉。
冯府的前厅空地,赵清和踩在青砖上体会到陈公公去赵府宣旨的滋味。那是一种凌驾在他人之上,掌控他人畏惧的感受,极令人上瘾。
身着常服的冯长风要跪,却被制止住。